薛涛回房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见段文昌仍在花木荫中浓睡,于是拿了本书,坐在院子里一边看一边等他醒来时撵他走。
过了一会儿,段文昌忽然翻了个身,薄薄的锦被掉在地上。一阵风过,段文昌畏冷般裹了裹衣服。
薛涛忙过去拾起锦被重新替他盖上,正待离去之时,听得段文昌睡梦中嘟嘟哝哝地道:“什么名门淑女,什么崔府贵女……文昌不稀罕……”
薛涛有些好笑,顿住了脚步,俯下身子淘气地问:“那你稀罕什么?”
段文昌竟似听到了薛涛的问话,一张俊脸上神色变得痛苦而纠结,口中却什么也没说。
薛涛见树叶筛下的阳光漏在他脸上,使他年轻俊郎的五官显得分明而好看,不由多看了两眼,同时心中想道:莫非他所爱者已不在人世,亦或嫁为人妻?瞧他这副神态,像是用情极深却求而不得。
思忖间,忽又听得段文昌模模糊糊地道:“薛姑娘……”
薛涛以为他已经睡醒,忙直起身子应了一声道:“你若醒了,便去别处逛逛吧。好不容易告假一日,只在这里呼呼大睡有什么意思?”
段文昌没有接话,竟似仍在睡梦之中。
薛涛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他为什么在睡梦中唤自己?莫非……
仿佛为了证实薛涛的猜测般,段文昌又说起了梦话和醉话:“薛姑娘,文昌无能……不能带你离开节度使府……但是文昌……可以等……”
薛涛如遭五雷轰顶,蓦然后退一步,再退一步……
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果然是她!
其实早有端倪,只是她一直刻意忽视而已。
她以为他年少轻狂,不会瞧上一个年纪比他大又身在贱籍的女子。她以为他会像别人一样,畏惧韦皋权势,不敢对她生出非分之想。然而几何时,他竟已陷得这样深?
她心慌意乱,迅速离开了院子,回到自己房间。
韦皋曾经说过:“若他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本将军将来自会给他飞黄腾达的机会。若他对你有半点儿不轨之心,任他才高八斗,本将军亦会叫他永无出头之日!”
她对这年轻人的能力、才华一直甚为欣赏,如何忍心他因她而永无出头之日?是以一直有意无意地拿长姐甚至长辈的态度对他,一为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二为叫他知难而退,谁知他还是这般不管不顾。
在韦皋宠爱的光环下,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卑微的身份。任何一个人对她真心的爱慕——包括祝秀才,都叫她心怀感激。
然而此时,对于段文昌的这份爱,她心里的忧愁和恐惧却远远大过了感激。
该如何叫他放下这份爱?韦皋乃明察秋毫之人,此时忙于南诏归附之事,无暇顾及她。一旦韦皋从南诏回来,察觉到他的“非分之想”、“不轨之心”,将会如何对他?
她有些六神无主,提心吊胆地不知想了多久,忽听见段文昌醉意未消的声音在门外唤道:“薛姑娘——”
她定了定神,打开门,看着他没有说话。
段文昌抱着锦被走了过来,似乎全不记得梦中之事,朝她彬彬有礼地歉然一笑,道:“呵呵,薛姑娘告诫得是,文昌的酒量果然不好……明义已经走了吗?”
薛涛迟疑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道:“将军已经去了半个月,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段文昌怔了一下,笑容似乎变得有些僵硬,道:“将军不在,薛姑娘岂不自在?”
薛涛道:“将军不在,我心里总有些害怕。”
“薛姑娘怕什么?”段文昌关切地道:“刘辟那小人跟着将军去了南诏,薛姑娘若是怕大夫人,文昌和明义皆可保护薛姑娘。”
薛涛摇头道:“不……我也说不上来怕什么,只是将军不在,我便心里不安,总盼着他快回来。”
段文昌的眼神黯淡下去,看着薛涛怔怔不语。
薛涛又道:“这世间,将军是唯一能护我安然无恙之人。我想要的生活,也只有将军能给。你看这枇杷居精致富丽、美不胜收,实亦将军出资所建……”
“薛姑娘不必说了!”段文昌蓦然打断了薛涛的话,眼中似有悲伤的火焰燃烧蔓延,但他傲然地昂了昂头道:“文昌明白了!文昌不会再痴心妄想,祝薛姑娘一生得享将军盛宠,一世喜乐无忧!”
言罢,将锦被扔给薛涛,转身向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却又顿住脚步,背影僵直、头也不回地道:“将军纵有千般好,终不能陪伴薛姑娘一生一世。将军纵对薛姑娘宠爱有加,终不能给予薛姑娘一心一意。薛姑娘风华绝代、文采风流,莫要贪享一时之乐,生生辱没了自己!”
说完这番话,疾步而去,再未停留。
薛涛将脸埋进锦被里,锦被上依稀留着淡淡的酒气和年轻男子干净的气息。薛涛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好像丢失了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从今以后,他对她大概只剩下轻视——就像他对别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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