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1645 年),清兵南下,数日之内,斩史可法,攻破扬州。
此后十日,哀鸿遍野。
清兵谎称要为百姓颁布安民符节,持节可以免遭杀戮。当百姓一一涌出,清兵却三五成群,狰狞笑起。
这些百姓被赶入大宅,路上有怀抱女婴的母亲,婴孩哭闹不止,清兵便挥鞭打骂,抢出婴孩,丢进泥里。
很快,这批百姓被抢光了,刀枪逼迫下,他们又列队在大堂里。
他们大概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们别无办法,只能握紧了手里的安民符节,清军哈哈大笑,手起刀落,把骗来的百姓一一杀掉。
而这只是地狱的开端。
扬州多的是躲藏的平民。
有的平民被揪出来,抢光财物,然后排队杀掉;有貌美的女子被掳走奸淫,然后残忍虐杀。
至于婴孩,最是凄惨。
长街之上,满地皆婴儿,他们小小的身子被人踩马踏,肝、脑皆碎,红的、白的渗成一片,涂抹在往日风花雪月的扬州城里。
这场景落在纸上,许是「肝脑涂地」吧。
十日之后,清兵终于收刀。
活下来人走遍了城内城外,大喊亲人的名字,却是多半没了回应。
扬州之后,南京望风而降。
当有三五清兵提刀来前,扬州城的百姓也好,南京城的高官也罢,再多人聚成一团,也没了反抗的念想。
当此时,一个小小的江阴县,却抵挡了清军八十一日。
是以天下人知,身可死,志不可夺。
·1
很多年以前,世道还没这么乱,我还在家乡读书,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考中举人。至于大明江山,青史留名,那是不敢想的。
我爹告诉我,天下事自有内阁公卿操心。
我深以为然。
后来我才明白,事关天下,任谁都逃不出去。
这几年天下大乱,战火遍地,梅雨时节,我逃难入江阴。城中满城飞絮,春风十里,我凭读过的几本书,在县衙谋了个书吏的差。
江山残破,举人早成了浮云。
能让我振奋精神的,不过是一个姑娘,我跟家乡的姑娘有约,来江阴城看芙蓉花。
逃难途中,我们失散了,我想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来江阴城。
我在江阴一等就是几度春秋。
这里的酒馆老板叫老汤,六十多岁,满脸褶子,鹤发霜鬓,酒能连干三碗,放下碗后就大呼小叫。那天老汤出奇得安静,我照例去喝酒,醉后我把这念想说给他听,老汤没反应,呆呆望着北方,沉默片刻说:「你莫要等了,你那个姑娘,许是已经死了。」
我心里一突:「老汤你怎么了?」
老汤没答我,捧着碗谁都不理,转身喝酒。
那天,恰有个朋友在酒肆喝酒。
他告诉我,老汤的儿子战死了。
我叹出口气:「原来老汤的儿子去当兵了,什么时候的事?」
朋友道:「前不久,老汤的儿子热血气盛,三碗烈酒下肚,便从北门萧萧而出。」
「汤兄从军的地方,在扬州。」
我恍惚了片刻,前几天我好像听人说,扬州城破,清军在城中屠杀了整整十天。
据传,有八十万人遇难,女子被掳入营者,奸淫昼夜不息,直至死亡。
朋友喝口酒,便叹口气:「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檀腥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2
朋友叫许用,与我不同,是个胸怀家国的正经书生。
之前崇祯自缢的消息传来,江阴城像是末日一般,到处都是打砸抢烧的流氓。只有许用一股清流,提着酒壶,在青石板路上高歌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高歌之后,又迎来新的噩耗。
这几天有逃难者过来,说京口失陷,金陵城破,上百座大城一月内沦入清军之手。
于是许用长歌当哭,唱「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唱「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还唱「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或许是因为唱得太难听,很快就被闹事抢劫的流氓顺手痛殴。
我和老汤带他去的医馆。
老汤也不正常,在医馆外面跑过去一条野狗,老汤看见野狗就红了眼,非要提根棍子,把那野狗打死。
我拉住他,问他为什么,老汤瞪着我,说扬州城里那么多死人,我儿也死在那里边。
我:……那你打狗干嘛?
老汤脸色阴沉道:「扬州的野狗都变得很肥。」
我一怔,没拉住老汤,他随手抓起个物件,就朝跑远的野狗丢过去。接着老汤自己也夺门而追,一边追一边大喊,让那野狗把他儿吐出来。
我回头,才发现老汤丢出去的是药罐,许用还躺在塌上,时不时哎哟两声,又时不时
>>>点击查看《山河骨:那些缔造奇迹的中华脊梁》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