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文茶田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倒霉混乱的一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完全忘记了电梯的可怕性,稀里糊涂地上了自家大楼的电梯,电梯攀升了几层,他闻到一股与他身上的香水气味十分违拗的腋臭的味道,那味道像雾像雨又像风。奋力突破他身上那油腻浓滑的古龙水味道、他手指上缠绕的烟草味,冲击着他的鼻膜和脑仁。他感到阴森的冷气从后脑勺上空处袭来。伴随着一声惨叫,羽文茶田的那些有关尘世的烦恼统统都没有了。许给花艺的房子,一百万的彩礼钱,未来的婚姻,被他抛弃的妻女,全部与他无关了。
窦永安在奇迹工作,他对气味有一种天然的敏感。他讨厌一切下里巴人的气味,比如吃完面条后的满嘴蒜味,比如当众打喷嚏,打完后扩散在空气中的那种说不上有多郁闷的难闻气味。还有那种炎热天气里的汗臭味。他还讨厌一切过分的香水味儿,韦丽、叶玲珑都是他憎恨的目标。那天他居然看到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网红站在一起,不,确切地说,他们两个都是网红。
窦永安认为他们这种人没有真才实学,只是在镜头前晃一晃,就能日进斗金。他对他们没有羡慕嫉妒,只有恨。窦永安和艾其峰的经历差不多,都是出生在十三四线的小城镇里,用尽全力,考上大学;用尽全力,在N百强的公司里工作;再用尽全力,租房子、工作、混日子、过生活。一开始他与人合租,和室友相安无事,他自认为关系还不错。只是室友不爱干净,总是在卫生间到处乱扔他的臭袜子。
他一开始忍着不说,后来室友越演越烈,他终于忍无可忍,请室友吃饭,jiu到三旬,鼓足勇气,和室友提了个小要求,希望他今后不要再乱扔袜子。也不知道是室友喝多了,还是也有很多话如鲠在喉很久了,室友居然瞪着眼睛,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还说我,你还有脸说我?”
窦永安愣住了,室友恨恨道:“你不知道你有腋臭,我想大概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告诉你吧?每次我闻到那股味道我都想吐。我忍着你,什么都不说,就够仁至义尽了。没想到你还好意思说我?谁和你的自信?”
窦永安完全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室友说的这一切,他鼻子很灵敏的,对任何香气臭气都能瞬间鉴别,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有腋臭?
他沉着脸,指责室友污蔑他。室友面露狰狞:“你去向你身边的人问问吧!今天摊开来说,也是好事。我已经在别处租好了房子,不会再回你那里住了,我一会儿就搬家,连夜搬,彻夜搬,我再也不想和你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了。再见,不,再也不见。连这顿饭我都想作呕。”
室友放下筷子,转身就走,窦永安欲哭无泪。
室友说到做到,真得搬走了。窦永安躲在卫生间里,把自己闻了又闻,没觉出自己身上有什么气味。他又打开冰箱,拿出各种食物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又闻,果香味、蔬菜味、生肉的腥、羊肉的膻,巧克力的甜香,面包的香甜,各种辣椒、烧烤酱、黄豆酱的酱香气,甚至臭豆腐的香臭气,他都辨别得清清楚楚,怎么会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呢?
他释然了,觉得是自己没给室友留面子,室友打击报复,估计那么说的,否则就算自己闻不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人告诉自己呢?难道除了自己室友,所有身边的人的鼻子都有问题吗?假使自己的亲人心疼自己不肯说,那历届的老师同学呢?那现在的同事呢?
但是窦永安又有疑惑,他没有朋友,无论对谁示好,那人总是躲着他。他以为是自己性格内向,不讨人喜欢,所以才会这样。越这样想就越没朋友,越没朋友就越这样想。
第二天一早,窦永安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腋臭?他妈在电话那边明显愣了一下,因为窦永安听到了电流的停顿声。然后他妈很敷衍地回答说没有,推说她还要去跳广场舞,匆匆挂断电话。
窦永安只好又给他爸打,他爸似乎在吃早饭,窦永安很明显得听到喉咙吞咽食物的声音。然后他爸不耐烦地说没有,怎么又问起这没影子的事情了,我正在吃早饭呢,不说了。然后也是不由分说的挂断电话。
窦永安问了一圈他的亲戚,亲戚的回答都存在一个特点,吐吐吐吐的否认。这让窦永安非常纠结,他似信非信,半信半疑,心中挂了第二只鞋子,就是不肯掉下来。
他开始失眠,饭也吃不下去,最后他鼓起勇气给他的同学们打电话。一开始联系不上他的小学同学们,好不容易联系上,小学同学们都说记不得了。他甚至在群里问了一遍,无人回答,一片沉默。
窦永安又问中学同学,中学同学们或说不知道,或说没闻出来,或说应该没有。窦永安问他们什么叫应该没有,同学回答说应该没有就是没有。
窦永安依旧毫无头绪,他打电话给大学室友,室友笑着说绝无此事。窦永安想起这位室友总是戴着口罩睡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窦永安去了医院,先去看了鼻子,医生说你的鼻子没问题,连鼻炎都没有。艾其峰又去看腋下异味,诊断为典型的腋下异味,需要接受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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