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风,卷着沙,打着旋儿,嚷着,撞着门,撕着窗。沈二嫂,沈黄豆的二大爷沈二叔的老婆,也就是沈黄豆的婶娘,正和邻居棒槌妈对坐在热炕沿儿上,一边做活儿计,一边唠家常。沈二嫂四十岁不到,细长身材,焦黄面皮,斜挑眉,耷拉眼,一张阔嘴,做活儿很利落,声音不大,却绝不是善主儿。棒槌妈又黑又胖,粗粗愣愣的,人却精明得很。二人东家长,西家短,聊得很起劲儿,不时便笑做一团。
热炕上是沈二嫂的一儿一女,各自手里捏了块儿黄米枣糕,一边吃一边玩。那男孩儿是哥哥,头发稀疏,人很黑壮,五官都小,挤作一团。身穿黄绿棉袄,八九岁的样子,棉袄是沈二嫂用沈二叔的棉袄改小的,暖和得很。那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黄黄小小的,尖尖一张瓜子脸,眉毛很像她妈,高高挑着。穿着小小的红棉袄,一边吃糕一边蹦蹦跳跳,片刻也不肯停歇。
沈二嫂嫌女儿跳得心烦,便骂道:“闹闹闹,再教你闹。家里已多了个扫帚子,你还要闹,再好的家早晚让你们败光!”
沈二嫂的女儿红豆不敢跳了,赌气一屁股坐在枕头上,翻着眼狠狠地向她娘瞪过去,这一切被沈二嫂的大儿子黑豆看着了,咧嘴一笑,又大口大口地往嘴黑添糕。
棒槌妈听了沈二嫂骂女儿红豆的话,便一边窃笑着,一边向灶台旁扫了几眼。灶炉旁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正在拉风箱,穿着破钱衣,弄得满头满脸是灰。这男孩儿就是沈黄豆,是沈二嫂的小叔子沈三叔的儿子。
棒槌妈讨好地笑了笑,搭讪道:“沈家二嫂子,沈黄豆娘跟后村那个卖豆腐的过得咱样?”
沈二嫂真了直背,拿起缝的一件褂子左右看盾,半晌才冷笑道:“能咱样?她那样的女子,还指望好日子过?在人家家里天天挨打,听说最近得了什么‘栓’,瘫了!也是她活该,自找!
棒槌妈愣了愣,叹道:“年纪又不大,咋就瘫了?”
沈二嫂却没听清她这句话,她丢下针,跳下床去,几步来到灶台前,摸下一只鞋子,使劲在沈黄豆的额上一抽,骂道:“屁点儿个人,支着耳朵听什么?吃时候有你,干时候没你,小赖驴上不了台盘秤。你那个不要脸的娘和你那个……
沈黄豆嫩嫩的肉皮儿上,瞬间起了一道青紫的伤痕。他大气也不敢出,睁大眼睛,呆呆得听着沈二嫂咒骂他,小鼻尖上黑黑的,满是炉灰。
忽然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瘦瘦高高、背着大包小包的男人走了进来。这男人三十岁出头模样,颧骨大,满脸是风尘倦容,一双眼定定的,已成了银灰色,毫无光泽。他向沈二嫂走过去,沈二嫂也愣了,有些仓惶得看着这个男人。
那男人不看她,只看着沈黄豆,沈黄豆也看着男人。那男人扔下右手的一个包儿,伸臂抱起沈黄豆,转身就走。
棒槌妈也挺局促,起身陪笑道:“沈三叔,刚回来?
沈三叔定定地看了棒槌妈一眼,并不说话,大步出了门。
沈三叔家就在隔壁,与沈二叔家只隔一道墙。房子因为长久不住,又阴又冷。几件破旧家具上铺满了尘,炉火是新拢的,不很旺,屋里冷冷清清。沈黄豆拥着破被蜷缩着睡着了,半边头高高肿了起来。沈三叔一边抽着yan,一边定定地望着儿子……
第二天早晨,沈黄豆醒来时,看到父亲直挺挺吊在梁上。他使劲儿揪父亲裤腿儿,父亲不理。他吓坏了,哭着找他二大爷和二大娘。
沈三叔没了!
沈黄豆父亲沈三叔的故事需要追溯到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村儿里的一个顶棒的小伙子,练得一手好字,干得一手麻利的木匠活儿。人长得瘦瘦高高的,不难看。更重要的是有份县城粮站里的工作。村里的人都羡慕他,做媒的人踏破了门坎。可沈三叔偏偏看中了沈黄豆的娘,不幸也就从这里开始。
沈黄豆的娘,大名儿叫素燕。那天正赶上庙会。赶庙会对村里人来说,同过节一个样儿。大清早谷场上就挤满了人,大娘们拎着篮子来来回回地挑着山里红、杏干、山楂还有酸溜溜,姑娘们搭着伙儿一个个乐呵呵得选着头绳、发卡和花布,小孩子们手里举着糖葫芦,兜里揣着五香瓜子,眼睛却还得盯着花生糖。叫声、笑声、吵闹声混着谷场里腾腾飞起的土,交织成一层灰濛濛的雾,迷迷得笼罩着每个人的脸,让这喧闹,让这欢乐,仿佛统统都不那么真实。
沈三叔也挤在人群中,他想选一把结实耐用的锁头。忽得身边擦过几个飞跑的孩子,那些孩子嚷着:“走,走,看戏戏去!?今天的戏里有白胡子老头!”
“咱们也看看去!”沈三叔身后的大妈们也加快了脚步。
沈三叔从不一动,他是年轻人,也爱热闹,锁子也不买了。也挤过去看戏。
先是一个四十岁的胖女人唱大鼓书,那女灰濛濛的脸上涂着浓浓的胭脂,穿着大绿的绸袄,腰间系着红缎。嗓门又大又亮,说了一段《呼延庆打擂》。
接着是一段地方戏《大钉缸》,这出戏里又有天兵天将。非常红火热闹,孩子们最爱看这戏,都嘻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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