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春夏之交的一个美好而愉快的日子。上午,温暖的阳光很充足地照抚着贴蔑儿拜兴村。戚二嫂一身短衣短裤打扮(非是今日之短衣短裤),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喜滋滋地端着一个盛满了炖羊肉的大盆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咧着脑袋躲避着蒸人的热气,将盛羊肉的大盆墩在院子中间的一块大青石上,朗声喊道:“各位掌柜子们!息息手,预备吃饭吧。”
戚家今日拓展院子。旧的院墙推倒,新的土板院墙刚刚夯起一半,院里院外到处都是人,石夯砸土的“咚咚”声、打夯人的“嗨哟”声以及男人女人大人孩子发出的嘁嘁嘈嘈的说话声把戚二嫂的声音淹没了。戚二嫂放开嗓门又喊了两声,干活的人们方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
在贴蔑儿拜兴衡量一个人的能力、价值和财富,唯一的标准就是看你拥有骆驼数量的多寡。贴蔑儿拜兴人从不喜爱死的钱财,不喜欢拿钱去盖好房子置办好家具,更不喜欢去买田置地;倘若他们手里有几个钱,只要数一数够买一峰骆驼,立刻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钱换成一峰骆驼牵回来。外人走进贴蔑儿拜兴,单单从住房上是看不出他们的贫富差别的。各家各户的房子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用村后大青山上的青石打根基,土坯垒墙,房顶拿红柳笆子压栈,屋顶上抹一层和着麦烂的黄泥,远远望去,整个村子尽是一片赭黄的颜色。
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院子的大小。院子的大小也只是依着主家饲养骆驼的数量而定,骆驼多则院子大,骆驼少则院子小。院子再大也不会种什么蔬菜花草,只用来养驼。大家遵守着古老的习俗——只要你有骆驼好养,尽管放心大胆地去扩展自家的院子,绝不会有谁来阻止你干涉你。事实上恰恰相反,若是看见谁家把旧墙推倒了,挖出新鲜潮湿的黄土夯筑新的院墙,村人除了羡慕便只能是高兴!每当这时候,不用主家招呼,但凡是本村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会自动前去搭一把手。就是插不上手甚至什么活儿也做不了的女人娃娃也要去凑个热闹。凡是来的人,主家一概欢迎,一概请吃饭,为的是图个喜庆。拓展院子是贴蔑儿拜兴人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一般来说主家都会杀猪宰羊,就像办喜事似的去操持。
戚家如今成了村子里数得着的养驼大户,地位不同于一般,所以戚家拓展院子来的人就更多。一般的驼夫驼户就不要说了,连驮头胡德全和大户蹇家、段家、刁家的掌柜子都来了,甚至领房人牛二板也例外地出现了。
牛二板乃是贴蔑儿拜兴村唯一的一个领房人。说起来他的名声最初还是来自于他的父亲牛刚,就是那位死在毛尔古沁的牛领房。经历了家破人亡、双亲丧命之后,牛二板流落到了贴蔑儿拜兴村,*打短工、给人拉骆驼养活自己。底层的艰苦生活使他渐渐成熟起来,当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终于完成了子承父业的过程。如今牛二板顺理成章地也做起了领房这个行业。由于所操职业的特殊,在贴蔑儿拜兴村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又因为他是回族,在饮食方面多有讲究,因此村子里类似的活动一般他是不参加的。
牛二板胸厚肩宽,长着一个粗壮结实的脖子,前胸后背和两条胳膊上到处都隆出一棱一棱的腱子肉,整个人的身体看上去从上到下呈倒置的三角形;由于干活出了力,牛二板紫红的脸膛上淌着汗,他一边拿自己带来的干净毛巾在脸上擦着,一边在戚二嫂特意为他摆好的小炕桌旁边坐下。牛二板把头上的白色圆顶布帽摘下来抖抖,重新戴好,拿手掌理理颏下稀落的山羊胡子。这时候就见戚二嫂斟了茶双手递给他:“这茶壶茶碗我都洗了好几遍,牛领房你尽管放心地用。”
今儿个牛二板破例地出现在帮忙的人群里,算是卖给戚家一个大面子。这就让主家感到分外的荣幸。戚二嫂知道牛二板是回民,吃喝上讲究,特意将家里的小炕桌搬出来,又单独预备了一套茶具和碗筷。
“我又不是什么外人,二嫂你何必这么用心!”牛二板笑着说,“你快忙着招呼别人去吧。”
这时候戚二嫂一扭脸就看见本村的小人人二斗子领着一个高个子的后生,沿着邻家刁三万的院墙朝这边走过来。这“小人人”是归化地方特殊的语言习惯派生出来的专用名词,特指那些发育不良、个头矮小的人。二斗子已经十八岁出头了,从面相上看也像个大人了,成熟了,但个头却仍然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么高。戚二嫂看了一会儿,喊道:“二斗子,跟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是谁呀?”
二斗子答道:“他叫海九年,是俺新结交下的朋友!”
“那好,那好!”戚二嫂热情招呼说,“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开饭,快叫你那朋友一起来吃吧!”
戚二嫂张罗着给撺忙的人们开饭,她抱着一大摞碗从屋子里出来。刁三万的老婆——一个满脸麻子的粗壮妇人,蹲在大青石的旁边给大伙盛肉。热气腾腾的炖羊肉在大海碗里堆得冒了尖,羊肉的上面放着一个半斤重的大馒头,每人一份,汉子们都蹲在地上吸吸溜溜地吃起来。
戚二嫂拿眼睛找二斗子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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