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的西廂殿,传出我撕心裂肺的哭声,为爹爹哭,为母亲哭,为二十载的宫闱相伴哭。
什么齐眉举案,什么至死方休,什么相看到老,都是狗屁,我宁愿下半生守候青灯古佛。
来感业寺第三个月,天气渐冷,这次小产伤了性命,日日居在西厢殿,住持送来佛经度日。
西厢殿临近山后瀑布,承瑀时常带着妹妹去浅水处抓鱼回来,宫中规矩森严,哪有摸虾抓鱼好玩。
承瑀说,抓鱼回来给母亲补身子,不然母亲要被风吹走了。
随我一同出宫的老宫人笑话说,吃鱼可补不得娘娘身子,水冷,冻坏了二位小主子的手,娘娘更要心疼呢。
看着西厢殿远离感业寺主殿内外,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更有瀑布依傍,这环境我尤为喜爱。
忽想起一故人。去往慈悲亭里,那里只有小沙弥扫庭前落叶,恒贵人呢?
我疏忽了,恒贵人早就殁了。回思是时,便已经年。
感业寺的冬日,斋饭本是清减,住持见我身子凉薄,熬不过寺内寒凉,囤加许多我院落里的炭火。
承瑀大喊着瀑布结冰了,欢欢喜喜地拉着我去看美景。从前一泻而下的急水,一夜之间冰冻三尺,看来今年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冷许多了。
快到年下,每日除了必修的佛法课诵,还要督促两个孩子的教学,便由袭锦领着其他两个宫人为过年岁作准备。
住持拿着装满沙砾石子的枕头来找我时,我一头雾水,刚才还在读书的两个娃娃一转眼不知所终。
岁末风大,我感染了风寒,整个年节裹着斗篷。炉火不断还是越发觉得冷,不愿待在寝屋里,太阳甚好的时候,院落里泡了清茶喝,听得喜鹊在枝上叫,起起落落无数次。
住持说,元宵过后,宫里一位主子来感业寺斋戒几日。
元宵过后,我咳嗽不停,好似那次小产后,住持还说我熬不过年岁冬日。
宫人说,皇上带了宠妃阮嫔和祥妃,阮嫔诞下皇子,特意来为小皇子平安祈福。
宫人来禀,是皇上身边的近侍求见。
西厢殿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多了一副面孔,仿佛热闹了点。
娘娘,皇上想见您。
主殿供奉的佛像前诵经不停。
近侍带走了一双儿女,再未回来。
四月,花开半夏。佛经念得久了,以为佛祖会保佑我,让我身体快快好起来,现在却要宫人搀扶着我,去瀑布近处亭阁小坐。
偶尔看夕阳西下,以为自己到了迟暮之年。
幸得住持一直帮我调理身体,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我好像等不到他来接我回宫了。
居然还会盼望,可笑。
宫里传来消息说,承婹送去蜀中寄养在闻月公主那里,年岁到了直接出嫁。
承瑀离开我时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我,母亲要好好保重身体,承瑀会来接母亲回宫的。
他一直亲自教导承瑀,不知承瑀现在如何了,我不曾待两个娃娃严苛。
想想也不怕,承瑀像我,那么聪慧。
让宫人找出了我的册宝封印,送回宫中。
伏夏来临之际,处在深山水瀑。准备纸墨,想着丹青一幅山水夏日常图,甚好。
宫人来寻我时,纸墨被鲜血渲染。
我看阳光正好,庭院里小风微微。
(正文完)
番外篇:阮嫔
第一次见大世面,莫过于行宫的国宴。阆苑瑶台,歌舞升平。皇上的几道旨意,合宫里位高显赫的钺贵妃重重摔下了高台。
阿娘说,登高必跌重,在宫里可不许冒尖。
这可真是一场大戏啊,为我开了眼界。
行宫乘凉,来之前听宫人说,这是钺贵妃向皇上求的恩典。我是个沾了光的,心里偷着乐,食欲渐长,每日贪饷。
钺贵妃离宫那日,太医像平日那样来替我诊平安脉,诊出了喜脉,我已有孕两月。
钺贵妃离宫第十一日,我正喝着安胎药,听小宫婢说,钺贵妃在感业寺小产了。
第一次孕吐,便是听到这个消息。
小宫婢扶着我身子,叫人请皇上过来。
可并未来请来皇上。
再请。亦未再来。
直到回宫,那个年近半百的天子再映入我眼帘时,他的右手裹着纱布,血痕隐隐渗透纱布的洁白。
我不敢靠近,更不敢多问那些日子为何他不再像往常一样来看我,看我腹中的孩子。
月份慢慢大了,肚子圆鼓鼓起来,我时常在主事殿偏殿等他料理完政事,他和我一起用膳,吃茶,看书。
偶尔他盯着我肚子发愣,嘴里轻轻念叨,为何没有早些发现呢。
我问他,皇上说什么。
他对我笑笑,不再说话。
行宫里无人提起钺贵妃,来来往往都是嘴巴笑得合不拢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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