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当世素有声名,天下人皆尊称「梅公」。
我又对恩师执弟子礼,恭谨而拜,直至他准许才肯入座。
梅公将一封帛书递给我,示意我看完。
我细细读完,心中一片冰凉。
柔然大举犯边。
就在这一河之隔,即将入京的关口,柔然犯边了。
昔日父亲在城中的内应杀掉了柔然使臣,为的就是路远难行,瞒得柔然错以为朝中还未谈妥,暂且观望,以免腹背受敌。待到柔然知晓大胤内乱之时,中郎将许信之已到达边境,稳坐中军帐。而柔然边境除了孟家军的势力,还有自立的风阳王薛重山,双方虽有摩擦,却也不可能看着柔然大肆劫掠。如此,可保边境不生动乱,父亲自可安心坐镇前方。
许信之是我父亲门生,善于征战,又懂得藏拙。大胤同柔然和谈之时,为免生乱,圣人一道圣旨将许信之召回。后我孟家清君侧,他秘密离开都城回到了边境,虽立场不明,却也保得柔然无犯。许信之此人,断不可能投降,于是我便问二位尊长:「薛重山降了?」
父亲面沉如水,梅公道:「薛重山知孟氏志在天下,也知必有一战。若真叫孟氏问鼎,他便是乱臣贼子,何如同柔然密谋,倒也有逐鹿天下之可能。」
我思索半晌,将自己的疑问抛出:「臣不明,许将军直面二敌,虽有盖世之才,却也难过,不知圣人该如何决断?」
父亲冷哼道:「如何决断?我儿不妨再看,这是为父命人截获的圣旨。」
我接过那明黄帛书,却见满纸申饬言论,命令许信之即刻班师回朝,清剿我孟家乱贼。
我看得心凉,虽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圣人的薄情狠毒,却仍旧心灰意冷。
如此昏聩君主,安能绵延社稷?
父亲问我:「吾儿欲如何去做?」
我将那圣旨放在案上,起身来到中央跪下,深深叩拜,言辞恳切:「还请主公调拨人马,助许将军一臂之力。」
父亲道:「许信之为人奸猾,他虽出自我门下,不支持我的立场。打的就是墙头草的主意,坚守边疆,无论谁赢,他都是功臣。此等小人,我儿也要相助?」
我道:「许将军是小人,却不是佞臣。」
他虽墙头草,虽不表态,虽不站队,却实打实的卫国护民,三年来边境安稳,百姓不知少受了多少罪孽。他不居恩,孟家不能不报。
朝廷给不了的,孟家给。
朝廷救不了他,我救他。
7.
雍宁郡是拱卫京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郡守是个有本事的人,竟在无粮无人的情况下死守了三日之久。
他是个贤才,我自然要劝降:「郎君,大胤无道,昏君无道。君何苦将身家性命系于沉舟,何不归降,做一番大事业?」
郡守道:「某既食君之禄,便忠君之事,如今天命不怜,是某的命数,愿誓死以报大胤。」
我对着扈从道:「攻城!」
雍宁郡终是失守了。
我登上城楼,郡守已自刎殉国。
就在此时,我的扈从来寻我,对我说,郡守的府邸门庭肃然,一家十三口,皆服毒自尽,面色平静,从容而去。
我俯下身,将郡守的冠扶正,他生了一张温雅的脸,若非生逢乱世,想必也该从容坐在窗前品茗读书,他的妻子为他缝补衣物,而他的孩子从窗前探出头,古灵精怪地要逃课业。
我不懂,皇帝败行丧德,他又何苦将自己的命运交托在注定死去的昏聩世道?
我不懂这样的人!
但我尊敬这样的人!
我对扈从道:「好好安葬吧!」
雍宁郡已克,我并未留下处理琐事,而是一马当先前往永安城。
国都永安,三百年前,大胤李氏先祖在此开国。
三百年后,孟氏孟玉,亲叩城门。
我纵马而去,今已入秋,丝丝凉雨落在身上,我的血液在沸腾,滚烫的手紧紧握着父亲赠我的赤炎枪。
城门大开,我看到了惊恐而四散奔逃的百姓,看到了畏惧而探头探脑的世家子,看到了鲜血流淌在街道上,渗入泥土和石缝中。
我踏着尸山血海而来,去成就大事业。
极目远眺,皇城中浓烟滚滚而来,忠诚的臣子被昏庸的皇帝贬谪流放,忠诚的侍卫也死在了敌人的刀下。
我命人封锁宫门,清点人口,接收官署,清查税赋和水利、农田等数字。
被士兵看管起来的宦官战战兢兢地告诉我,皇帝得知大势已去,先是大肆屠戮自己的妃嫔子女,随后着天子冕服,佩天子剑,大笑着往凤凰台去了。
我看着凤凰台的浓烟和火光,知晓皇帝自焚而死。
昔年商纣王自焚于鹿台,今日胤末帝自焚于凤凰台。
纣王是史书上遗臭万年的暴君,末帝是即将在史书上遗臭万年的暴君。
不知千百年后,后人如何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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