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沐浴的时候喜欢触摸后背的鞭痕,那是我曾动心的证明,曾经我把它当成我的耻辱柱,可如今它却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和理由。
我再也没有软肋,心中存的那份亏欠、愧疚和爱,成为我午夜梦回时的常客。我在梦里绝望、孤苦、悔寂,我在梦里歇斯底里,可是谁也不知道。
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我看着一张张面生的面孔,偶尔会想起那些熟悉的人,可是也只得逼着自己忘却所有,用着朱笔心无旁骛地描绘万里河山。
张御息开了连任二朝丞相的先河,世人们也赞扬他腹有经纶,清正廉洁。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他曾次次拿剑闯至御前质问我这个任他为相的决定。
他本想隐归山林,过着我想过的日子。
可是他连秦慕的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着,我凭什么让他过着想过的日子。
「疯子。」他如是骂我。
我没有理他,身边的宫人跪了一地。
「宋婉如,你这个疯子!」他红着眼睛,对我破口大骂。
「比起宋婉如,我更喜欢白落川这个名字。」我任由他闹,面前是如山的奏折,而我挥笔的动作一刻不停,「丞相若是闲得慌来朕这里闹,不如将这折子批了去。」
我淡淡开口,便有识眼色的小黄门恭恭敬敬地上前来将奏折捧给张御息。
张御息气绿了脸,将一坨竹简狠狠摔落在地。
我放下笔,抽出旁边的明月剑飞至他身边。
他见状立刻打开折扇,怒视着我。
我笑道:「张御息,冲撞天子可是死罪。」
宫人们在我的眼色下惶惶退下。我抬起下巴,听他道:「宋婉如,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这个位置吗?怎么,后悔了?」
我闻言气红了眼,手腕一翻便执剑向他刺去。他侧身躲避,手中的折扇亦不是吃素的,霎时便有好几根如密雨般向我飞来。
剑气挡掉了他的攻势,我翻身落至原先站的地方,死死地盯着他。
他跟我随时半晌,而后识趣地收了折扇,弯腰捧起地上的一堆奏折,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人们再次惶惶地上前收拾一地狼藉,我行至庭院,独自发愣。
我后悔吗?
后悔的前提是我主动选择如今的境遇,真可笑,他居然问我后悔吗?
翌日上朝时张御息上奏我选皇夫一事。
除却那些事关民心疾苦的大事,他连带着他手下的一些大臣最喜欢管管我鸡毛蒜皮的小事,时不时的来恶心我一下。
可是今日他居然提这事,秦慕才去不久,我夜夜思念得撕心裂肺,他分明是拿了刀子往我心口上捅,不让我好过。
我道:「此事再议。」
他不依不饶:「臣听闻,陛下曾对北黎太子用情至深,却在登基之后下令取他性命,想必如今不纳皇夫是因对他念念不忘。」
好了,他又提醒我了。
那时他对外宣传,是我下令处死秦慕的,但他的手段又高超,还能秉持着秦慕的意思让北黎人皆臣服于我。史书也会如此记载,待我百年之后,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曾经相爱。
如此一来,我纵是这个君主当得没有过失,天下人知道些事情的,也估摸着会说我薄情寡义,而他此番在朝中又提一嘴,惹得群臣众议纷纷。可是我不在意别人对我的看法,更不在意后人对我的看法,若他能重回到我身边,我纵是魂飞魄散也甘之如饴,何况背负骂名?
张御息恨我之深,我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印象。帝相之间形成的微妙的关系,是这个新政权站稳脚跟的关键。
我忍着怒意硬着头皮道:「丞相,自古成大事者不拘于儿女情长。」
「是啊,」他讽刺地盯着我,放凉了声音,「薄情寡义之人才坐得高位。」
举堂皆震,大臣们只知道我和张御息素来剑拔弩张的,可没料到他居然敢如此说话。
说实话我也没有料到。我震怒道:「闭嘴。」
大臣们纷纷止住议论,头垂得低低的,生怕天子之怒烧到自己身上来。唯有张御息扔高昂着脑袋,挑衅地看着我。
「臣不忍陛下相思之苦,特命人寻了十名酷似那公子的少年,殿下,您想看看吗?」他摇了摇手中的画像,未及我答话,便「哗啦」一下一一翻了出来。
你在恶心谁呢?
我强忍着怒意才没有让自己失态,转头摆了一副悲戚神色道:「如今百姓尚未人人安居乐业,朕也无心美男。」
「说及此处,常州水患一事,爱卿们有何高见?」
我正了神色,转移了话题,虽然未看张御息的臭脸,看仍感觉得到他一直在用很不善的眼神看着我。
坐如针毡的早朝终于结束。
「张爱卿留步。」
下朝的时候,我喊住了张御息。
「怎的,陛下对那些少年感兴趣?方才朝上不好意思提,私底下来找我了?」他不屑地笑了一下,朝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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