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姬凤久扯着我的手,在一条无人的荒径上,步行飞快,好像有许多人拿着刀兵在追赶一样。
路边有无数黄枯的高树,无数黄枯的低草。
罡风从谷底旋起,四野茫茫。
自我记事起,她总是带着我四处奔跑,遑遑如丧家之犬。
我乏力,甩开她的手,抵住一棵松树,气喘如牛。
我讨厌这种莫名其妙比贼还理屈的奔命,我张大嘴喘气并且瞠目直视她的眼睛。
她装着没看见,一把又一把擦自己脸上的汗,酝酿下一轮狂奔。
一道白气自她腰带处盘旋而起,绵绵不绝,若隐若现,那白气如液体似的舞动流转,形成一个个神秘的图案,如飞鸟如怪字如器宇,转眼又消逝了。
太奇怪了。
我走过去,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难道这个自称“王女”却常常穷得买不起一个硬面窝的神婆老娘真的有什么蹊跷?
我忍不住摸她的腰,凉冰冰地,除了一条洗得泛白的破腰带什么也没有。
她瞪了我一眼,很不满。
“饿死人了。”我摸摸着肚子,斜睨着她。
她果然气焰矮了。我这神婆老娘一向自信爆棚,糊弄起人来,仿佛天地之间的神奇奥妙尽在其掌握之中,就算算卦出了岔子,被人砸摊子,烧棚子,全不眨眼,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住她的弱点来自保的方法。唯一的,便是她作为娘,却不能喂饱我而产生的无能感。
她更大动作幅度地扇动她的袖子,掩饰她的难为情,挥手指着前面茫无际野的大荒原说:“跑过这草甸子,就是雅哈城——”
“哦——”我毫无兴味地盯着她,这回又编什么锦绣富丽之都来蒙我?
姬凤久,此妪现年三十六岁,年富力强,风华正茂,怒放的鲜花一朵。只可惜,不知生活怎么摧残了她,她现在全无女人气,整个就剩下一张嘴,满世界逞口舌之能。
我张着嘴,一整大车的忤逆之言简直关不住。她顾自絮叨,说什么煎饼果子,青糯团子,老面芝麻条子,油沷辣子面……
我在她身后看见了便多白气,从无数的荒草中冒了出来,悠悠摇摇,往空中升腾。这些像人形的白影子,奋力往外钻,每一道白气下面,有一个圆圆的荒冢。白气们啸跃而起,一道接一道往天空中直窜,我听到了“砰砰”打斗的声音,还有无数的哭喊,灰麻麻的天空,好像有无数道尖牙利齿的红光,暴风般地朝白气盖下来,我似乎听到了惨叫,看到了面临死亡的惊恐与挣扎。
我瑟瑟地发起抖来。
“我要住进去,吃遍里边的每一样东西,不过,这城是真的够大,怎么也住上三个月,得让每个饭馆的老板上招牌菜。” 带着她所谓“王女”的放纵思维,老娘沉浸在对雅哈城美食狂热的幻想与憧憬中。其实,很多时候,有钱与没钱的感觉是一样的,就是什么都敢想。
我发着抖,指着那些白气和红光说:“娘,气在杀,气在杀。”
我那神婆老娘咽了一口饱满的口水,艰难地停住了她美满的幻想,四处张望,却眼露迷茫。她认真地盯了我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竟冲过来,狂喜地摇着我的肩,问:“你看到了很特别的东西对不对?”
我回头,惨烈的场面还在继续,惊恐地说:“红光杀白气,快跑吧!”
老娘反应神速,她二话不说,拖上我继续狂奔。这一次,我在莫名的胆寒中终于生出了可以和老娘匹配的力量。她拉着我一股烟地往极远处一座轮廓初显的城镇跑,我耳边有“呼呼”地风声,还有老娘兴奋的声音:“尧意,以后看到什么,只能告诉娘,这回,我们真的要发财啦!”
姬凤久站在雅哈城的城墙上,望着街上拥挤的人群笑出了声,仿佛那不是些人,而是可以移动的金元宝银元宝,她搓着手,露出了卖水的看大河那样的躇踌满志。而我无比忧虑,回望来处,烟云锁住的群山之中,涌动着暴躁毁灭的力量,神秘的山谷和荒冢带来的恐惧尾随而来。
不到一刻钟,老娘就到人最多的客栈里借了一张桌子,当街摆上。她挑起一杆旗帜,上面大书“天眼吴金香”,旗帜下面几行小字:找人找牛,问病求缘,卜灾消祸转运势。
几乎没有人看她。
这条街的人不是一般地淡定,一个醉酒的壮汉当街打老婆,男人呼喝,女人发出阵阵的号泣,人们也只是侧身而过。
姬凤久摇着铃铛大声吆喝。我抱腿坐着,发呆地看着来往人群,她喊得声嘶力竭,无人问津。她今天是白高兴了,照这样子,我们一定会饿着肚子露宿街头。
我习惯了这种惨淡,我弄了二颗石子丢来丢去。
老娘忽然踢我屁股:“尧意,不行啊,咱得出狠招。”
“你不是开了天眼的吴金香么?还怕没人信你。”
“没肝没肺的丫头。开天眼的不是我,是你。”
我跳了起来。双手摆得看不见手指的影儿。这种糊弄人的事,我可干不来。拉我下水?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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