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将尽,也不知是不是天气闷热的缘故,上官湄近来总是胸口发紧;加上要筹备宴清公主的婚事,人更是时常没有精神。一日黄昏,上官湄懒懒地歪在窗前,手支在桌上昏昏欲睡,浑身像是要炸开般胀痛,她觉得不好,便吩咐小亚去请御医来看。小亚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刘宪便到了凤仪殿。上官湄屏退众人,缓缓道:
“本宫最近劳累了,胸口总是不舒服,劳烦御医看一下吧。”
刘宪答应着跪下,将手帕放在上官湄的手腕上,卷起袖管切了切脉。突然他的眼睛略微睁大,手颤了一颤。
上官湄发觉了刘宪细微的变化,低声道:“无妨,有话就说。”
“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刘宪抬起眼睛看着上官湄,半晌深吸一口气,“娘娘……您有喜了。”
什么?
上官湄猛地缩回手,不安地攥紧拳头。怎么会,怎么会是喜脉?上官湄紧张地喘息着,手捏紧桌角不知所措。千防万防,竟然还是出了差错……上官湄竭力压制着从心底最隐蔽的角落生发出的那一丝欣喜,站起身挪了几步,指甲狠狠地嵌在掌心里,用疼痛强迫自己恢复理智。
不,我已经越过了底线,不能再背叛。这是高乾的孩子,是杀父仇人的孩子,绝不能留。
上官湄低下头,咬牙道:“刘宪——”
“娘娘!”刘宪看着上官湄的表情从震惊到冷酷,心中立刻明白,决然出口打断道,“微臣身为医者,历经三朝,只知一心救人,从不因宫廷乱流而失去本心。臣对两位先帝如此,对陛下也是如此,绝不做狠毒之事辜负师门。”
“本宫还什么都没说呢。”上官湄拂袖冷笑道,他根本不懂她心里的恨。
“娘娘恕罪,微臣是看着您长大的,您的心思臣当然明白。”刘宪用力磕头道,“用药害人是为杀生,见而不救也是如此。请娘娘三思,这毕竟也是上官氏的血脉。先祖在上,娘娘难道想让上官氏再添冤魂么?”
“你说话放肆了。”
上官湄的语气并没有放松,但心中仍略有动摇,于是转过头不再看他。
“是,微臣僭越,就算娘娘治罪微臣也愿意以死相谏。”刘宪的话掷地有声,他直起身子道,“先帝仁厚,景舜皇后贤德,他们若看到娘娘连亲骨肉都可以舍弃,该有多心寒?此番作为与那些阴险之辈又有何分别?”
“本宫本来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那是假辞,微臣知道您不是。”刘宪耐心地看着上官湄,“娘娘既然心怀大义,您的赤诚就根本不会因生下孩子而改变,还是娘娘想用所谓的清白来证实自己对故国的忠心?您过分在意天下人的议论,这般沽名钓誉才不像是娘娘的为人。”
“够了!”上官湄瘫坐回椅子上,无奈又恼火,“本宫不知刘太医原是如此伶牙俐齿。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这个孩子也本不该活下来!”
“娘娘,”刘宪毫不退惧,语重心长地劝道,“娘娘不妨想想两位皇后,想想荣绍殿下。纵然前庭后宫波诡云谲,幼子何辜啊?”
上官湄听他提到上官济,心骤然软了许多。她支住额头,用宽大的袖袍挡住了自己的表情。是啊,就当是为了弟弟积福,她也不该这么心狠手辣。一路走来,她的手上不是没有沾过血,但她也曾发誓,那血一定要是有罪之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天家权贵总能一言定生死,可愈是这样,愈要三思而行。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才是手中权力的重量。
上官湄默然无语。她一向自诩心思深沉,为什么身边的人还是都这么清楚该如何劝慰她呢?
半晌,上官湄长长吐了一口气,手抬了几次,终于小心地放在了小腹上。
“罢了。你说得对,是本宫钻了牛角尖,孩子总不应该与旁的纠缠在一起。”上官湄想开了,语调也变得柔和起来,“他不来便罢,若真的信任本宫,想来到这个世上,本宫理应尽全力保他平安降生。”
刘宪放下心来,承诺会竭尽所能照顾上官湄腹中胎儿。临走时,刘宪略有踌躇,问道:“娘娘……要告知陛下么?”
上官湄此刻正为另一件事所烦扰,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便道:“先不必了,过些时日再说。”
刘宪遵从旨意退了出去。上官湄见四下无人,起身走到了妆台前。她打开抽屉,见里面那枚罗缨在烛火的映照下依然格外鲜亮。她知道刚刚那样恼自己不仅是因为有了高乾的骨肉,更是因为从此她便真的辜负了初心。虽然那份感情本就无法见光,只有像自己一样软弱的人才会一次次欺骗自己,一次次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何处见得好月呢?反正对方也早不在意了。上官湄苦笑着关上妆屉,低下头轻轻抚摸着肚子。孩子啊,连你都是这么希望的,对么?
夕阳将沉,烛火微明,凤仪殿中的橘影交错蔓延,不知是压抑还是光明。
中元节将至,木若兰向高乾请旨出宫小住几日,以祭祀亡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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