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我没在意,我一心追问他铁树仙如果死的时候,会不会有走马灯?
现在我知道了,铁树仙死的时候也会有的。
可是这走马灯,怎么全是谢灵枢的故事?
我看到谢灵枢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儿走到今天这一步,看见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我绝不是妖,他也绝不把我交出去。
我就在他的身边,可他看不见我。
圣上下令:「仗责二十!」
谢灵枢挨了二十板,却依然不肯低头,他坚决要维护我。
他是将军,他打过许多胜战,圣上还依赖他,拿他没辙。
因此圣上勃然大怒,拂袖离去,让他跪在殿前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离开。
谢灵枢背脊上鲜血肆流,腰杆还挺得笔直。
殿外守卫劝慰他:「谢将军,您这是何必呢,不过是一个女子而已。」
他阖眼,语气平淡地反驳守卫:「她是我的阿岁,她不是妖。」
「我的阿岁」四个字令我浑身一颤,我慢慢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用心地打量他。
我印象里那个少年意气的谢灵枢好像老了,他的眉头总是皱在一起,像化不开的山川,我捧住他的脸,又用手一点一点抚平他的眉头。
突然他呕出一口血,我下意识避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天色。
这是我呕血的时刻,他竟然也会跟着有反应。
紧接着,谢灵枢猛然站起来,大概是跪得太久,他起身时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守卫匆匆扶起他。
「谢将军。」
他咬着牙忍痛:「多谢。」
从殿门到宫门的距离长长一段,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侧,想搀扶他却触摸不到他。
守卫急忙喊住他:「谢将军,没有圣上口谕不可离去!」
他头也不回:「我回来自会向圣上请罪!」
出了宫门,他夺下一个人的马,从怀中掏了锭银子给他:「借用一下你的马,麻烦你待会来将军府领回。」
他策马回了别院。
别院中兵荒马乱,众人走的走,散的散,我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谢灵枢颤抖地探了下我的鼻息,感受到我鼻息虽然虚弱,但还活着,他松口气,把我抱起来。
他怀里一个我,身侧一个我,这画面委实有点好笑。
我笑不出来。
因为谢灵枢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心口处。
他总是能洞悉我话里的漏洞,我的相思雀救了楚臻,也救过谢灵枢,所以谢灵枢的心口,也有我的心头血。
他不肯杀楚臻,只好把自己的心头血还给我。
我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捂他的伤口,可那血流过我的指缝,流到了长岁身上。我看见长岁身下伸出了树根,一点一点朝着谢灵枢心口探去。
谢灵枢抱紧我,他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任由我的根脉吸食着他的心头血。
「一直想问你爱不爱我,可我又怕你不爱我,你只是习惯了我。」
我哑着声,想问爱和习惯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你要是醒着,肯定要问我爱和习惯有区别。」
我呼吸一滞,眼泪蓦然就掉了下来。
「我不告诉你,你不明白区别,我就当你是爱我了。」
我的根扎在他心口,他疼得脸色发白,嘴唇也青了起来。
「长岁,等花期过了,就离开人间吧。
「回到你的故乡,然后忘了我。」
他声音越来越薄弱,弱到我几乎听不见。
「别去找楚臻,是我对不起她。」
他到死都还惦记着楚臻。
我想刺他两句,可渐渐地,他没有了气息。
谢灵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阿、阿岁,我好疼啊……」
是他以前惯用的撒娇语气,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回应他。
我也好疼啊,我的胸口几乎要被疼痛撕裂,我感受到四肢百骸里有无数只蚂蚁在撕咬我,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走马灯走到了尽头,我惶惶开眼。
谢灵枢保持着紧抱我的姿势,我忍不住搂住他的头,嚎啕大哭。
「谢灵枢!」
11.
我没用,我虽然名头里带个仙字,但我一不会法术,二不能让人起死回生。
非要说有那么点灵异之处,那就是铁树仙成功渡过花期后,可以为世人送上一个祝福。
这有个屁用,我爱世人吗?
我不爱。
楚臻不知从哪得到了谢灵枢死的消息,她只身一人来到别院,站在门口拍掌叫好。
「好一个鹣鲽情深。
「他那么爱你,他死了,你怎么不为他殉情?」
她眼底的恨意毫不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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