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和燕陵着奇妙的两人组合自酒馆出来,外面是一条逼仄的小巷,巷道微不可察地弯曲,通向外面的大道。
朋友们,我们曾交代过,这是上元节的晚上,道路上四处是人们狂欢过的痕迹,道路上铺满了烟花燃放后留下的颜色鲜艳的纸皮,但燕陵走在黑暗之中,辨认不出它的颜色,只觉得脚下踩着些柔软的灰烬一般的东西。
热闹过后,除了灰烬,又还能留下什么?
节日的规矩是男女老少打着灯笼看烟火会,虽然烟火会在节日前后要燃放三天,但今天正是节庆当日,格外热闹。大家万人空巷地打着灯笼涌向小昭寺,为神祗们点燃祈福的香火。烟花是不必再往别处去看的,仅仅只需要仰起头。
通明的灯火结成一条温暖的橙红色潮流,在城市的街道间涌动。
不过当然,现在是凌晨一点,热闹都结束了。过了十二点就是跟节日毫无关系的新的一天,因此现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即便走出逼仄的小巷,外面的大道上也只是以其空旷而更显荒凉。
不知是谁醉酒后的恶作剧:一盏灯笼被高高挂在树梢上。这个挂灯笼的人轻功一定很好,才能像往奶油蛋糕上点缀最后一颗草莓般,将灯笼挂在身披银装的雪松上。
灯笼里的蜡烛烧到最后,被夜风吹得一明一灭,光芒也暗淡了。但是燕迟在那棵树前停了下来。
“你干嘛?”
燕陵问。话说出口,他才感到周围是如此静谧,开口说话都似会惊扰半夜的游魂。
燕迟蹲下来,在他耳边悄声道:
“你可要小心,不要大声讲话——半夜一点,岂非正是鬼门关大开的时候……站稳了。”
燕陵打了个寒战。下一秒,燕迟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俯视着陵,比着口型道——
“得罪”,又是得罪。燕陵很快就知道迟要得罪他什么了:这青年脚尖点地,已然一跃而起,接着一脚踩上陵的右肩,借力如箭矢一般跃上空中。
他的身法很奇怪,在半空中像块塑料布似的,猛地向树梢掠去,轻巧地撷取了那盏灯笼。
燕陵看得呆了:老天,在半空中平平移动一段,这还算轻功吗?他真的不是在飞行吗?
由此可见陵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向燕迟发火了,毕竟每一次“得罪”之后,对方就要露上一手,令他光顾着啧啧惊叹,把别的什么都忘了。
燕迟落在原地,他的脚步声依然轻似尘埃。双手捧着灯笼,而弯腰把手柄送到陵的面前,道:“你拿着。”
“这有什么用吗?”
“信物。”
燕迟简单地回答,说着,竟然走到一边,坐在了雪松根部的大花坛上。
陵蹬蹬跑过去,也不知道灯笼有什么妙用,因此宝贝地在怀里抱着,道:“然后呢?我们往哪儿走?”
“不走了,等着。”
“等——”
“等着。”
青年道。话音落下,他又确认似的点点头。“坐,把灯笼给我。”
陵乖乖坐了,唯恐这道指令里也有什么玄机,后来发现——并没有,倒是花坛冰冷的大理石材质冻得要命。燕迟接过灯笼,又从衣袖里抽出一卷纸,正是他早先从陈吟门上撕下来的自己的画像。
他一点一点地撕下碎纸来,洒在火焰上。原本因蜡烛烧到尽头而衰颓的火势,因为得到了新的燃料,又重新旺盛地燃烧起来。
不过,这个过程十分漫长。碎纸如果撒得过多和快了,很容易反而把火压灭。燕迟用他长而有力的手指,像对待什么精美贵重的手工艺品一般做这件琐事。
燕陵一开始带着崇敬的心态观察他的动作,后来发现他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跟这奇异的青年在一处,连生气都显得似乎格外愚蠢,因为无论外物如何,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虽然如此——倒也不讨厌就是了。毕竟显而易见他对一切都看得甚淡,恐怕也懒得算计你。
既然对方叫等着——而且还说了两遍——那就等着吧。等待的耐心他还是有的,只是没什么事情做相当无聊。燕陵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终于,他喃喃地说道: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
燕迟总算把视线分了一点给他。
“怎么。”
“我在想那个梦……我真的睡了那么久吗?从十二点一直到凌晨一点?”
燕迟不说话了,不说话就是说不必要回答。陵犹疑万分,接着说,“我梦见……一个叫王六郎的人。”
燕迟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那又怎样?”
“会那么巧吗?上元节祭祀的几位鬼神里也有这么个人,我听白公馆那边派来的侍从说,这个人是喝醉了摔进河里淹死的水鬼……我梦里也有水,叫之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是白天的时候,我根本没把这个放在心上。对民俗有兴趣的不是我是阿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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