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干脆地一饮而尽,面上显出淡淡一抹红色。
“所以,你是准备好要来听真相了,然后乖乖回家了?”
“我怎么相信你?谁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怎么,还有别人骗你?”
陵哼了一声,“我那侍婢,竟是父王派来的。”
“有人在背后替你谋划,这样有什么不好?”
“你傻吗?我来是为查案,不是做人形自走摄像机。想要情报,何必装模作样地叫我跑一趟?”
他斜了燕迟一眼,又道,“我才不信你呢。父王做事从来干脆利落,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知道真相,而只是叫你协助我?一定是因为事情还不清楚,并且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弄清楚。”
“照你这个逻辑,涉及秘密法案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会交到你这么个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孩子手上?除非你本来就别有用处。”
“那他就会直接告诉我,叫我老实点乖乖做我的棋子。”燕陵老气横秋地叹气,“父王可不是那种会照顾到你心情的人。况且他那么多儿子,一个个照顾不过来的。”
“所以,依你之见,他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这大概是一场考试吧。看看我究竟有没有那个能力。”
“——可是真相就在这里,我告诉你,好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家,并且有个交代。就算我骗你,那也是我们大人间的事情了,你父亲会明白的,他不会责备你。这样对你对我都比较好。”
“凭什么?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死人,为了给他伸张正义吗?死都死了,什么见鬼的正义,对他还有用吗?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燕陵,未来的大理寺卿的第一个案子。”
燕迟微笑道,“那么,祝你成功。”
“你……不劝我?”
“劝你有用吗?”
“非但没有用,我连听都不会听的,这确实是个挺大的诱惑。然而一旦听进去了,我的判断就会被带偏的。”
“这不就结了。没有用的事情何必做呢。”
“那你为什么这么好心,主动要告诉我真相呢?”
“因为我是枢密局的一员啊。”燕迟一本正经地瞎扯道,“完全对自己的职责弃之不顾,也是办不到的。”
“嘁,你明明就是怕我给你捣乱。”
“这么理解也没错——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
“那我就要问问为什么了,须知我这房间原本就很挤,多一个人不是好事。”
“因为——因为我不喜欢有人盯着我办事。我不想回去。”
“在我面前也不怎么安全。”燕迟提醒道。
“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别的去处啊——好吧,我是有很多钱,在这里最好的酒店住一辈子也可以,但那样很容易就会被查到的。难道你还怕我?”
燕陵劈手夺过迟的酒筒,学着他的样子猛灌一口,结果脸红脖子粗地又咳嗽半天。
“我!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他豪气干云地喊了一句,接着猝不及防地就躺倒在床上睡着了。
燕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了小星。他把锋利的刀刃握在手中,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燕陵做了个梦。
他满身酒气地走在洒满金色落叶的河畔,步伐有些凌乱。每一个醉酒的人都这样,视野像操纵着个坏掉的游戏手柄,有时候你明明想继续向前走,却莫名其妙地转向了右边,并且一头栽倒在地上。
幸好不是左边,要不然就直接掉进河里去了。
他奋力爬起来,双手胡乱摸索到了粗糙的树干,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倚靠着站了起来。不大的酒葫芦被一根劣质麻绳穿着挂在腕上,撞上树干,液体在其中发出回响。
这里也不知是何处,河上的茫茫大雾滚滚蔓延到路上。在浓雾之中,有极微弱的风吹来,不能驱散大雾,只无力地摘取几片黄叶,宁静地落在地上。
除了手下一段粗糙的树干和自己本身,什么也看不见。树干是黑褐色的,他的一身衣服也是如此。凌乱的长发用一根黑布条束起,因为是自己凭感觉胡乱扎的,有一点歪了。
在他的腰间,挎着一把锋利无匹的钢刀。
他一手搭上剑柄。凶器在手,使人壮了几分胆色。
酒还是半满的,一口下去有着梦一般的恍惚。
“我在做梦吗?”
他喃喃地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干活儿磨出的茧子,并不十分有力的普通人的手。他只是个普通人——尽管马上就非得去杀人不可。
钢刀无鞘,刀背极厚,就算单用背面也能将人砸得脑浆迸流——这刀原本是屠夫剔骨用的,今天凌晨,他放下手头的活儿,只带着一把刀、一壶酒,偷偷跑了出来。
现在屠户应该已经起了,发现他不在,定要骂骂咧咧;直到他发觉连刀也被拿走了,说不定就要锅碗瓢盆板凳长桌摔砸个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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