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日头起得很早。但是沈观起得更早。
这几日来,斐部染疫人口的数目依然在增加,但增加的势头已经明显缓了下来。隔壁星部得了斐部启发,照猫画虎也学得有模有样,竟也把疫毒肆虐下混乱的局面拨正了回来。星部的玟上王族大喜过望之下,还特意来信感谢了斐部的帮助。
斐部太医院济世堂内,已两天两夜没合眼的沈观读着各州府送来的奏报,心里总算稍稍踏实了些。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感到疲倦难支,便趴在书案上将就眯了两个时辰。
当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但屋子里已多了个更亮的东西——太医院左院判的光头。左院判是个年逾五旬的糟老头,因为他的光头太过显眼,就得了个“医僧”的外号,尽管他并不是真和尚。
一见沈观睁眼,医僧立马把怀里的一叠清单怼到了他脸上,喜滋滋道:“沈大人,昨日你让采购的药材已经全都到位,您过目一下?”
“这么快?”沈观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囫囵洗了把脸,接过清单迅速扫视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好,辛苦你了医僧。”
“是‘医生’啦,不是‘医僧’,都说了你们念错了。”医僧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絮絮叨叨起来,“还有这些药材采购都是宣抚使大人亲自督办,要说辛苦,她最辛苦了,三天来回跑了十来个州府,几十所药坊,那劲头可真不像是个女流……”
“说谁女流呢?”一声冷笑隔门而入,屋内两人扭头看去,只见一道淡紫身影立于堂外,正是姬红醉。医僧嘴唇哆嗦了一下,朝姬红醉弯腰拜了拜,便欲夺门而出。不料刚到门外,蓦觉香风拂面,旋即脖子后面一紧,已被姬红醉扯到面前。
“院判大人看来对女人颇有成见啊。”姬红醉笑吟吟地看着医僧,后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慌不迭摇头。姬红醉松了手,轻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笑骂道:“您老也辛苦一趟,去帮我们提笼早点来吧。”
医僧哼唧着点点头,连滚带爬地一溜烟跑了。
沈观在屋内皱眉看着这一幕,摇头道:“他也一把年纪了,你何必折辱他?”
“一把年纪就可以为老不尊?要不是看在他做事勤勉,哼,少不了挨顿鞭子。”姬红醉拍了拍手,悠然步入堂中。沈观心知她在帝都也是蛮横惯了,不想招惹她,便坐下来开始写药方。姬红醉本已张口欲言,见沈观伏案疾书,便默默又抿上了嘴唇,站到他身旁凝神观望。
这一写便是一上午。期间医僧进来送早饭,看见屋里这副光景,不敢入内,放下饭盒就悄悄溜了。姬红醉端了一碗放在沈观桌边,自己喝了一碗,便继续看他写方子。
待得沈观写完,粥已凉透,底下人又把午饭送了进来。沈观此时方才感到饿极,但见早饭还剩一碗粥与几个馒头没吃,便令人把午饭分给了太医院几个跑腿的小吏,自己胡乱拿早饭应付一口权当午饭了。
他正喝着粥,无意间余光一瞥,这才注意到,姬红醉半边身子歪在竹椅上,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沈观愣了愣,想起了先前医僧说的话,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也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了。这些天来,为了配合他的治疫举措,她一声不吭地包揽了所有需要出外奔波的苦差。最让沈观意外的是,这位在帝都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女城主,到了这里累到灰头土脸,居然都没有吐露过一句抱怨之辞。
“辛苦你了。”沈观看着闭目沉睡的女人,喃喃低语了一句。
“彼此彼此。”姬红醉忽地睁开双眸,定定地望着他,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沈观错愕片刻,失笑道:“听说女人的第二个名字叫诡计,果然不假。醒了你还要装睡,那副睡相给谁看呢?”
姬红醉转了转脖子,朝窗外看了看,淡然道:“媚眼抛给瞎子看呗。不过呀,跟你这人共事可真难,一点也不知道体恤同僚。”
沈观默然无言。他没法不注意到,姬红醉那明艳的容颜此刻明显憔悴了许多,双眸里更是已布满血丝,那份倦怠绝不是装出来的。想了片刻,他说出了自认为比较“体恤人”的话:“累了你就去休息,自然有人接你的班,也没人非要你这般死熬着,看看你那脸黄的……”
“你找死!”姬红醉大怒,一脚踢翻了竹椅跳将起来。这下惊动了外面的人,几个路过的小医生探头探脑地朝屋内望了望,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慌忙又把头缩了回去。
姬红醉啐了沈观一口,举起的拳头恨恨地放了下来。
沈观躲过一顿暴打,却浑如不觉,尚自悠然道:“你看,还是放不下大城主的架子吧?吃不了这份苦就趁早说,没人拦着你回帝都去。”
“沈观!”姬红醉气得脸色铁青,抬脚一阵乱踢,把脚边能够着的一切都踢飞了出去,“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了么,换得你这般刻毒说我?”
沈观瞥见她通红的双眼,心里顿时后悔,但又不愿服软道歉,遂狠着心道:“鄙人一贯如此, 尊驾受不得气,便请回吧!”
姬红醉盯着沈观注视良久,蓦地身子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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