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真实身份的葛依山不再掐着嗓子讲话,转而和绾秋甜甜腻腻地叙着旧,如果她说的话都记下来,看到这段记载的人肯定会以为绾秋和葛依山关系极好,亲如姐妹。
新晋灵识宗左护法的嗓音本来低沉,不如一般的女子清亮,偏偏还要故意让绾秋不舒服,亲亲热热的,伸出手来就要拉着绾秋。绾秋还记着她那狠绝的毒药,怎么可能会和葛依山接触,当即后退半步,又不想输了气势,右手拉住了软剑的剑穗。
萧慎是见过绾秋抽出软剑是有多快的,葛依山和绾秋早就认识,当然清清楚楚, 便露出了颇为遗憾且哀婉一般的神情,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宗主请我回来,终于能见到绾秋师妹,能把以前的误会一一解释清楚,与我冰释前嫌,现在看来,却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是含针带刺,绾秋不想在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扬起了右手——不是出招,仅仅是葱白一样的指尖隔空在金丝线上点了一下,“绮星流曲珠”真就像光昼流行一眼,以曼丽旋舞之姿飞到她的手上。
女郎声音还是不急不缓,不冷不热。
“出门挑不得日子,也罢,左护法请便,在下告辞。”
出门挑不得日子,意思就是这次出门也没看黄历,诸事不顺,还见到小人,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葛依山能在修真界混的有声有色,头脑当然是聪明而且灵敏的。她听出了绾秋暗骂自己,也不变脸,更不离开,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尴尬地躲在一旁的小师弟,再把目光转移到萧慎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下,说道:
“绾秋师妹离开宗门,看来是认识了新的……好友,不介绍一下吗。”
绾秋再不搭理,转身就要走,连带着一把拽起小师弟的衣领子,也不端着礼貌矜持。小少年苦笑一声,小声说了句:
“师姐……喘不过气……”
可惜绾秋并不理会。
葛依山修为还要比绾秋高,当然看得出萧慎也就是个刚下山不久的弟子。不过嘴上却不饶人,支支吾吾地,说着岭南话,把“好友”两个字讲得讥讽还暧昧,眼神来回在他们之间比量。
萧慎本来是一副坦荡样子,见到绾秋拂袖而去,忽然露出一勾笑意,朗声说道:
“太一宗门下,仙道峰修士,萧慎。”
“啊,原来是……”葛依山脸上浮现一种市侩无害的神态,仿佛真的就是在这郡城里出门见到个生人,原来是走亲访友,便和邻居说快引荐一下。
都说人有多面,能守住独一的是君子,能顺势而为的是智者,也有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不过这人的一面又一面,变得也是在事太快了。
“与你何干。”
绾秋斜觑了一眼,丢下这么一句。
萧慎听到却差点笑出来。他记得当时刚到大别山中,他诓出绾秋年纪的时候,女郎也是回怼了他差不多这么一句。绾秋却不知道他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讲话生硬了点,生出了歧义,看着萧慎,缓和了一些说道:
“抱歉,我……”
她本来想说“我没说你”,可是这么以来就更冷漠生硬了,称呼别的如“郎君”或者“道友”则更加奇怪,最后只能说道:
“抱歉,好友,我没说你。”
本来南迁之后,原生长在这的人开始把河洛话和南越音就混杂着讲。无论中原里的意思,还是岭南口音里,好友就是指“友”意思,比萍水相逢少了一些隔阂,却也平常。只是这么说一下又落入葛依山的话柄里,更觉得不太妥当了。
“我晓得。”没等绾秋解释完,萧慎就脱口而出。
葛依山本来还想捡一个热闹,看看能不能挑拨离间,没想到绾秋和萧慎自有另外的话说,她却找不到机会插话,边悻悻而归,只好说道:
“绾秋师妹一意孤行,我一个小小护法,怎么劝得动灵识宗首席弟子呢?不过叙旧可以再说,师妹不要耽搁了宗主让我们办的正事才好。”
说罢,看向那十四五岁的少年看过去,装出来的煞有介事恐怕只能骗一骗半大孩子——萧慎自忖,他刚十五岁自己上山求道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好骗。可是小少年在葛依山的目光示意下,开始犹豫了,张了张口,似乎想和绾秋说什么。
“王、安、归。”
对待不相干的人的时候,绾秋态度是平和而疏离的,认识了之后却时而冷淡,时而流露几分真切的情态。但是无论如何,哪怕是恼怒叱责的时候,或者大敌当前,女郎的的声音也从来没有如此的充满冷意。她讲话声音轻柔,可越是轻柔,这轻柔之中仿佛结着三九寒冰,又好似无波之水,隐藏着狂风骤雨。
“留下,私自下山的事情,我再和你慢慢算账。”
王安归大概是想反驳她,可是她的态度是在是太过不容置疑,加上自己一直对这位师姐尊敬有加,只能低下头,把嘴边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不敢说半句反驳。任由葛依山再怎么示意,只像是脚底下长了钉子,当个又聋又哑的木桩,不再挪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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