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村四周重峦如翠屏,将席卷天下的血雨腥风都拦阻在外,只有随风南下的雨水里,还能品出丝丝世人在战乱之下的戾气怨恨。
风雨飘摇,整日不停的雨声搅得人心烦,整个天地都陷入混沌泥泞。
叶放近日夜难安寝,常常睁眼至天明,时风替他寻了些草药,也收效甚微。
时风知道症结在哪儿,也知道治病良药是什么。
“你还是和少时一样,认味道,像只小兽!”
时风说得咬牙切齿,这次随着药碗一道儿递给叶放的,还有一件袍子,是他从沈于庭身上扒下来的。
叶放太懂事,这种乖顺明理虽然大多时候让时风欣慰,但是偶尔,也会让他头疼心也疼。
他若是这么想见沈于庭,与自己说便是了,又不是当真不许他见。
可他偏不,他知道自己也是戴罪之身,时风将人一幽禁,他便知道自己不应该也没资格见沈于庭。
他平素的灵巧狡黠决计不用在只为自己求一安慰上。
“他活蹦乱跳好得很呢,今天还吃了我两大碗!”
叶放淡淡一笑,未曾矫情,将满是冷香的袍子叠好收在枕畔。
“师兄,我并非全因沈大哥,只是近日思及己身之过,羞惭难当。”
“我知道。”
时风自幼照顾着他,对他秉性再了解不过,他们二人之间,本便不必多说什么。
“若是我不来,你本来可以不用想这些。”
屋外菜园里,青翠一片,时风偶然见了,心中苍茫之下只剩懊恼。
恼自己来得太快。
“这些日子,本就是偷来的,自欺欺人罢了,怯懦如斯。”叶放自嘲一笑,轻轻捏着肩,阴雨不歇,冷潮难散,他总觉得双肩细细密密的疼,这个动作这两日成了习惯。
时风瞧在眼里,眸子微微一黯,长睫垂落,掩去一闪而过的恨意。
“晚饭还要一会儿,你用了药可以先休息一下。”
叶放用力揉了揉眉心,几日不曾好眠,人整日里是有些昏沉,也不知道是药效发力,还是那件袍子让他心安,倦意席卷而来,有气无力嗯了一声,也不怕怠慢了时风,挪着步子蜷进了被窝里,蒙头蒙脑一爪子将枕边的衣服拽入怀里。
时风屏息一瞬后重重呼吸,退了出去。
他并没有去厨房,在房外站定许久,仔细辨别着淅沥沥雨声里那道气息慢慢平稳匀长,便转头去了自己与沈于庭的房间。
屋子里很安静,沈于庭并不吵闹,也甚少说话,时风锁了门窗,他便在房里望着一处沉沉发呆,他每次开门,也从不会看到他希冀望来的眼神。
他从未期待过叶放会来。
“你见过放儿以前是什么模样的吧。”时风反手关了门,屋内一瞬昏暗下来,眸中冷意再藏不住,被夜色描过的轮廓带着从未见过的阴郁,“沈拓,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痛快吗?”
沈于庭缓缓眨了眨眼,望过来的眼神有些懵然,似乎未曾明白时风在说什么。
时风轻声冷哼,一步一步走到床头,那儿挂着他的长剑,剑鞘里的白刃上还沾着叶放掌心血。
“你辱他欺他至此,将他所有风华无忧都褫夺干净,你还记得,你曾认识的叶放是什么模样么?”时风声音阴冷沉静,长剑噌然出鞘,染血冷锋直指沈于庭,他眉目冷彻,紧紧盯着这个男人,后者微垂首,细碎长发散落的阴影藏去了大半面容,看不清任何情绪。
沈于庭沉默坐在原地,仿若与这渐渐浓厚的夜色融为一体,窒息静默。
“他这般护你纵你,你凭什么值得?”
时风冷厉的连声诘问沈于庭一句也回答不了,但那锋锐寒芒掠来刹那,他还是出手夹住了剑尖——
“你果然是装的!”
他还不能死,等他问个明白,等他化去自己罪孽,再以此身谢罪。
“我自是不值的。”沈于庭缓缓抬首,掀眸望着时风,“可是,你既然敌不过我,何必白费力气,反教他忧烦,相安无事岂非最好?”
他本是想与时风好好讲道理,但是落在盛怒之下的时风耳中,反成了嘲弄,护弟心切的小道长勃然大怒,拔剑便砍。
他并不比沈于庭弱多少,沈于庭只抽了弯刀防守,片刻后便显得左支右绌,力有不逮。
从入京开始,时风便是对他怀着敌意的,更遑论如今,见他这般招招夺命的打法,沈于庭不敢托大于他会放过自己,只能反击,刀剑相交音色铮然,剑刃在刀背上斜削出一串火星。
剑势如急雨,骤然不休,小道士竟是越战越勇,招招狠辣,剑刃片刻便染了新红。
“时风!你疯了!刀剑无眼,你便不怕叶放那傻子听见了跑来此间?”沈于庭瞥了一眼手背血口,容色终究见了怒。
“是啊,他就是个傻子,就算被你碾碎到尘埃里,在你伸出手指无情搅弄他骨灰的时候,还是会攀附上你指尖,想要开出一朵花来,极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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