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于庭一直很好奇,叶谦究竟将沈砚那份手稿收在了哪儿。
沈于庭不信他当真交给了符泽清,他很少去笃信心底虚无缥缈的直觉,但是这一次,莫名肯定。
直到这日沈砚生祭,他去祠堂拜祭,竟无意得了答案。
老天有时便是如此爱戏弄世人,你以为会究其一生也难得到答案的问题,也许哪一天,便轻轻巧巧,毫无防备的,在你眼前揭开面纱。
一如他那般轻易发现自己父亲与叶谦曾经竟是互恋至深,发现自己这二十年的恨意,彷如笑话。
他取沈竹月长生位时,发现沈安用以藏匿长生位的暗格之中别有洞天,推开精巧机括,里面还有一层,夹板之下,静静躺着一个檀木清漆盒子,盒子上一道深深的刀痕,埋葬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个盒子,沈于庭曾经见过,他为何对一个其貌不扬的盒子印象这般深刻,大抵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它时,它静静躺在母亲的妆台上,素雅得和其他盒子太过格格不入;大抵是因为,父亲因为这个盒子,第一次对母亲大发雷霆,却分外珍重地将它拿走收了起来。
他很久以后,知道叶谦曾恋慕自己父亲时,才明白那时母亲望着父亲背影恶毒诅咒辱骂的那个人是谁。
只是那时的他,完全忽略了父亲的态度,或是说,根本不愿去相信他们是两情相悦过的,因而将这种线索,摒弃于脑后。
盒子被以药草熏过,蚊虫莫近,因而保存得十分完好,与他记忆里只多了些许陈旧颜色,打开盒子,里头静静躺着的,便是沈砚那一份,诸王觊觎的,大祁布防手稿。
整个祠堂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人来打扰他,沈和春退守在屋外,给他充足的拜祭空间。
沈于庭看着盒子里不知躺了多久的手稿,真切的怔愣了良久良久,屋中静谧得好似他那一刹静止的思绪。
他执念这么久的东西如今这么轻易就找了出来,他反而觉得格外虚幻。
那一瞬间,漫上的不是狂喜,反而是怀疑。
在确认它是真迹之后,又空余茫然呆怔,无所适从。
叶谦从未有过想要将沈砚遗物据为己有,他早便把属于沈砚的东西,还给了沈家。
他莫名的越发相信,旧事并非冤案了。
人在自以为最清醒的时候,是不是,恰是最糊涂的。
就像他这么多年一样。
错得真彻底啊。
“父亲,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父子二人,欠叶家的吧。”
沈于庭苦笑一声,转首拜倒在沈砚灵位前,将头磕得笃笃闷响,震人心魄,最后一次抬首之时,眉心沁血。
他忽然好想回去见叶放,虽然离开他不到两个时辰,但他从未这么想要立刻见到他过。
沈于庭将手稿重新收好,正要回去,门外候着的沈和春却在此时发出一声惊呼,利剑出鞘断风斩月的嗡鸣噌然入耳——
“公子!!”
门外短促交过几招,沈和春根本拦不住来人,片刻之后紧闭的大门已被人一脚踹开,与劲风同袭而来的白影倏忽闪至,在沈和春那一声惊喝之时,剑芒已递至沈于庭颈项。
沈于庭捏准了时机跌坐倒地,拿捏精准恰能避开锋芒又不至让自己露馅。
却不想——
风,倏然停止,剑芒,再难寸进。
一截信手折下的竹枝疾射而来阻了那人片刻后,叶放不知从哪儿飘身疾来,后发而先至,徒手握住剑刃,旋身拦在二人之间,以身铸成沈于庭身前坚壁。
这位不速之客,竟是时风。
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风尘仆仆,满面倦色,盯着沈于庭的视线却丁点也不见懒怠,锋利而阴狠,一双盛满冷怒的眸子只在见到叶放刹那噌然一亮,宛如皎月忽现,转瞬又漫上怒意。
“师兄。”少年粲然一笑,“好久不见。”
少年一点也不似握住了一柄锋锐利刃,语气里久别重逢的欢喜丝毫未曾作假,只是多少带了些许心虚,轻轻软软,好似撒娇。
时风双眉深锁,转眸静静盯着叶放。
他一路追着二人留下的痕迹踏过了千里山水,却总是迟到一步,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从各种打探到的消息里推测叶放遭遇了什么,每多了解一点,想要生撕了沈于庭的心便重上一分。
少年殷红的血染红五指,缓缓滑过剑刃,流向剑柄,却好似不知道疼似的,没有丁点松手的打算。
时风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反正手废了,所以不要了是不是!”
叶放讪讪一笑,时风又能拿他怎么办,只能怪自己实在太宠他了!
心底恨恨啐了自己一声,甩手弃剑,信手撕了衣角,见叶放还握着剑刃,剜了他一眼,恶狠狠道:“还不放开!”
叶放眨眨眼睛,连忙转而握住剑柄,毕恭毕敬近乎谄媚的将剑递还给时风。
“叶少爷,你的手……”
“要你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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