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于庭步伐越走越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想起了早间叶放显而易见的想将他支开的举动,也许,是因着脑海里有些什么压抑已久的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带来的慌乱。
他一把推开叶家老宅大门大步跨过门槛后猛地顿住步子。
他离开时,因为心中作梗,并没有仔细记得关门。
沈于庭心头一紧,纵跃如风,几息便到了两人房间门口。
清寂庭院,只剩轻微风声,打着旋卷起枯败落叶,缠在他脚底。寥寥恍若从无人迹。
沈于庭望着紧闭房门,心尖止不住颤,挣扎了好一番,才推开那扇闭锁的门。
“沈大哥,你回来啦。”
希冀的笑脸与澄澈好看的眼睛,带笑的话语——都没有出现在眼前。
桌上静静摊开着一柄折扇,新画好的扇面,是山石之间一株翠绿润雨的芭蕉,翻过来,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篆书落款——忘之。
沈于庭双手蓦然成拳,心头惶急不安,指甲深深戳入皮肉,强硬让自己安静下来。
忘,怎么可能。
沈于庭心头闪过一念,旋即又是一怔,这句话,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说过?
叶放、叶忘之。
他父亲取的名字么?想要放掉什么,忘掉什么?
是仇恨,还是人呢?
他正无措之时,又听得外间脚步匆匆,连忙循声奔过去,却是紧追自己而来的沈和春。
不是叶放。
沈于庭手中还紧紧抓着那柄折扇,沈和春见他神情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沈于庭心头一动,忙问道:“这里是不是有别的路出村?”
“有,村民发现你们的地方,但是这个天气山壁挂了冰,湿滑不堪,很难爬上去。”
他一定是往那儿去了!!
沈于庭咬牙,奔出几步,又转回身来,不由分说拽过沈和春,道:“带我去!”
如他所想,陡峭崖壁上,少年如今正挂在半空,腰间仔仔细细缠着几圈藤蔓,借着崖壁上的藤蔓向上攀爬。
粗粝树皮将他双掌磨破,他只轻轻往掌心哈了口气,又继续向上爬。
“叶少爷!”
叶放被山下突然而至的喊声一惊,脚下打了滑,重量失衡,熟悉的痛意自左肩传来,他忙将藤蔓在右手绕了几圈。
比自己想象中的,来得快呀。
叶放心中低低一叹,脚下轻点,并不犹豫,更不回头。
只是左手脱臼,一只手颇为不便,他蹬着山壁整个人悬空,将右手空出来,熟练的把脱位的关节合上,才继续往上攀去。
眼见便要爬上那个石洞,哪只这些日子冬雪连绵,冻了数日,今日将将放晴,有些化了冻的山石不免有些松动,他脚下蹬着的那一块毫无预兆的整个往下滑落,叶放猝不及防,整个人的重量煞时坠在右手,右肩毫不留情的传开熟悉痛感,左肩紧随而至,叶放一声闷哼,整个身子都悬空,全靠腰上藤蔓挂在崖壁上,直瞧得匆匆赶来的人胆颤魂飞。
“叶放!!”
沈于庭焦急低吼,少年听到他的声音,挣扎了一下,腰间藤蔓终于猝然崩断,直坠而下。
沈于庭呼吸一滞,来不及思考,身已如离弦之箭,急掠而上,一个男子下坠的力道何等之重,他在半空之中一把将少年揽入怀中,却也带得自己身体失衡,崖壁湿滑毫无抓手之处,两人一道儿坠下,沈于庭不顾人挣扎,将他死死护在怀里,轰然摔落。
青年喉间滚出半声闷哼,叶放惊惶自他怀里挣扎起来,面色惨白,也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
“沈大哥,沈大哥!!”
叶放慌乱的唤着,却没能得到任何回音,沈和春已赶了过来,忙将沈于庭扶起,叶放眸子猝然一缩,死死盯着沈和春肩上被沈于庭后脑蹭出的一片血迹。
“他晕过去了,你先别急,帮我将他带回去。”
叶放挣扎着站起,沈和春诧异望着他僵垂的双手,“叶少爷?”
“……”叶放双眸盛满悔痛,抿了抿唇,才低低道:“脱臼了。怪我自不量力,反害了沈大哥。”
他嗓音喑哑沉缓,带着难以察觉的自嘲。
沈和春双眸瞠得更大,“你的手……”
“先回去吧。”
沈和春没敢将人背回自己家中,只能折返叶家老宅,好在上次返乡还留下了些药材,足够其用。
叶放一人坐阶上,视线茫茫然不知落在何处。
他分辨不出自己心里这一刻是愧悔还是心痛,或者,因为狼狈而自觉无地自容。
他抬起右手怔怔搭上左肩,沈和春已经替他将关节复位,只余细细密密的丝丝痛意,他指尖还在发着颤。
沈于庭摔落之处正是一块落石,被沈和春背回来这一路上,鲜血染透了半个背部。
若是……若是……
叶放牙关一紧,这种可能,连想也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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