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酒菜饭食,一席红裙而来时,裴霁正在牢房中闭目养神。
「阿遥,你来了。」他淡然一笑,未睁眼便知是我。
「我辨得出你走路的步伐声。」他像是能看穿我心中的疑惑般。
我俯身斟满两杯酒于桌上,他笑而不言。
「阿遥,我们相识也有十年了吧,不想最后一面还是你。」
我颤抖着双手,言语中是藏不住的怨恨:
「当年,宁府何罪至死?」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眯起眼,说起当年的事:「我与寿王亲如兄弟,有了裴家的军权扶持,寿王是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而宁府丞相站二皇子那边,得知我们三人关系匪浅,便上书举寿王与孟家世女联姻,欲挑起我与寿王的嫌隙,难道他不该死吗?」
「各为其主,各谋前程,何至于灭门之灾?」我恨不得撕碎这张阴狠的脸。
「我逢圣上密令绞杀,是因为他在大婚毒杀了王妃,挑起朝中祸乱,乱了帝王的权衡之局。」
「你怎知王妃是宁丞相所杀,而不是你亲手所杀!」我将手中的王妃遗信扔至他脸上,一字一句诛心般刺痛他。
「是你的傲然自大、无所作为害死了她。」
他拾起地上的信,反复喃喃念叨,神色仿佛疯了一般,放声大笑,七尺男儿竟泪洒当场。
还有什么比告诉他,王妃为守心中情意而死,他却数年来怨恨误解更能摧毁他心间的意志,此刻他怕是恨不得杀了自己吧。
「裴霁,这些年你杀了宁府五十余命,赐我蛊毒,控我一生,你纵然是十条命都不够偿还。」我亲手举起毒酒,递到他唇边。
「终是我对不住你,宁清遥。」
他怜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从腰间抽出一个陶瓷器瓶,里面装着解我蛊毒之物。
「这是蛊虫的母虫,灭了它,你身上的蛊便解了」
他紧握着我的手,腕间的月牙血痕尤为明显。他神色微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阿遥,我很庆幸,最后一程是你来送我。」
他欣然赴死去见心爱之人,却妄想用这瓶子,化解这些年来留给我的痛苦纠缠,只是他不知我已蛊毒攻心,毫无活路了。他欠我的永远都偿还不尽的沟壑里夹杂着复杂的情愫,他日日夜夜培育出来的宁清遥,终于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了。
瓶中的母蛊被我一剑赐死,心间的疼痛不止,我咳血而出。
狱外的夕阳西下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22
我被赐封为大梁首位皇贵妃。公公到清遥宫来宣旨时,我却躺在床上残喘,动弹不得,腿间的鲜血染红了纯白的衣裙。
圣上从朝堂上匆匆赶来,在门口喊着:「阿遥!朕在这!」
话语声传来,让我想起了那夜蛊毒发作时,他也是这样不顾一切揽我入怀。
只是,人生若如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我竟不在乎在他心里是否有过我,临死前也不愿让他见我蛊毒穿心的模样。
为尽力保住宁府唯一的血脉,我痛苦地喘息,喊来侍女。
「去,请,六王爷来。」
满宫殿的太医七嘴八舌全无头绪,宫内奴仆上蹿下跳地准备救治之物,整个清遥宫慌乱成一锅粥。没有人见过皇贵妃这流血不止、手脚发冷发黑的模样。
仆人回禀时,皇帝在殿门口暴怒地呵斥道:
「还不滚去!」
高桓提着药箱赶来,不断地指使仆人做事,叮嘱着太医开方煎药。有高桓在, 清遥宫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般,逐渐稳中有序。皇上暴躁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坐在主椅上,沉重得不发一言。
此时, 我已奄奄一息, 明知这身子坚持不久了,我还是想挣扎地求生。
隔着幕帘, 我握着他的手, 许久才说得出话:
「保……我……孩……子。」
高桓紧紧回握我的双手,像是希望我坚持下去, 只是他久久不语的声音让我害怕。
我脑海中坚持的弦似乎绷断了,求生的欲望伴随着手臂无力地落下, 孩子已经没了吗?
他急得掀起幕帘, 生怕我下一秒就咽气了。
「阿遥, 你可要见皇兄?」
「我好冷。」我摇了摇头, 人之将死, 何苦再见,徒增哀怨。
高桓揽我入怀, 试图给我些温度,只是流血过多让我的身子冷得像冰块。
「答应我,死后将我的骨灰撒向高山吧。」
我的一生太苦了。每经历一次别离, 身上枷锁就加一层,逼得我喘不过气。
我是棋子,是弃子,是遗孤, 是替身……
却从来不是,宁清遥。
十多年来都是为别人而活,这次让我为自己而活吧。
我终于要走了,随风随高山随自由走了。
临死前,我与皇上高景只有一门之隔, 却未见上最后一面。
>>>点击查看《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