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尘仙君所说的“离开”,是去人间修行。
仙家修行,最是繁难。在道场里打坐吐纳,只是筑基而已。更高的修行则是道场之外的身体力行。碧虚之前已随昙尘仙君去过人间一次,只觉恶气凛凛,喧声炙人,让他心烦意乱,只想逃离。回到寂春山后,他如鱼儿入水,心神宁静,哪里再想离开?
“仙君--”碧虚支支吾吾道:“听北海潮君说,十洲之上,发现了不夜星石。”
昙尘仙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炼丹不可心急。不夜星石虽是罕物,可若机缘到了,随取随得也未尝不能。待我们去罢人间,再去十洲也无妨。”
“若--若是迟了呢?”
“那就罚你陪阿胡一起修行。”
“啊--”碧虚连忙告饶。
正所谓“人世千载尽浮云”,对于仙家来说,更是如此。不日,昙尘仙君和碧虚就重返人间,来到这一座城池,名为郦州。百余年后,城池犹固,草木愈茂,周天的王气却始有消沉之象。待王气殆尽,则需改朝换代,又是一番血雨腥风的轮回。
“来得有些晚了。”昙尘仙君说道。
碧虚也看出一些端倪,不由瞪了怀中那只雪团子一眼。“都怪它。”
昙尘摇头笑笑。这厢屈指一握,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白宣纸扇。扇骨为紫,扇坠为青,扇面上则一尘不染。他在山上望了几番,忽然远走几步,将扇面往草木间一放。再拿出来时,扇面上渐渐现出寥寥几线墨迹。只见草叶舒展,花苞低羞。颜色浅淡,因显娇软柔嫩;墨线脱出,由是骨清绝俗。饶是碧虚不懂书画,也觉出十分好看。
昙尘轻摇了几下扇子,这才说道:“走吧。”
下山入城,已到正午。人间季候变改,正是槐风未歇,梅雨欲至的时节。日光之下,处处灿艳烁目。昙尘将纸扇挡在额前,凝神望着前面一座客栈。“仙客居。”
碧虚一脸迷茫:“这里是‘一窟鬼’?”
昙尘和碧虚索性走上前去看个究竟。只见柳荫之下矗着一幢重檐花楼,极为气派。门前人流不绝,多是商客旅人;也有车马来往,逗留门前。二楼上,一溜儿雕花小窗大开,仔细看过,可见人影绰绰,杯盘宛然。
二人来到门前,刚刚站定,小二就小跑迎来。他见昙尘仙君头束云样小冠,着玉色丝袍,外罩轻容一领。相貌之不俗,难以言说,既有儒生之雅,也具林下风采。再见碧虚,装扮作小厮模样,一样衣着鲜丽,怀里竟还抱着一只罕见的白狐。当下心中有了考量,他开腔道:“二位客官,请里面上座。午间晴热,小店备有解暑的小酒凉菜。且坐一会儿,歇歇脚,岂非美事?”
碧虚不为所动,只是问道:“这里原来不是‘一窟鬼’吗?”
小二愣了愣神,马上又满脸堆笑:“客官把小的问倒了。小的才来店中不久,并不知这里的来龙去脉。不如二位先到店内小坐,小的再去问过主家,如何?”
昙尘见他这等机灵,便道:“好个小二。去坐坐也无妨。”他边说边抬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头顶的丝丝柔条。
小二引着两人来到二楼雅间。不久店家就前来见礼,言说那先前叫做‘一窟鬼’的客馆早已关门大吉。六十年前,店家的祖父买下这处房产,稍加整修,就开了这家“仙客居”,方便行旅之人食宿。店家又殷勤介绍几道佳肴,方才退下。
碧虚等店家一走,就忙不迭地说到:“果不其然。当初我看那‘一窟鬼’也撑不了几日。且不说名字瘆得人发慌,店里的客人还有多半不是人,鬼啊妖啊都来搅合,店家脾气也不好,可不得关张嘛。”
昙尘说道:“难道‘仙客居’就住的全是神仙?”
“这里也--”
“何止是有,还有些相当厉害的。”
碧虚的俊脸顿时兴奋起来:“仙君为何不去捉了他们?”
昙尘忍俊不禁,接着要打趣几句,提起这个童儿捉妖不成反被塞到水缸里的傻事,却听他怀里“咕”了一声。这下,碧虚也笑了。
小狐狸自受伤后一直喝幽潭之水疗养,为的是把体内脏污之物全数排出。碧虚又生怕它再出差错,只给一颗野果吃过。这时闻见了酒菜的香味,哪里还能忍得住。五脏庙里恨不得再长出一张嘴来,饕餮一番。
小狐狸从碧虚怀里跨到桌上。方才它躲在碧虚怀里,是有些害怕。它在寂春山时,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未听过这么多声音,更不知山外竟有这么多光怪陆离之象。这会儿,只剩下他们三个,它才稍稍大胆起来。它耸动鼻子,小心翼翼地去闻桌上的酒菜,越闻越饿,也越是疑惑。这些东西明明散发出花花草草的味道,却又不是花花草草的模样。一丝丝,一颗颗,一片片,堆在盘里。它又要用爪子去挠一挠,忽然看见昙尘仙君伸出手来,吓得往后一跳,又龇起白刷刷的小牙。
它对仙君的态度,大约存着七分害怕,三分仇恨。好感是一点也无。
昙尘仙君只是挪了挪茶碗,将扇子放在桌上。
小狐狸这才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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