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月光,像一张薄薄的白纱覆盖着山峦起伏的卧牛山。月光下,几个晃动的身影悄悄跋涉在浩如烟海的苍翠中。在这些晃动的身影中,走在前面的大块头与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人,不停地窃窃私语。样子像是长辈在为远征的儿子,做临别时的最后嘱咐。
大块头是钟大林,年轻人是林强,后面的几个人是民兵连长林铁柱带着几个民兵。他们荷枪实弹,精神紧张地如临大敌。这些年轻人自打当了民兵,除了搞演习,到山里一无所获地搜过几次特务,真正与敌人对阵这还是第一次。一听到要去山里抓特务,他们激动的心里又添了些恐惧。
“强子,”钟大林像嘱咐孩子似的嘱咐说,“你不要怕,我们一定保证你的安全。你要大胆地跟陈义讲道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想他会同意自首的。我们约定的暗号一般不要用,除非他要加害你。突然提出让他自首,他可能没有思想准备,一时难以接受。但不着急,我们可以给他时间让他考虑。”
林强说:“田叔叔,你放心吧,我记着了。”
“孩子,你终于来了,你可把爹给想死了……”还是那个山洞,陈义从漆黑的山洞中跑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儿子。
从声音上判断,陈义早就等不及了,说话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他太想念儿子了,见儿子如约到来,激动得他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慢……谁是你儿子?”当陈义不顾一切地想拥抱儿子时,被儿子制止了。
“你……你在这儿留下纸条,说定了今天晚上来见我。不认我,你来干什么?”
陈义见儿子拒绝他,顿时愣住了,他纳闷儿子为何出尔反尔,难道儿子改主意啦?既然改主意不认他这个爹,还来这儿干什么,是……是……带人来抓他?想到这儿,陈义全身一震,本就紧张得“嗵嗵”跳着的心,恐惧得开始痉挛,开始心慌气短,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了。他望了一眼夜幕下朦胧的山峦,伴着阵阵涛声的山梁沟壑、树木草丛中,仿佛埋伏着儿子带来的千军万马。正当陈义犹豫着是否逃走时,儿子的一句话,又打消了他的顾虑,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叫我认你可以,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林强很干脆,不会拐弯抹角。
“儿子,你有什么条件快说出来,只要你肯认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吓死我了,原来儿子没改主意,只是提出认我的条件,陈义紧张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这可是你说的,说过的话不许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你说吧。”
林强说:“答应我,你向政府去自首,今后不再当特务。”
“啊?去自首?不不不,你……你这不是要爹的命吗?”陈义被儿子的话惊呆了。
陈义做梦都想儿子,但做梦也想不到儿子会提出这样要命的条件来。他早就想过,大陆人都要求进步,他的出现,很可能会影响到儿子的进步。妻子已经嫁人,也会影响到妻子家的和睦。可他太想念儿子了,他只想让儿子喊他一声爹,他拥抱一下儿子就离开,没有太多的奢望。想不到儿子提出这样要命的条件,使他的心一下子凉透了,绝望了,就像听到判了他的死刑那般绝望。他踉踉跄跄地退回到山洞内,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咽起来。
陈义自打发现了儿子后,不但消除了对共产党的仇恨,对海岛上那个政府的旦旦誓言,早被他忘得干干净净。儿子像磁石那般吸引着他,把他紧紧地吸引在这里。“只要儿子喊我一声爹,死也暝目了。”自打发现儿子后,他经常这样暗自感叹。想不到儿子提出这样的苛刻条件,像把他的心一把掏了出来,他感到自己快要死了。
“怎么样,答应我的条件吗?”林强催促道。
“……”陈义怕去自首,但又不敢拒绝儿子。他怕惹怒了儿子,儿子拍拍屁股走了,再想见到儿子就难了。
“自首是你的唯一出路,”林强接着说,“没有其他的路可走。我可以放过你,但你迟早逃不出人民的天罗地网。你们从天上飞来的,从海上偷渡来的,有几个能逃回去的?不都是被我们给逮着或消灭了吗?”林强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外,他似乎看到田部长他们,正在山洞外的黑暗中注视着他,他的胆子更大了。他壮起胆子大声说:“如果你没做过对不起共产党的事,人民政府是会宽大你的。”这些话,是田部长教给他的。
“我可没做过你说的那些事。”自打听了儿子的条件后,陈义就一声不吭,这时终于说话了。
“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不敢去自首?”
“……”陈义被儿子质问得嗫嚅了一会儿又沉默了,往事一幕幕展现在眼前。自打听说妻儿被共产党杀害了,他多少次哭得死去话来。哭完后,暴怒得像头野兽,发誓要为妻儿报仇。
他是个穷光蛋,是个人人瞧不起的半拉子特务。在女人眼里,特务是魔鬼、是野兽,是个随时会消失的气泡泡。哪个女人嫁了特务,等于进了候补寡妇团。谁愿意粉黛未脱换丧服?他一直打着光棍,妻儿是他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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