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北辰之光,相伴两人皆形影单只,他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一切都是从“从前”开始。
从前有一户三口之家,住在大河的脚下;
从前有一个男孩儿,喜欢在河滩边玩耍。
广袤的蓝天下,如原始丛林一般林立的楼宇,喧嚣又冷清——无聊透顶的城市。
已经记事的男孩常与自己陪伴,从此便与比邻的河滩结下了不解之缘。
汹涌之水如母仁慈,河滩就和男孩儿一样,在磨损之中与其相伴——只有河岸才能够喜欢上黄昏,理解男孩紧闭双唇的倾诉。
“一个能升起无数次月亮的身体,必然驮住了无数次日落。”
男孩儿爱上了晚霞时候的河湾。
一日,铁鸟从高空陨落,带着喧嚣和冷清占据了以前的河滩,男孩不得不离开。这,便是那一日的到来。
那一日,男孩与河滩告别,也与城市告别;
那一日,喧嚣更加喧闹,冷清冷上加清;
那一日,街巷留宿的霓虹都凋零了颜色。
如蹒跚学步一般刚刚知道“红烧肉”是什么肉和母亲的生日,男孩就已经被剥夺将它们大声说出的权利。
躺着能够令身体沉没下去的软床不能够再在上面蹦蹦跳跳,油烟烹炸的声响也只能在水煮的米粥里一点点寻觅。
男孩儿很想再去找河水畔的朋友,但是母亲告诉他,如果不听话,母亲、父亲还有他,就会像楼上那户人家一样,被招来的妖怪抓去吃掉。
“妖怪最喜欢吃调皮捣蛋的孩子”,母亲这样说,男孩儿铭记。
“惧怕”颤动无数细小的肢脚,整日整夜趴在男孩儿耳边低语。颤颤巍巍,淅淅索索,这种细微颤动的不安的声音彻底包裹住了男孩每一次睡梦前的心跳。
直到某天的深夜,楼层的地板发出了沉闷的振动,“那日”过后从未被开启的房门被咚咚拍响,男孩儿从噩梦中惊醒,发现了噩梦已经跑出了梦。
来到门前,父母呵斥男孩让他躲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好,可是恐惧又好奇的男孩听到拍响的门外正有个男人在恳求他们的庇护,惶恐不安的低吼似曾相识。
贴在门口的声音从惊慌到痛哭,从恳求到哀求,从门的上方挪动到门的下方。
母亲看不下去了,想回应男人的求救,而父亲却牢牢抵住门,不为所动。
很快,男孩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凄厉贯穿门外的楼道——他第一次听见这种比被车碾压过的痛苦挣扎的流浪小动物还要刺耳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让大人发出那种比自己还小的婴孩从高床上滚落还要犀利的叫喊?
母亲发现男孩儿在偷听,冲过来捂住了男孩儿的耳朵,但是男孩儿已经被死亡的狰狞偷袭,那种声音他再也忘不掉。
或许,当时让那个男人进来,他就不会发出这样凄惨的叫声了。
男孩儿缩在床上的时候都在这么想。
这种声响在那天深夜就已经停止,但是却在男孩儿这里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父母告诉他,这个家已经再也待不下去了时候,他这才意识到门外早已回归一片寂静。
外面不是有妖怪么?为什么还要出门?
父母告诉他,因为家里的粮食已经吃完了,再不出去,就会饿死在这里。
那么宁可被妖怪吃掉也不愿意饿死么?
男孩对“死亡”并不理解,他不明白既然结果都一样,那么为什么非要选择那种叫声犀利凄惨的方式呢?
父母没有给他答案。
然而,他们刚踏出门槛,就遇到了妖怪。
男孩第一次见到妖怪的模样,没有三头六臂,没有青面獠牙,相貌也和对门居住的那位叔叔一样——是那晚的躲在门外的男人。
男孩儿这个时候回忆起以往蹲在小区门口玩闹,经常路过送给他糖果吃的邻家大叔叔。
但是妖怪却并不是叔叔。
它冲上来,在男孩的眼睛前咬伤了母亲的肩膀,红色迅速渗透了母亲那件自男孩记事起就频繁抱着自己的衬衣,母亲也发出了正如那晚尖锐的声音,更多的妖怪感知到了人的味道。
这个时候,男孩才知:妖怪不只吃调皮捣蛋的孩子——它们从不挑食。
流着泪的母亲与妖怪纠缠在一起,父亲扛着男孩儿头也不回地逃离,自此之后,三口之家不复从前,男孩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那件事距离今日已经过去了好多年,自那之后又发生的事情已经多到不能够用语言说得清。”
我从未见过董昊显露出这副神情——无助。
这个自始至终都一直秉持着信念的男人、挚友,力排众议独自下山救人,与家人失散,喜欢的人杳无音讯,这些若是放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就是放在我的身上,我怕是早已经丧失了理智。
这样一个如屹立在石林之中岳镇渊渟的男人此时此刻轰然倒塌,冰散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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