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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0:广告小白升职记 第九章 番外 第 3 节 前传·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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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付晨辞职,欧阳文晴只是个引子。FE 在北京的工作量让他很快意识到「自由」正在被剥夺,而这个「自由」之所以产生且被付晨需要,是因为他开始发现无法自由调配可以去找欧阳文晴的时间,虽然他们俩并不认为远距离恋爱会对彼此的关系产生什么影响。很多异地恋的人恐怕都有这种理想而浪漫主义的自信。

    在这个引子背后,事实是付晨已经厌倦了 4A 的工作模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每次经手的客户都不一样,接触到行业也不尽相同,但这种新鲜感在付晨面前已经唤不起他更多的兴趣。

    所以,他辞职了。

    原本两人约定的见面频率是一个月一会,一开始尚算顺利,可越往后这个频率越来越跳针。虽然以往诸事缠身,但付晨总还是能想出各种方法,脱离北京出去休个短假。这下好了,完全自由身的付晨,倒是可以随时来找欧阳文晴。但付晨并不打算告诉她,或者说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

    一方面,付晨对自己未来的发展,还没有确定好方向,他给自己放的是无限期长假,付晨并不想以无业停滞的状态,和欧阳文晴现阶段这种高速上升的状态融合。另一方面,自己的时间多出来了,反而会给欧阳文晴在见面频率上施加一种无形压力。

    或许在一般情侣眼里,付晨来上海,两人同居,结束异地恋,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了。但付晨并不这么看,他想得更复杂一些,也更纯粹一些。

    这次来上海他还是只待一周,欧阳文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付晨还是照样在忙碌中不忘盯着她运动,盯着她各种在各种维度上持续精进和自我修行。不巧的是,他在上海的第三天,欧阳文晴临时需要去其他城市出差。

    她原本想邀付晨一起去,但以她对付晨的认知,如果能去他自然会同行,而如付晨所说,这次到上海还需处理公务,想来应该无法脱身。所以欧阳文晴只是在表明自己需要出差,但并没有向付晨发出同行邀请。

    实际上,正如欧阳文晴所料,就算邀请了付晨也不会去,她所不知道的是付晨必须保持「带职在职」状态。可在付晨看来,这其中的微妙变化便是欧阳文晴的没有邀请。

    欧阳文晴离开上海后,付晨开始了晚上泡酒吧,白天泡咖啡厅的日子。以前的付晨一般是不去咖啡厅的,更不喝咖啡,在他的办公桌上,永远只有两个杯子,一个是盛白开水的玻璃杯,一个则是有单一麦芽威士忌的闻香杯。

    但欧阳文晴却是个十足的咖啡控,慢慢地,离职后的付晨在北京也尝试出入咖啡厅,虽然一度只是在咖啡厅点鲜榨果汁,倒也能好好工作。离开 FE,并不意味着他完全闲了下来,只是代表他现在拥有更多选择权和自由,付晨可以自由选择一些零散 case 处理。今天,付晨第一次喝咖啡,点了杯 Flat White,在角落坐下,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发给欧阳文晴,便进入工作状态。

    三个小时后,付晨收到了欧阳文晴来自会场的照片,照片里的场景无非是忙碌的人影,紧锣密鼓的行程,从照片中,他可以很快地挑出存在的各种问题,但一个「更大地问题」摆在他面前。

    付晨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欧阳文晴完全没有注意到咖啡?

    她明明知道自己只喝威士忌和白开水的,难道这一点「反常」不值得讶异吗?付晨心里产生了这个疑问。或许是太忙了吧?正因为是同行,他更知道广告公司忙起来有多夸张,也就没再纠缠在意。付晨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逻辑设定,但却阻挡不了他开始追溯往日里两人在通讯过程中的一些细节。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开始回想。

    似乎,欧阳文晴经常跳过自己的一些「分享」。比方说,「我今天下午去见了一个有意思的人」,而欧阳文晴的回复则是「你知道吗?今天 Deakin 的两个女友同时到公司找他!」

    就是这样,就像今天,「秀咖啡」事情不是第一次,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付晨约了沈悦今晚在 R 吧叙酒,或许他真的想找个谁聊一聊,Deakin 也在出差,而且严格上沈悦和欧阳文晴在私生活和工作面上都没有什么交集的可能。在付晨这次的唯二选择中,沈悦是首选。

    2

    付晨早早便来到 R 吧,没有工作缠身、没有欧阳文晴、也没有 Deakin,他在上海有一种孤独得飘零感,这种感觉在认识欧阳文晴以前从未出现过,付晨一直是能和自己很好独处的人。好在,沈悦在上海。

    他没有和沈悦约时间,因为就算约了她也不会准时到,严苛如付晨,对好友还是有某些层面上的「宽容」。当然,沈悦在工作层面上的能力,他一直是认可的,这是除了多年友谊之外,他俩能成为好友的另一个大前提。

    以前还在同一家公司的时候,付晨就认定沈悦是「最强螺丝钉」,在市场执行层面有着「超乎天秤座所应有的专注和完成度」,这是付晨一直以来对「天秤座」的偏见,然而偏偏他两个最好的朋友都是天秤座。

    付晨只要了一杯格兰威特(Glenlivet)纳朵拉。沈悦并没有迟到太久,只是她坐下来便发觉付晨有些不对劲,她似乎从没有见过付晨在酒吧按杯点酒,而不是按瓶喝,和一般人借酒消愁的行为不一样,付晨不会让威士忌成为消愁的方式,在他看来,喝酒是再愉快不过的事情,绝对不能和不开心沾上边。原本她还想推脱养生的要一杯无酒精莫吉托就好,可见气氛不对,便也要了一杯威士忌。

    「好烈!哇,这酒快六十度了!」沈悦抿了一口酒说道,「出差吗?」

    「我辞职了。」付晨淡淡地说,辞职一事连 Deakin 都还不知道。但一般没人问起,他也不会特意说。

    「哦?要来上海发展?还是有其他打算。」沈悦以为付晨的辞职是为了欧阳文晴,她也知道付晨一直有离开广告圈的想法。相比各个层面都和付晨亲密无间的 Deakin,沈悦在某一些维度上理解付晨更深。

    「还没打算,并不是太重要。」付晨喝了一口酒。沈悦明白,工作与否对付晨而言并不是太重要,在她、付晨和 Deakin 这个阶段,已经极少为工作本身而烦恼。按说辞职的付晨应该比平时更加放松愉快才是,显然今天的异常气氛与工作无关。

    「那…是和她有关吗?」沈悦并不了解欧阳文晴,她俩甚至之前在 R 吧相互一瞥后,都没再见过面。但,她知道付晨这次不太一样,否则之前不会特意「通知」她,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什么样的人能让一向沉溺在自己世界中的付晨,愿意去容纳另一个灵魂?沈悦大致能猜出欧阳文晴有多对付晨的胃口。

    「你觉得,一个很爱你的人,你却不太能感受到他的爱,这种情况存不存在?」

    「这个嘛…」沈悦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对一个成功恋爱经验并不是太多的她而言,有些难。可付晨既然这样问,那说明他正面临如此局面,可若以付晨一般处理问题的方式,他根本不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出现,换句话说,这人早就被他放弃了。

    沈悦不由觉得,付晨真的是很看重这段感情,若这个问题是由她向付晨提出,付晨的答案肯定是「分手吧,他不爱你。」劝分不劝和一直是付晨对她每每向其倾诉的指导纲领。看来强如付晨,也免不了要受爱情的摆弄。

    「或许,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一样吧。」

    「嗯。」付晨明白沈悦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人能够完全达到他的标准。但,他和欧阳文晴,不就是基于一系列标准的高吻合才互相吸引的吗?付晨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你好,再给我一杯。」沈悦一口气干掉杯中酒,并罕见地主动再要了一杯。她明白,自己无法解决付晨地问题,或许陪伴是作为好友的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哦?不死亡养生了吗?」付晨一直说沈悦拒绝「不健康」夜生活同时也拒绝「健康」运动,是一种死亡养生法。

    「哈哈哈,难得见面,陪你喝几杯嘛。」

    「你呢?最近有新目标吗?」恨嫁的沈悦一直苦恼于自己的单身问题,付晨曾就这个问题和她深入剖析过,遗憾的是,有些事情就算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仍是无解。而无解的往往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当事人。

    「有几个吧,都还没什么结果。」沈悦知道,付晨给她的解法,一直就是从「爱情」和「婚姻」之间取舍之一。中年人没有随缘的浪漫爱情,只有务实的婚姻交易,想要两者兼得,只得靠「老天爷赏饭吃」了。可沈悦就是想要两者兼得。

    「单身挺好的,没事儿别那么想不开。」

    「哈哈哈。」沈悦听到付晨这句话笑个不停。「那可不行,我还是想找个喜欢的人结婚。」

    「婚姻是可以屈就的,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不要试图屈就爱情又抱怨它让你失望,不要试图强求婚姻又期望它尽如人意。」这两句话,付晨既是说给沈悦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他并不想让自己在这份感情中,抹掉长年以来建立的价值观以及所有原则、标准和底线。

    可或许是自己太久没谈恋爱了吧,「坚守」本身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容易做到。现在他才慢慢明白,以前沈悦处理那些在他看来并不成功的男女关系,是如何知易行难。

    付晨没有过多倾诉什么,只是好好地享受了和友人的一叙,来填补在上海莫名而生的孤独感。

    3

    付晨没有待到欧阳文晴回上海就离开了。而在之后,「已读不回」和「视而不见」的状况越来越多。刚开始付晨心里在意却不点破,再后来付晨会直接断联在当下的对话中,让欧阳文晴自己回溯两人在交流过程中有没有什么违和感。

    但很显然,欧阳文晴并没有发现所谓的「违和感」,进而换来的是付晨单方面的「消失」。付晨并不否认,这是单方面的冷战。他希望透过这种短暂的急冻处理,强行把欧阳文晴的关注力锁定在那些「已读不回」的情景下。

    这种冷战起了作用,欧阳文晴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心里害怕极了。付晨的低气压,那种冰冷而陌生的感觉,现在完全取代了之前她对电闪雷鸣的恐惧,且更甚。好在,在「短暂急冻」后,付晨还是会点出她对自己的「遗漏」。

    她不是很能掌握付晨关于自己「已读不回」的判定标准,但她试着尽量去理解。冷战让欧阳文晴屈服了,但并没有改善「已读不回」的状态,或者说,付晨并不认为这种状态有所改善。

    付晨想不明白,以欧阳文晴之谨慎,为什么会对显而易见的东西视而不见?又或者她真的不在乎吗?付晨尝试过在发生「已读不回」的情况时,立即反问「我刚才说…你为什么…」。但这种「个案对峙」反而让他觉得自己陷入一种卑微的窘境,像一个得不到关注的小孩随时在制造动静引起对方注意,付晨讨厌这种自怜的状态。

    而他更恼于欧阳文晴的,还有她的后知后觉和不解释。

    总的来说,付晨还是讲道理的,他是个死理性派。每当「已读不回」出现时,欧阳文晴发现后,他总是希望对方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要解释是合理的,付晨便会得到安心。可惜,事与愿违,欧阳文晴并不是喜欢解释的人,这让付晨更捉摸不透对方,他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欧阳文晴。

    如果「已读不回」的事实就是「漠不关心」的真相呢?久而久之,从不逃避的付晨,不知不觉开始逃避一些事情。

    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原本不认识的两个灵魂,在茫茫人海中,一次偶然的相遇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火花。而这种奇妙,一样存在于两个如此高度契合的人,竟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真空和裂缝,这些真空一点一滴侵蚀着两个人为彼此保留的领地。

    这些裂缝让人看不明白,是小皱褶,还是大崩塌的前兆。

    付晨的冷战,一般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他只是不回不语,等待欧阳文晴自己发现问题。而两人第一次冷战超过三天,是在付晨一次感冒的时候,那时欧阳文晴正在和团队庆功,已经晋升项目组总监的她,又为 FE 拿下了一个大客户。付晨在晚上八点给欧阳文晴发了一个「头好痛」,等不到对方回复,便蒙眬睡去。

    十一点醒来,付晨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他收到了欧阳文晴一张来自 KTV 的照片,照片里有一瓶威士忌。欧阳文晴在用这张照片告诉付晨,她已经被他影响到在哪都只能喝威士忌了。可这在付晨看来,犹如在他心上丢了颗原子弹。

    他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对欧阳文晴产生了愤怒的情绪。

    4

    没有再收到付晨回复的欧阳文晴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问早安,希望能缓和他的情绪,但付晨仍没有回应。她知道,付晨的冷战又开始了,昨晚疲于应付酒局,确实忽略了对他的关心。迟到的关心并没有让付晨有所释怀,道歉亦然,欧阳文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局面。

    付晨看欧阳文晴没有进一步行动,便主动发起了一长串的质问和责难。长期的积怨让付晨无法在遣词用字上再像以前一样斟酌谨慎,在一场各自论述却毫无共识的对话后,开始了两人长达三个月的冷战期。

    欧阳文晴开始思考,为什么付晨要以这么残忍的方式回应自己,仅仅是因为没有注意 follow 他的日常吗?付晨的想法则更加极端,为什么自己要去爱一个对自己不上心的人?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上心到这种程度,但换来的却是对方「不经意的忽略」和对很多事的「习惯性无感」。

    付晨心里当然清楚,欧阳文晴原本就是这样的人。但他不能忍受的也就在于,这种对全世界的无差别反应,为何会用在他身上?那他之于她,和旁人又有何不同?

    三个月并不长,但对两人来说却如漫漫冰河世纪,彼此心里都有无数的疑问,都想要把对方抓到面前问个清楚。但两个心性如此强硬的人,谁都不愿让步,或者说,欧阳文晴已经「不再让步」,而付晨也「不再容忍」。

    这一次的冷战,以付晨的破冰而结束。

    付晨的破冰,并不是阳春化雪,而是铁锤砸冰,两个人以尽量平和的语气直面问题,可无力的是,不论是带情绪的争论,又或是平静的勾兑,都还是难以达成共识。

    为了不让关系越来越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两人只能都默认将争议暂且搁置。因为停滞许久的「每月一会」行程中,下个月情人节是早已计划好的新加坡之行,他们谁都不想破坏期待已久的远行,也都想在远行的时候好好地化解彼此心结。

    二〇〇八年二月十四日,欧阳文晴的航班先抵达樟宜机场,原本两人买的航班到达时间相近,只不过首都机场习惯性的晚点,她到新加坡的时候付晨还没起飞。欧阳文晴有个闺蜜叫张欣雅,长居新加坡,能被欧阳文晴称之为闺蜜的人,正如能被付晨称之为好友者,凤毛麟角。

    两个人在新加坡的行程规划中,并没有会友这一项,一如他们感情观的一致性,并不需要刻意向任何人张扬恋情,当然,也没有什么要刻意隐藏的,顺其自然的和外界相处,是他们的共识。

    付晨倒是问过欧阳文晴,会不会和张欣雅说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欧阳文晴的回答则是,有见面就会说,这完全符合他对欧阳文晴的认知。其实在付晨这边,也只有 Deakin 知道这段关系,此外便是沈悦,但沈悦在甲方,并不在乙方圈内,可以说,Deakin 是他们两人交际圈仅有的重叠点。

    欧阳文晴这次来新加坡还从国内带了一份九龙球漆线雕的工艺品,笨重且贵重。这是张欣雅特意叮嘱代购的,为的是给她男朋友庆生。几辈子扎根在海外的华人,对祖国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传统情节,而他这个男朋友的情怀又十分传统且偏专。也只有张欣雅这个亲闺蜜才敢给欧阳文晴提这样的要求,毕竟带这么个大家伙漂洋过海,着实费劲。

    付晨晚点的航班,预计要晚上八点才能到新加坡,欧阳文晴便先随张欣雅往市区一聚。虽说张欣雅提前就知道闺蜜并没有排时间给她,但她还是特意准备了接风宴。可没想到的是,航班比预估的晚点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他知道欧阳文晴先去会友了,便打算回酒店等她,顺便好好准备一番,过个情人节。

    「我先回酒店等你。」付晨给欧阳文晴发了信息。

    「啊?都饭点了,过来一起吃饭吧。」欧阳文晴知道,付晨从早上就一直没怎么好好吃过饭,而今天张欣雅安排的是新加坡最地道的娘惹菜,她自然想让付晨来尝一尝。付晨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欧阳文晴要叫他去掺和她跟闺蜜的聚餐,这不是她喜欢做的事。

    付晨没有向她表达自己的疑问。

    5

    「有点累,我先回酒店躺一下,你完事儿了再回来。」付晨没有表达出要过去的意愿,相反的却在传达拒绝。他们都不喜欢这种「大家好,这是我男/女朋友」的戏码。但事实上,付晨在等欧阳文晴说出那句「你快过来,张欣雅想见你。」这是付晨认为自己唯一过去的合理性。

    「吃饭的地方离我们酒店很近的,过来吃了再一起回去呗,不然你回酒店也没东西吃。」欧阳文晴继续在「拉」他去吃饭。付晨在机场买了杯咖啡坐下来认真的思考,在自己明确婉拒邀约后,欧阳文晴为什么还执意让他过去。

    思来想去,除了要正式将自己介绍给闺蜜,付晨想不出其他原因。虽然他不喜欢但也并不排斥这种做法,易地而处,如果 Deakin 事先并不认识欧阳文晴,在机会合宜的情况下,他也会和对方分享,毕竟他能分享的人也不多。

    「好,地址发给我。」虽然付晨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吃个饭应该尚好。夜晚的狮城宛如爱丽丝的美妙花园一般,虽也是星光璀璨,却没有北京的焦躁感和上海的盛气凌人。

    付晨一路想着,待会应该怎么说话才得体一些,他这辈子可能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自己何曾需要顾及任何人的感受。但他此时的心里是温暖的,他觉得自己又向欧阳文晴的世界里走近了一步。

    付晨来到指定地点,一个安静街道的十字路口。因为是隐匿的私房餐厅,并不怎么对外开放,寻常人极难寻访,没多久,欧阳文晴和张欣雅一起下楼接付晨。

    「这是付晨,她是张欣雅。」简短的寒暄后,付晨跟着两人往餐厅走去。餐厅在居民楼里,需要穿过一个停车场,乘坐负一层的电梯才能到达。付晨拖着行李走在后面,路上话并不多。上楼到达餐厅,面积不大,整体看下来也就百来平,外围一个小露台,内堂也就五六张桌子。

    由于付晨的晚点,而且预先也并没有说要过来一起吃饭,接风宴已经提前开始。欧阳文晴拿着菜单开始给付晨加菜。席间并不热闹,欧阳文晴和张欣雅淡淡地谈着饭菜、过往和生活琐碎,付晨则和她男朋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你和欧阳是同行吗?」张欣雅问。

    「嗯,是啊。」付晨并没有说,他们严格上来讲还是同事。入席超过三十分钟,并没有发生付晨所设想的「正式介绍」。虽然饭桌上的氛围不至于太尴尬,但却是有些干。付晨没什么心思吃饭,每个菜也都是应付着吃两口。

    「我真的是没想到你会开始跑步,说好的一起胖下去呢。」

    「谁要和你一起胖下去,反正就这么坚持下来了。」

    「好!那我明天也要开始跑步了!」张欣雅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一旁的欧阳文晴和她男朋友都不相信。付晨难以自制地发出今晚第一波低气压,他不敢相信,在「怎么开始跑步」这件事上,欧阳文晴居然没有提及自己。虽说已心生不悦,付晨却还是尽量克制着,不在公共场合爆发,正如他一向厌恶公开秀恩爱一样,公开争吵也是他所反感的。

    席闭,张欣雅的男朋友起身去买单,她则提议待会一起喝酒,欧阳文晴说今天是情人节,还是不打扰他们二人世界了。转过头轻声对付晨说,张欣雅已经将漆线雕放到家里去了,晚上回去准备给她男朋友一个大惊喜。

    付晨听到这句话,气压更低了,只想马上离开现场。

    张欣雅对她男朋友的用心,付晨看在眼里听在心里,想着自己。两人相处半年多来,付晨极尽所能的「取悦」欧阳文晴,不论是制定每个月两人相会的时间、地点和行程,还是时不时为她制造惊喜…此时,付晨内心感受到了一种极大的不平衡。以至于这个不平衡所产生的负面情绪,直到两人上车回到酒店后还挥之不去。

    出租车上,欧阳文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而是一个劲地向他介绍自己的闺蜜和她男友在新加坡从事的工作。付晨无心倾听,看着窗外的风景,没有焦躁感,没有盛气凌人,可他此时的心里,却有心灰意冷。

    6

    两人回到 3340,简单收拾后,付晨没忍住,开始向欧阳文晴发问。

    「你有跟张欣雅说我们俩的关系吗?」付晨想要做一个更详细的确认,他理解欧阳文晴和自己一样,并不喜欢张扬,但根据付晨先前对「是否会告诉张欣雅」的确认,在他还没到达新加坡的七八个小时内,欧阳文晴应该会向张欣雅说明,这次她来新加坡,是和谁来,为什么来。

    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当然没有啦。」欧阳文晴的语气舒缓得和平时一样,理所当然合情合理。付晨完全不理解她的意思,她即不和对方说自己的身份,却又要硬把他拉去那个尴尬的饭局上硬处一个多小时。

    付晨的怒气达到最高点。

    「为什么不说?」欧阳文晴这才开始察觉到,「说」在付晨那里,才是政治正确。

    「只是没时间说而已,我们一见面就开始交换各自的近况,你这段那么大段,需要专题讲解,我根本找不到时间插进去呀。」付晨对欧阳文晴的这种说法无法接受,他第一次用对待全世界的统一逻辑和标准审视欧阳文晴,完全是毫无逻辑、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付晨的态度开始越发强硬。

    「你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吗?我问你会不会把我们俩的关系告诉你最好的朋友,你的回答是『会』。」

    「是啊,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分享而已。」欧阳文晴对付晨在这个问题的纠缠上也开始不耐烦,她不明白付晨到底想问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没有在饭桌上正式介绍他就生气了吗?

    「你既然没有说,那你叫我过去吃饭干吗,我明明就不想去!」

    「因为你没吃饭啊,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吃顿饭而已!」

    付晨差点说出「谁他妈差那口饭」!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背过身去,看着窗外。他对欧阳文晴匪夷所思的逻辑既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她根本不明白,在过去的近两个小时里,自己有多么的如坐针毡。欧阳文晴明确地感受到付晨的低气压,这比之前他俩相隔千里,从手机屏幕上感受到的冷漠,还要来得瘆人。

    新加坡的夜晚,充满着热带的燥热和欢愉,而此时 3340 房间内,却弥漫着窒息般的冰冷。

    门铃响起,欧阳文晴去开门,酒店的人送来一瓶欧摩 31,欧阳文晴接过酒后才回过神,今天是情人节。她不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和付晨闹得不愉快,特别是两人还是特意相约出国来过节。倒了两杯酒,欧阳文晴走到付晨身边。

    付晨深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想破坏气氛。付晨让欧阳文晴闭上眼睛后,他从身上拿出一条 Tiffany 雪花玫瑰金项链戴在欧阳文晴脖子上,互道了一声「情人节快乐」后相拥而抱。可他俩心生的缔结,就像那枚玫瑰金雪花一样,即便在热带狮城,也无法轻易消融。

    在新加坡的几天里,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付晨把行程安排得又既丰富又不至于太过疲惫。欧阳文晴知道,他一向善于规划任何事,跟着付晨出门,几乎可以不带脑子。而他的安排,也多没有雷点,尽可以放心把自己交给他。

    事实上,欧阳文晴从未像如此这样,将自己完全地交付给另一个人。

    7

    假期结束后两人一个飞上海,一个飞北京。欧阳文晴很快地忘记了情人节发生的事情,但这事儿却在付晨心里生了根。他实在找不到理由为欧阳文晴开脱,欧阳文晴的解释也无法让他满意,再加上她对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遗忘式处理,让他更心凉。

    付晨确实经常在心里为欧阳文晴开脱,虽然这种开脱,欧阳文晴并不知情,或许知道了也不以为然吧?付晨有时会这么想,就算如此,这也确实是他所需要的。但当他无法再为欧阳文晴的行为找到理由时,那么不合理的另一面,便是他最无法接受的真相。

    这种帮对方开脱的方法,有时候是奏效的。比如「已读不回」这件事,付晨确实明显地感受到,在他不断地「纠正」后,出现的频率确实越来越少,但还是偶有发生。

    或许欧阳文晴就是天生缺乏「逐条回复」的习惯和能力吧。付晨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是「或许她就是瞎吧」。在付晨的判断体系里,这是零和游戏,只有「无」和「有」,没有「多」或「少」。把它归咎到对方的「技能缺陷」上,会让付晨好受一些。

    再比如,付晨来上海的时候,欧阳文晴并不能每天都和他在一起。除去正常的上班时间,她还有太多的加班和应酬。可在付晨看来,他的到来多不是临时造访,欧阳文晴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将工作、生活和自己排好顺序。毕竟他们俩分开两地,并不常见面,难得一聚,孰轻孰重,欧阳文晴心中应该有数。

    付晨在经历过数次欧阳文晴因为工作或其他所谓的「不可抗因素」,在他来上海的时候无法陪伴左右之后,便将这种情况,归结为她在时间规划上的「技能缺乏」。也唯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找到一丝安慰,为自己的郁闷找到出口。

    不过,这种方法的反效果也很快出现。

    借口越找越多,「技能缺乏」也越来越多。付晨开始怀疑,这么多的巧合为什么都发生在他身上?而如果欧阳文晴有这么多的「技能缺乏」,自己为什么还爱她?毕竟从一开始,他所爱的欧阳文晴,不就是那个和自己一样严谨、周全以及心灵契合的欧阳文晴吗?他们本该有着一致的价值观和效能。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便看走眼了吗?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吗?付晨心里的郁结像冬天的雪,越积越深。

    两个人平时的对话频率也越来越少,可能是欧阳文晴更加谨言慎行,少对话自然少矛盾,也可能是感受到了这种不对劲的氛围,两个人自然而然的结果吧。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错,和付晨在一起以来,她一直谨小慎微,努力改变着自己,迎合着付晨对她的雕刻。

    当然,欧阳文晴并不认为这些改变是负担,更多的时候反倒觉得甘之如饴。她不知道付晨是否有看到自己的改变,或者在他看来,这些改变是「理所当然」。有时候欧阳文晴会想,付晨爱的她,究竟是哪个她,难道他只爱那个由他亲手改造后的欧阳文晴吗?

    嗯,答案她很清楚,却不愿意去多想。

    付晨喜欢把所有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欧阳文晴则更习惯模糊处理那些敏感问题。

    其实发生改变的不只是她自己,付晨也在改变。他开始变得…和原来的付晨不一样。那个潇洒不羁、鄙视世俗、排斥烦琐的付晨,居然会介意她有没有早中晚按时报备,居然会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俩的关系,居然会睚眦必纠地要求她时刻保持着同频和互动…

    原本自然而然的事情,开始变得刻意,刻意不是付晨的标签。变化,甚至两极的标准不断由付晨口中提出来,欧阳文晴被弄得晕头转向,时常搞不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没有发现,付晨正在「世俗化「,甚至包括付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脱俗」的付晨了。付晨不会知道,当他早前云淡风轻地说出「两个月见一次也可以」的时候,欧阳文晴有多么地失落。也不曾知道欧阳文晴始终对那些他从来没有交代过的,以前跟随在他左右的女人一直如鲠在喉。

    这些事情她都隐忍不提,为的就是迎合付晨的脱俗。欧阳文晴也在一直压抑自己原本就世俗化的那一面,尽量不去做一个「脆弱的小女人」,不撒娇,去坚强,努力成为付晨「懂事的红颜知己」。比如在恋爱关系中不那么甜腻,不那么刻意地追求形式和细节,不过节、不承诺、不俗套,不那么在乎那些世人所在乎的事情…

    他们的爱情像两条相交线,在不顾一切地相逢、碰撞、融合之后,莫名其妙又不可避免地,各自延向远方…

    新加坡之行后的两个月,两人没再约见。

    8

    林徽因说,人间的四月天,有轻盈的四面风,细雨点洒在花前,有爱,有暖,有希望。

    四月的尾巴,欧阳文晴带着工作来北京出差。此时,她还并不知道付晨早已从 FE 离职有一阵子,成了名自由职业者。欧阳文晴入住在四季酒店,习惯性地选择 3340,她原想去付晨那住,但又担心常有工作上门,还是在酒店里方便些。

    付晨倒也喜欢在 3340,这已经成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数字。

    在欧阳文晴的认知中,付晨在 FE 北京公司,有足够的能力保持「自由活动」,不必像她一样拘束于堆积成山的工作中。毕竟付晨比自己大四岁,在职场上早已实现时间自由,就算是四年后的她,也不敢保证就一定做得到。欧阳文晴在北京停留四天三夜,之后会飞南京继续处理其他工作。

    一般情况下,各个城市的客户会根据区域自动划分到业务所管辖范围内的分公司。欧阳文晴这次出差比较特别,浙江的客户有个重要的发布会在北京召开,虽然公关执行部分由 FE 北京分公司协助,但客户却指名要求欧阳文晴必须到场全程跟进。

    因为来北京能见付晨,欧阳文晴倒也乐意。

    她来到 FE 北京的办公室和执行团队开会,确认发布会的相关事宜,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付晨的工作环境。此时,欧阳文晴在 FE,付晨却在 3340,她明白付晨应该是在同事面前回避和她接触。

    这是欧阳文晴对付晨的一贯思维理解,「他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付晨也不解释为什么自己没在 FE 待着,「顺理成章」似的在 3340 一边做着自己的自由职业一边等她。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见面和以往都不一样,他们需要一次好好的,彻底的,深入的对话。

    可欧阳文晴这几天回酒店的时间都在凌晨两点以后,付晨早已入睡。他有着严格的生活作息,几点起床,几点运动,几点吃饭,几点工作,几点喝酒,几点睡觉,标准的处女座作风。两个人都还来不及一起吃早饭,欧阳文晴就离开酒店继续出门奔波了。从白天等到黑夜,付晨在酒店里写完了两篇大稿,三个方案,却依旧形单影只。

    北京的四月因欧阳文晴的到来,反倒寂寥了。

    身为同行,付晨虽然理解欧阳文晴的工作常态,心里却还是有些失落。他不由地,以自己处理工作的方式和标准,去揣度欧阳文晴和她所面对的工作,他觉得欧阳文晴的规划能力有问题,有问题到无法将他好好安置。虽然他之前就是这么想的,可似乎,他对这个「技能缺失」已经无法容忍了。

    但问题还不仅于此,在付晨看来,欧阳文晴连抚平他情绪的「能力」都没有。晚上九点,欧阳文晴传来信息,说发布会圆满完成,客户拉着自己和团队去参加庆功会,但她会尽早赶回来。她心里是惦记着,这次来北京除了出差,更重要的是要和付晨面对面好好谈谈的。

    只是这恼人的工作,比她预料的还难以控制。

    隔着屏幕,她能感受到付晨的不悦,因为自己明天马上又要飞南京,可眼下她确实走不开。付晨没有回信息,十分钟后,欧阳文晴发来了抱歉,说着自己这次没能安排好时间,没能好好陪他。可这抱歉在付晨看来,既苍白又无力。

    付晨也时常会想,难道真的是他的要求太多太不合理吗?他明显地意识到自己越来越难掌控这段感情。他讨厌这种失控无措的状态,更讨厌在欧阳文晴面前显得欲求不满的样子,以及那个不断拉低原则和底线的自己。

    遥远的距离算不算距离,迟到的关心算不算关心,合理的借口算不算借口,自私的付出算不算付出,搁置的争议算不算争议,默默地等待算不算等待。

    时间过了零点,北京的马路依旧川流不息,而付晨的心却和 3340 一样沉寂。

    9

    …

    不知在黑夜下行走了多久,付晨才到达目的地,一路似远似近,又嘈杂又夸张的卡车声,让暗淡朦光的月色更加诡谲。好在,最终还是到达了,入口是一圈望不到尽头的栅栏,若是不知情,恐怕会以为来到了郊野的军事管制区。

    「你好,萤火虫餐厅在这吗?」付晨向入口处四方小亭内,看起来像是看门的老头发问。老头没有回答,连头都不抬地指向里面。付晨望去,栅栏明明空旷无物,但在判不清远近的位置,隐隐有一缕光影。

    「谢谢。」付晨在黑暗中继续摸索了几分钟,借着稀薄的月光,伸手只能见到五指所及之处,他以为还要走很久,没想到很快到达餐厅,或者说,餐厅是忽然在他面前出现的。一条长长的木栈道,沿道两侧点着绿色荧光,一直通往一栋造型奇怪却又极为自洽的建筑物,付晨想,应该就是这。

    走到门口,门上有一只大大的萤火虫,看着像是金属雕刻上去的,可仔细看又好像是真的一般,只是那尺寸大得惊人,若是它忽然飞起来,恐怕真是萤火虫成精了。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门口的侍者问付晨。

    「有,两位。」

    「抱歉,您还需要再等一会。」

    预约了还要等?付晨耐住脾气,他不想坏了今晚和欧阳文晴约会的气氛和心情。约莫过了付晨也说不清有多久的等待时间,侍者带着他进入餐厅。餐厅的座位比他想象中的还多,只是一位客人也没有,四周被玻璃房包裹着,房内充满着各种硕大的热带植物。欧阳文晴坐在餐厅里面,隔着玻璃墙一排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露背小洋服和黑色过膝长裙,黑色秀发奇短却是十分合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足以抵消付晨一路上的莫名其妙和充满诡异的不可思议。付晨没多想,为什么她会比自己早到餐厅,坐下来便开始点餐。

    饭菜还算可口,毕竟是米其林大厨的水准。付晨聊着近况,尽力分散欧阳文晴对这间奇特餐厅想要探索的好奇心和注意力。因为待会儿服务员会带着他俩进入一个密闭空间观看萤火虫,这是付晨提前三个月为她准备的惊喜,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愿意揭晓。

    付晨喝下三杯威士忌,这威士忌口感奇怪,喝在嘴里竟是热的,可反常的是,身体却越喝越凉,若是以往,一杯下肚手脚就已经是热乎乎的了。付晨摸了一下欧阳文晴的手想确认一下这酒到底有没有问题,一摸,也是凉的。

    「先生,女士,我们现在可以去看萤火虫了。」

    「好。」付晨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他看着欧阳文晴,等待着收获她脸上的不可思议和喜出望外。只是,欧阳文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样惊喜的神情,只见她右手抬起从脑袋后面抽出了什么,瞬间一袭长发落下,披在她身上,黑色发丝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棕色,连身上的衣服都从白色变为亮蓝色,十分跳眼。

    付晨愣了一瞬,欧阳文晴则起身随服务员离去。付晨跟在后头,却觉脚步沉重寸步难行,看着欧阳文晴远去,消失在某个拐角处。好在,他慢慢移动,最终还是来到了观赏萤火虫的小暗室。进门后是一睹玻璃墙,屋内无灯,墙外漫飞着数百只萤火虫,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间穿梭游离,那画面,实在美极了。

    欧阳文晴已经站在玻璃墙前观赏这一幕美妙画面了,虽然萤火暗淡,但那过肩长发在付晨眼里看来还是十分扎眼。

    「美吗?」付晨问道,他仍压着内心的疑问,不想打破这一刻的美好。

    「美!」终于听到了欧阳文晴熟悉的口吻,可,付晨想来,这好像是今晚他第一次听到欧阳文晴说话。

    萤火虫飞得极慢,让你分不清它们是否真的在凭自己的意志飞翔,还是只不过浮在空中,任风摇摆。付晨也看得着迷,慢慢往玻璃墙靠,两人好似置身某个热带雨林一般,像极了童话世界。不知是不是光线实在太暗了,付晨想抓着欧阳文晴的手,可在黑空中扑了半天,却始终抓不到,两人在暗室内各自待了许久。

    「我累了。」一个清晰的女声从某个地方传来,第一时间付晨断定这不是欧阳文晴。可转头,他却清楚地看见是她。她隔着自己远远地站着,脸上挂着疲惫,身上散发着付晨所不熟悉的陌生感。

    是的,付晨还未好好审视,这一袭天蓝色小礼服,流着棕色长发的欧阳文晴…是何般模样。

    付晨无法形容这样的欧阳文晴,和刚才那句话的口吻一样陌生,陌生到好像他们从未相处,甚至从未谋面一般。一只萤火虫不知从玻璃墙的哪个缝隙中跑了出来,飞到付晨面前,付晨伸出手,萤火虫却没有在他指尖停留,只是自顾自地又飞回墙内。

    付晨的视线跟着萤火虫转移,忽然间,数百只萤火虫慢慢暗淡,从数百只到百来只,从百来只到几十只,从几十只到十几只,从十几只到零星两三…到最后,一只也没有了。

    一转身,欧阳文晴也不见了。

    …

    付晨从床上骤醒,额头上尽是汗。望向 3340 窗外的车水霓虹,发出低沉又悠长的喘息。

    10

    …

    「美吗?」付晨问自己。

    「美!」欧阳文晴双手放在玻璃墙上,看着被萤火点缀的夜空,自己的眸子里好似也被这些小家伙们点亮了一般,付晨总能带给她这样的惊喜,而这些惊喜里总是带着光。

    「走吧。」

    「再看一会嘛。」

    「他们的生命只有七天,看多了伤感。」付晨淡淡地说。欧阳文晴回头,付晨已经不在了,再看看眼前的萤光,好似随着付晨的话一般,慢慢消失至零星,至殆尽。

    「希望,也会消失的吧…」欧阳文晴在漆黑中自语,付晨总是给她希望,可每当她沿着这些光前行的时候,这些希望所发出的光,又会莫名消失,说是消失,用闪烁来说更贴切一些。它们可能在左边偏上,也可能在右边偏下,有时候在你的回眸之处,有时,又好像就在咫尺之间,让你永远抓不住,这些明明看得见的光辉。

    欧阳文晴走出暗室,沿着餐厅的走道,那是付晨刚才走过的路,回到餐桌。付晨今夜西装革履上身,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她心想,好在,自己的白色小礼服还是和他挺搭的,特别是自己刚剪短的头发,付晨应该是满意的吧。两人一月一会,短发的困扰,就是容易长长,为了让头发保持「短」,在每次见付晨之前,修剪头发成了一项必修课。

    来餐厅的路上,着实不易,付晨只给了自己地址,却没有说明如何到达。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循着现在她已经想不起来的地址,来到餐厅的了。想必,付晨是觉得自己可以独自达到的吧,这倒不是他的不绅士,欧阳文晴将其视为一种信任。「因为欧阳文晴是欧阳文晴,所以她一定做得到」,或者说考核更贴切些吧。

    路比想象中还难走,她甚至在路上几度差点摔跟头,好在,精心打扮的妆容和礼服没有沾染尘污。不知一脸轻松的付晨是如何来到这荒野之外的餐厅的,欧阳文晴想知道,却也不敢问。

    或许是因为长途跋涉吧,总觉得身体沉沉的,疲惫感像一个块巨石压在自己身上。欧阳文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付晨则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欧阳文晴又瞬间清醒了过来,装作无恙。

    想必付晨一定觉得自己没有找到抵达餐厅的「最佳路径」才这般大费周章身心疲惫吧,又或者…又或者是什么,欧阳文晴也不知道,她并不是很能猜透坐在自己对面这个男人的心思。

    但,听他的总没错,虽然有时候摸不着方位,抓不住重点,可她一直还是如此坚信。

    不过,总还是会累。

    「我先回 3340 等你。」付晨用餐巾擦了擦嘴,起身准备离席。未等欧阳文晴反应过来,付晨已经消失在她视线范围内,而再看,这个付晨说只开几个月的萤火虫餐厅,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唯留下自己,在四周望去皆是荒野之处,萤火虫都消失了,餐厅也消失了。这消失之期,转瞬即到。

    回去的路,在哪?欧阳文晴不知道问谁。

    …

    一阵剧烈头痛袭来,将她唤醒。

    11

    …

    欧阳文晴三点才回到酒店,不幸和疲惫都到达了极点,现实的痛楚和梦境的失落,让她此刻什么话都不想说,谁也不想去追究。欧阳文晴决定把南京的行程延后,不论客观上是否允许。她此时急需回到付晨身边好好修复,让自己的身心扎实地沉在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想管。

    欧阳文晴站在 3340 门口,这会儿,他应该已经睡了吧?欧阳文晴心里是这么想的,虽然付晨已经睡了,但她还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自己。轻轻做了一个深呼吸,拿出房卡刷门进去。

    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帘没拉,灯没有开。欧阳文晴知道付晨不喜欢明亮,但不知,付晨是否知道她并不喜欢面临黑暗。

    脱了鞋,欧阳文晴轻轻走过走廊,来到屋内。床铺完整如新,上面空无踪影。她的心跳好似停了似的,付晨去哪里了?走了吗?回家了吗?应该是生气了吧…欧阳文晴这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了,拖着最后的力气,插上电,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两条信息。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累吗?」

    第二条是凌晨两点「累就放手吧。」

    欧阳文晴瘫坐在床头,她没有哭,她确实累了,过度的疲惫让她流不出眼泪。此时她的心像被扎入了一根冰锥,彻骨的寒意涌向全身。付晨的这句「累吗」并不是慰问,她从未想过放手,正如她牵手的时候没有迟疑。

    但这一切现在还重要吗?两个人走入彼此的世界,宛如神赐之礼,相离,却是这样无声的分别。

    欧阳文晴趴在地上睡去。

    窗外依旧明亮,3340 仍是漆黑。

    12

    飞星起

    孤鸟逐千里

    越山川 过江海

    千峰涛涛浪不惧

    夜隐西落无处寻

    风渐息 零落羽

    何问君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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