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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冰读《红楼梦》:品人生,学生活美学 第五章 走进经典片段:品味人生百态 第 10 节 十大经典名场面赏析:宝玉悟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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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咱们《红楼梦》10 大经典片段赏析的最后一节课了,这节课猜猜我要带大家赏析哪个经典片段?说起来,这还是我选的 10 大经典片段中,唯一一位主角是男生的,那就是,关于咱们《红楼梦》的第一男主角贾宝玉,他的一个经典小片段,叫「宝玉悟禅」。

    《红楼梦》120 回完整版的大结局里,写了这样一段唯美、伤感的画面,讲的是贾宝玉出家了,在白茫茫的大雪地里,他正式向自己的父亲贾政拜别。这节课开始前,我想要先给大家读一下这个小片段,开启我们的领悟。因为这个片段,很美。

    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来?」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叹道:「……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

    我每每读《红楼梦》读到这里,都感觉这个大结局,无比的凄美,同样地让人潸然。皑皑白雪的微光中,出了家的宝玉,披着一身大红猩猩毡,向贾政下拜。之后,父子一世的尘缘,也就到此结束。而宝玉的那似悲似喜的表情,那样一种空茫、圆觉、自在,让人想起弘一法师李叔同,他圆寂前写下的几句话:「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虽然到现在为止,《红楼梦》120 回的版本,关于后四十回的作者到底是谁,还并不确定。但宝玉出家,雪地里拜别父亲,这样的画面,也确实是写得太过惊艳。

    如果我们倒回去看,宝玉缘何走上出家之道?他的佛缘之花,是何时开启的。也许,就得追溯时光,回到他和众姐妹们住在大观园里时,那一段美好的人生了。

    记得那一年,是宝钗过生日,因为宝钗刚好将笄之年(就是古代女子成年的意思),老太太要给宝钗好好过个生日,大管家王熙凤都十分慎重对待,甚至还征求丈夫贾琏的意见。最后呢,当然是,大家出银子,办酒席,聚会吃酒玩乐,还有点戏看戏喽。今天我们就重点来说说,在这场宴会上,关于大家看戏过程中的一些小故事。

    因为是宝钗生日,贾母就让寿星宝钗先点。但宝钗是个知书识礼、顾全大局的孩子,知道有老人在,她不仅不会造次,就连吃的,她挑的也是老人爱吃的一些烂熟的食物,迎合了贾母的口味。但贾母还是要求宝钗先点,宝钗推不过,就点了一折《西游记》,也就是比较热闹的戏,其实也是老年人爱看的。看完以后呢,大家又叫宝钗点,宝钗又点了一出,叫《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其实表面看起来,也是老年人爱看的。于是宝玉呢,就有点点不悦,说宝钗:「只好点这些戏。」

    宝钗就说:「你白听了这几年的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

    宝玉又说:「我从来怕这些热闹戏。」

    宝钗就继续跟他解释这出戏,具体是如何排场又好,词藻又秒,还给他念了一支戏中的曲子,叫《寄生草》。

    下面我就给大家读读这支叫《寄生草》的曲子,这是宝钗所说的戏曲里的一支曲子。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这支曲子呢,是在鲁智深拜别师傅时所唱的。演的是《水浒传》里,鲁智深打死恶霸郑屠后,为避祸在五台山为僧,因醉酒打坏寺院和僧人,被他的师父智真长老遣送往别处的故事。与师傅拜别时,鲁智深就唱了这支曲子。

    宝玉听了,觉得果然是好词,高兴得拍膝画圈,称赞不已,还赞美宝钗,真是无书不知。当然了,一旁的林黛玉看宝玉这样,自然会不高兴,就同样用戏曲名儿来嘲讽他说:「你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那这里呢,《山门》和《妆疯》都是戏曲名。《山门》就是《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也叫《醉打山门》。而《妆疯》呢,演的是唐代的尉迟敬德因不肯挂帅出征而假装疯病的故事。黛玉嘲讽宝玉的重点,就是说他在宝钗面前又喜又拍掌的,是「妆疯」。

    唱完戏以后,贾母很怜惜两个小戏子,一个唱小旦的,一个唱小丑的,就把她们叫了过来,要单赏一下。王熙凤看着那个唱小旦的,就笑着说:「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宝钗一眼就看出像谁了,但只是笑笑不肯说。宝玉也看出像谁了,也不敢说。就只有史湘云大大咧咧的笑着说:「倒像林姐姐的模样儿。」

    湘云话一出,宝玉就赶紧给她使眼色,因为料定黛玉必定会生气,拿她跟戏子作比。果然,黛玉就真的生气了。湘云呢也生气,当晚收拾包袱就要走,于是宝玉就赶紧来劝,赶紧来留,跟她说,林妹妹本来就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当然都看出唱戏的龄官长得像她了,但都不说,就是怕她生气。你倒好,就你说,我给你使眼色,你还怪我。史湘云就跟宝玉吵说,就你林妹妹好,别人都可以拿她取笑,就我不可以。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宝玉听史湘云这样说完呢,更是生气得不得了,于是气冲冲走了。宝玉又去找林黛玉,而林妹妹那边呢,也是一见他就生气,黛玉就问他,你干嘛跟史湘云使眼色啊?你安的什么心啊?她和我玩闹一下,她就轻贱了?难道她是公侯家的小姐,我是贫民家的丫头,我不配和她玩啊?宝玉听了,也是一肚子窝囊气、委屈,左也不是人,右也不是人。他想两边劝和,努力维稳,却两边都不落好,宝玉也是自讨没趣了。

    宝玉也变得很不开心。不开心呢,他就会去思考,恰好想起前几天才看的《南华经》上的话,说「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意思就是说,心灵手巧的人总是辛苦劳碌,聪明智慧的人总是多思多虑,而无挂无碍的人则什么追求都没有,吃饱了就任性漫游,自由自在。宝玉越想就越觉得自己没趣,又联想到白天听戏的时候,宝钗给她读的曲文,尤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一句,于是大半夜的竟然难过得大哭起来,睡也睡不者,后来就起身来,提笔写下了一些感悟。

    宝玉写下了什么呢?我给大家读一下。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宝玉写完,觉得自己倒是悟了,别人未必能悟,于是又填一曲《寄生草》在这首偈子后面。就是仿照之前宝钗跟她说的那只《寄生草》的曲子,填了一首。

    我也给大家读一下。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后来呢,宝玉写的这偈子,和填的这首《寄生草》,让黛玉看到了。黛玉就拿去给湘云看,之后又拿去给宝钗看。宝钗看了以后,就笑了,说宝玉:「这个人悟了。」

    大家都很纳闷,宝玉悟啥啊悟?

    宝钗就说,都怪我,我昨儿给他讲了一支戏曲,他听进去了,所以悟道了。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人性情了。

    那宝钗这里的「移人性情」,就是指让人心性改变的意思。比如,宝钗有一回也劝黛玉,不要读《西厢记》之类的书,也是会移人性情的。

    大家就一起来到宝玉的房里,打算和他聊聊他悟道了的事情。黛玉先问他:「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宝玉答不上来,于是大家就笑他说:「这样愚钝,还参禅呢。」

    黛玉又继续说他:「你作的那首偈子,末尾那一句,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于是黛玉就续了两句,是:「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宝钗称赞说:「这才是真正的彻悟了。」

    宝钗继而就说了一段禅宗故事,来辅证黛玉「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句话的高秒,那就是当年南宗的六祖惠能,缘何能从五祖弘忍那里得传衣钵的故事。彼时,六祖惠能,寻师至韶州,听闻五祖弘忍在黄梅,便做了充役的火头僧。五祖弘忍欲求法嗣(也就是寻找佛门宗派继承人),就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要考考他们。上座的神秀就先来,他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当时正在厨房里舂米的惠能听了以后,就说:「美则美矣,了则未了。」于是就自己念了一首偈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五祖弘忍听了,便把衣钵传给了他,惠能就成了南宗的六祖,也就是中国佛教禅宗的实际创立者。后来中国佛教史上的禅宗和思想史上的禅学,一般指的就是南宗和惠能的禅学。

    宝钗说完,黛玉就笑宝玉说,你看你笨的,我和宝钗知道的事儿,你都不知道,你还参禅呢。

    宝玉自己心下就想,原以为我自己悟了呢,谁料到,黛玉和宝钗都先我悟了。她们比我领悟得早,都没有彻底解悟,我自己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那宝玉到底悟了没有呢?我想,实际上,他也是悟了的。

    我们都知道,《红楼梦》写的是一个悲剧故事,这个故事的最后,大观园诸芳流散,飞鸟各投林,贾府这座豪门公府也走向了末路,而故事的主人公贾宝玉,他在林黛玉死后,也出家了。我们来回想,出家、出离这条道路,如果说,它也需要一个开悟的话,宝玉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潜意识里有了这样的启悟的呢?我想,大概就是从这次宝钗生日,他听了那只叫《寄生草》的曲子以后,尤其是曲子里的那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大家仔细品味一下这句话,看看我们作为普通人,能不能开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多像我们的人生之初,也多像我们的人生之终啊。想想我们出生的时候,作为一个出生的婴儿,确实是赤条条的来。而终有一天,我们每一个人,都要从这个世界上离开,也是赤条条的去。这人生的始、和终,说长了,是一辈子;说短了,是眨眼之间。大概宝玉最终,在经历了繁华落尽后,也是深刻体悟到了,人生一场,转瞬成空,故而才真正出离悟道出家了的。就如同《红楼梦》开篇,经历了女儿丢失,家道毁灭,寄人篱下之苦痛的甄士隐,也是在悟道「繁华落尽,人生的转瞬成空」后,毅然决然地跟着一僧一道出家了。

    而宝玉,他虽然在世间生活了 19 年。终究,也是来历劫的。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最初,大荒山无稽涯青埂峰下,因无才去补苍天被女娲遗弃的那块顽石?还有,那曾经在赤瑕宫,终日以甘露灌溉三生石畔上的绛珠仙子的神瑛侍者,他的故事?这些,和后来生活在贾府、在大观园的贾宝玉,构成了一段历劫人间、前世今生的故事。

    到今天为止,咱们这一单元的《红楼梦》10 大经典片段赏析,就全部结束了。同时,咱们线上课程的四个单元内容,也完全结束了。感谢《红楼梦》,感谢曹雪芹,让我们可以一起共赴这趟美妙的读书听课之旅。当然了,更要感谢你,一路走来,认真地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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