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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0:未来的终结 第零章 第 2 节 东八区赛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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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妈再一次把我的脑储存芯当成硬盘插进电脑用时,我彻底忍无可忍:

    妈,你是不是穿越过来的?

    她一愣,有些手足无措,顺手抓起一段白色陶瓷材质的物品假装研究。

    妈,把我的电子义肢放下,好好说话?

    她讪笑一声,又指着全息投影在客厅绘制的热带雨林,说这还是种点菜比较好,大片的树林子阴森森的,看起来风水不好。

    我对着窗户的一角微微偏头,客厅里切换成一片菜地,仿佛闻到了五谷轮回的味道。

    不得不说这仿真效果是做得越来越好了。

    我妈是在 2000 年出生的,今年 50 了,经常给我讲以前的生活。

    我是听不太懂的,也懒得去听。

    把刚刚吃完的罐头放在桌子中央,桌面出现了一道圆环裂痕,空罐头缓缓下沉到桌子里。

    窗帘随着靠近的脚步声逐渐拉开,黑夜里是光和雨交织的城市。

    霓虹闪烁,行人稀少,警车在空中飞驰,远处是发电基地的激光束在向外扫射,略过一片锈迹斑斑的高楼,这些铁盒子默然忍受着居高临下的扫视。

    这是 2050 赛博朋克的世界,然而我妈仿佛还停留在世纪初似的。

    我在全市最大的科研所当械畜——她说本世纪初有个词叫社畜,现在人们不怎么用了,毕竟动物那些个牲畜都过得比人舒坦。

    那些牛羊从受精卵开始,就被精确地算好了体态和含脂量,吃喝拉撒都在高精尖无污染的实验室里,人工日照温度湿度给伺候得好好的。

    这么说吧,它们每一丝肉上的纤维都有程序给锁定着。

    我们这类人,为了和机器拼一口饭吃,不得已戴上人造义肢,也只为了提高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生产力,不至于被淘汰得太快。

    我,谢拙,是一家小科研所的检验员,负责手工码货,专门把小件的货品插在运输凹槽里,每天有十个小时都在工作池旁边站着。

    只要我的义肢码货不够快,角落里的仿生人就会皮笑肉不笑地闪着红灯飘过来,直接扫码扣去电子绩效,到了警戒线就会被淘汰。

    我妈说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世界,我又能做什么呢?

    十五年前的大停电时期,人们在黑暗中战栗,掌握了发电新技术的科阀建立了新的统治秩序,一切都要接受他们所设定规则的洗礼。

    他们施舍给我们宝贵的电力,让黑暗中的城市永不熄灭,作为代价,我们则要奉他们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大停电的那一年我才十岁,许多年后我回忆起最后看见太阳的那天,仍然记得清晰。

    当时我坐在操场上,突然听见一声惊呼,抬头看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似乎被什么东西搅动得格外浑浊,那一颗太阳就正在往里面一点点坠落,像鲸鱼吞食鳞虾一样慈悲而客气,直到最后一丝光被彻底掩盖。

    我抬起手指,发现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无数吵闹,微弱的电光鬼火一样飘散在四周,没有了太阳的城市不过是以高楼为坟冢的墓地。

    我游荡在这片墓地中,黑暗中的马路拥堵而潮湿,供电不足带来的后果是永无休止的动荡。所谓的起义军把窗帘和基站天线捆绑在一起,用机油点燃做成火把冲向市政大楼,点燃了能点燃的一切。

    我惊恐地躲避着哄闹的人群,眼睁睁地看着火光中的鲜血被映得发亮,烫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没有了太阳,太多的人想要成为所有人的太阳,渴求被仰慕被崇敬。

    科阀柴尔德家族利用手中的高新能源获得了支持,一举登顶成为了统治大陆的元首。

    虽然他们从来没有透露过到底是什么能源,但是那恢弘神秘的发电基地让我们都相信,这绝对是能够带领全人类居住在夜色之中的功臣。

    此前的海平面上升早就把沿海和两极淹没。大停电恢复后,元首发动大规模移民让人们定居在温带建成了大陆国,原先各国保留残余面貌,各个首都变成了大陆国的地级市。

    由于生存空间骤减但电力供应充足,新技术密集出现并颠覆了世界,也就有了现在的模样——哪怕是底层人如我也可以享受到最尖端的技术。

    十岁的我摆脱了数学和物理这两个如今不允许被平民讨论的话题,可直到二十五岁,我才知道我才是被摆脱的那一个。那些我曾经厌恶的书本,现在是我想要奋力捞起却不得的记忆。

    大陆国成立的那夜,旧教育的书都被军警搜出去烧掉,那些脆弱的纸张经不住激光的高速点燃,只不到一秒,就化成齑粉散落在广场上。

    在堆得极高的灰烬旁边,人们自发围成一圈欢呼,书本被源源不断地抛向火光深处。

    我艰难地挤到人群的第一排,眼睁睁得看着对面大楼的电子投影上,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喜悦地高声播报:

    自由的时代终于来临,

    我们不必被过去统治!

    身边的所有人都都振臂高呼,瞳孔中倒映着荧黄的光晕和散落的粉尘,连带着赛博城市独有的霓虹夜色闪着诡谲的光。一片纸屑从眼角逃离,我眼疾手快地抓住揉碎,沾沾自喜不让每一个字符逃离广场,我觉得我看见的是真正的光明。

    可是在一座夜色笼罩的城市里,所有的光都是人造的。

    那天以后,我们坐进了宽敞明亮的科研所里接受免费教育,用着透明轻薄的电子课本,上面的字体随着语音滚动着,像是冰块上的蚂蚁在走动。

    更多的时候,我们只用捧着透明课本看着科学家家族的趣闻和他们的日常生活真人秀,玩着各种各样的人机互动游戏。

    老师都是仿生人,温柔美丽,带着终年不变的笑容,会耐心地解答你的一切疑问。

    我觉得新教育是一切自由美好和前程远大的代言。毕竟,旧教育的知识只有在梦里依稀记得,什么句子什么公式都无聊至极,但新教育告诉我们要追求人格的自由,要学会享受生活,享受科技带来的一切。

    于是我们这一代人学会了如何为科阀的家族吃苦劳作,在碎片娱乐的喂养下只觉得新生活是最洒脱的,只有最先进的高科技才能让我们生活幸福美满。

    当然,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是我戴上芯片工牌、码了第一天货、发现薪水只够买四块素食营养冻时才发现的。

    那晚我走在东八区城的路上,雨雾和灯光一起扑打在鼻尖,人造雨和人造光调节着四季,我很高兴我还记得四季这个词语。

    手里的锡箔纸里轻飘飘的,街角站着的女人只穿着单薄的合成布,其中一个用电子义肢翘着高跟鞋,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忍心似地别过脸去。

    我把营养冻往袖子里缩了缩,又防着不让油脂漏到我的义肢上。

    在街角,我避开递来的烟和手,在械畜最爱的私人食堂坐下。我摘下有些磨损的电子义肢放在桌上,活动了下手关节,开始用金属勺子舀着营养冻。

    透明的营养冻里加入了油和蛋奶,有些浑浊,我碰了一下桌角,一个仿生人服务员飘到面前。

    「先生,请问还需要什么?」

    「我要一杯果醋,高度的。」

    当辛辣的汁水灌进喉咙,我觉得一阵畅快。大陆国的工人禁止饮酒,只有用过期蔬果酿的醋才能解乏,这些小馆子里多的是私自酿造的。

    我抬头看向窗外,穿梭巴士在空中的透明管道里闪过,霓虹灯和雨雾混成一团糊在玻璃上的颜色,这时一张男人的脸挡在我面前。

    这是我的工友老锐,从北地跑来东八区城打工,想多挣点绩效回去换一份医疗保险。他说总有一天还会有大事发生,得早早准备。

    我妈和他是差不多一辈人,都有这样的心思,我也不去过多打听。

    我递给他果醋杯子,他闷了一口,有些辣嘴巴地皱皱眉咧咧嘴,「我说小谢,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稍微对自己上心一点?」

    我说,混吃等死是这个时代的常态,我也没什么追求。

    「那你妈呢,你不为她想想,挣工分整个保险?」

    「她看什么都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啥好操心的。」

    他白了我一眼,伸手舀一勺我的营养冻丢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听说最近柴尔德家招厨师的事情了吗?真是稀奇。」

    「厨师?那个不是大停电之前的职业吗,我记得早就被淘汰了。」

    「别瞎说,虽然我们吃的是合成饭,但是元首家可是有厨师的。」

    「我的天,厨师都绝种了,怎么找得到?」

    「估计是缺人,不然也不会这么招摇地招聘。」他在脑后的电子芯片上一按,空中浮现了一个虚拟屏,滚动着柴尔德最新的招聘消息。

    「你年轻,估计没听说过这个词……『公务员』你知道吗?这就是招公务员的。」

    我看着招聘要求,必须会制作旧世界国家的菜品,还要形象气质好。

    目光下移,绩效后面的那一串零差点没把我晃瞎。

    我的天,如果真的成了柴家的厨师,那我基本上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但是这被选上的几率比我在大路上捡到个电子眼珠的几率还小。

    「老锐,我想去试试,有啥门路吗?」我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眼睛从那一串零上挪开。

    他摇头,「这个是要真本事的,不像之前那些,花大钱请黑客黑进绩效系统就行。」

    我和老锐分别后,带上电子义肢。白色的陶瓷覆盖在我的手臂上,双手展开,像是一对两米长的机械翅膀,在东八区城的夜色里划开一道裂痕。

    「你要去当厨师?」我妈有些惊喜,因为她知道我挣得不多还活得不如一个机器。

    她倒是每天乐呵呵的,每天和旧世界就认识的老朋友一起玩走私,上次还带给我一个什么智能手机。

    我看了看那个小方盒子,看上去一点都不智能。

    「拙拙,当时你妈妈二十来岁的时候,住着学校的宿舍……」

    「啥是宿舍你先解释解释。」我打断她。

    「就是一群人住一起,对,那种床不像现在,要全部封闭起来飘起来,那时候就是个梯子,上面床下面桌……」

    「扯远了,继续说说你那个一点都不智能的智能手机吧。」

    「就是我住宿舍的时候嘛,我们喜欢用这个打游戏,那时候的游戏没有虚拟屏幕的,就靠这个小屏幕。」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片。

    当年还在旧教育时她没少打我,盯着我在纸页上写字。后来大陆国烧书时,她也是喊得最凶最响的一个,老太太别的不懂,支持上面的举措还是头头是道的。

    不过总有一些深夜,她会看着客厅里的虚拟电子屏出神。

    我知道,她曾经因为反对新教育被抓进了牢里拘留了几天,不过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因为她一出狱就成了坚定的新教育拥护者。

    我爹走得早,她也管不了一个臭脾气小子,干脆任由我过活。

    看我吃亏,她是很开心的,恨不得我多被社会毒打一下。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知道吗?好歹是考劳动,不是去偷去抢。」

    我翻个白眼,现在的世道是除了柴尔德家的人,不管吃甜吃苦都是人下人。

    她听到我想去做厨师,顿时来劲了,赶紧打电话给搞走私的老姐姐联系,要准备一套旧世界的「厨具」,据说是做厨师要的工具。

    当我看见桌上摆着一排的金属时,有些好奇,她说这是砍骨刀,这是锅铲,这是……这是我从未深入看过的世界。

    十岁之后,我一直和所有同龄人一起强制住校,在高科技的各种精致盒子里浑浑噩噩地生活,还自得其乐,那些古远的幼时记忆,早就被美味的营养冻和水药丸排斥掉。

    只是某些深夜,我也会在梦中看见一个小小的旧世界房间,有股油腻的味道飘散不去,我妈背对着我,在油烟中丁零当啷把弄着什么,身前飘出奇异的香气。

    我就远远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以前做饭都是用灶的…这东西也没有了,元首大人都要求毁掉,说这玩意是生产力低下的标志,只有这用来加热的玻璃……可是你妈还是挺喜欢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的。」

    她盯着那排金属,有些出神。

    大洗礼毁掉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也压抑了上一代人的记忆,因为新的自由需要用敬畏惧怕和改头换面来呵护,至少元首是这么认为的。

    我看见她用私藏的旧世界物品去古玩店,当来了很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昂贵原材料。

    这下估计掏空了家里的口袋,未来的几年里,我们可能每天只能吃两顿饭了。

    她看我抿着嘴,顶着大波浪短发朝我挑了个眉,「到时候你发达了,记得你妈就行。」

    她真的很酷。

    我从来不知道吃东西是这样一件仪式感很重的事情,「吃」应该服务于高效的工作,应该用最短的时间摄入更优质的蛋白质肉类和纤维。

    所以我一直很讨厌吃东西,餐桌也是我妈极力保下来的,我当时差点和她在家具店吵起来。

    但当我妈把一盘子用走私物品做出的热腾腾东西端上桌时,我突然觉得,只有餐桌才能够承担这样的热气腾腾。

    我用勺子挖起一块看着,看不出什么精细加工的痕迹。

    「这是西红柿炒蛋,估计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了。」她叹了口气,平时我们是没有足够的绩效买这样的原材料的,都是营养冻、水药丸和各种浓缩罐头。

    我知道的鸡蛋是科研所的透明水晶屏上看到的椭圆球体,和营养冻里的包裹的黄色丝状物,却不知道是这样热气腾腾的一块块金黄色软糯。

    我吃到的西红柿,是在果醋里残留的酸涩味道和红色的浑浊液体,而不是这样一瓣瓣酸涩干净的火红多汁。

    我被折服了,走私老姐姐养在废弃电梯间的生命,居然是这样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只觉得食道里仿佛有一阵风,吹得我的胃活了过来,呼吸到了古老的味道。

    走私的老姐姐我见过,她和我妈差不多大,也是世纪初生的人,染着一头粉色的短发,据她说年轻时候可是全学校换发色换得最多的人。

    给我菜谱的时候,她靠在门边上笑了笑,让我看看第一页。

    我翻开世纪初用的书本,纸我还是认得的,但这上面的内容我第一次见到。

    「第一次在宿舍煮面,放了老干妈,干拌有点油了」

    「小火锅必备蘸料清单……」

    「你知道吗,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是住隔壁的,她当时来找我,我们一起煮的面条吃。」

    我没吃过面条,我妈说因为现在的小麦都被严格控制做成营养冻了,私人没法种植。

    老干妈据说是一种神奇的调料,但早早地停产了——因为好吃的东西会让人吃得更多,这是不符合柴家的信条的,毕竟吃得少干得多才对。

    我就在我妈和老姐姐的指导下,每天用昂贵的原料学习做饭,虽然肉疼,但实打实的效果是有的,最起码我们仨都胖了几斤,老锐见到我都说我气色没那么差劲了。

    我心说我一天吃的价格是原来一个月的,能不滋润吗。

    面试那天,我早早赶到本城最大的科研所。听见语音呼喊我的名字,我确认芯片已经在脑后插好,在会客厅里紧张地站起来理了理唯一得体的衣服。

    仿生人接待员从黑暗里飘过来,上半身是端庄的制服女子,下半身是个悬浮在空中的银色椎体,闪着冰凉的寒光。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谢先生,请站到传送间准备安检。」

    我听话地走进那个透明的盒子,拎着我的宝贝厨具们乖乖地闭上眼。

    微烫的红光扫描过后,信息代码从脑后芯片传送到传送间的天花板上,眼前的透明盒子壁上顿时铺满了我的个人信息,荧光色的代码一条条整齐地滚动着。

    随着叮的一声,信息全部消失,我在黑暗中睁开眼。

    冰凉的语音在头顶开始播报:

    「安检完成,发送倒计时,3,2,1,出发。」

    一阵失重感席卷全身,我飞快地被带入地底,周围都是黑暗,只有透明盒子上的闪烁灯发着亮光,我握紧扶手,努力克制住胸口的亢奋感,屏住呼吸。

    终于落地,盒子缓缓打开,我努力平复后走慢慢出来,面前是一扇两三米高的木门,看上去做工精致。

    这年头,越是非人工的越昂贵,那门很沉,上面还雕刻了花纹,是柴尔德家族的缩写和徽章,还有那句著名的家族格言:

    「我们是走出黑暗的光明本身」

    我推开门,里面是个米白色的大厅,干净得像是在蛋壳里面。

    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堆满材料的桌子,一个少女坐在旁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旁边依然漂浮着半个身子的仿生人。

    那堆材料我看了看,估计得我和我妈不吃不喝两年,才能在黑市上用绩效换到一部分,有的我还从来没见过。

    回头看了看那个少女,的确是好看的,但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保养得很好,发着荧色的微光;皮肤也光滑得像什么外太空矿物,似乎比这蛋壳屋里的墙壁还要光滑。

    「你在看我?」她笑了,指了指自己的脸,「基因改造的,怎么样很好看吧?」

    脸确实很精致,我之前去仿生人店里看到过类似的,老板说是最火的款式。

    我顺从地点头,不经意看到她的衣服,这肯定不是合成布料。

    她的眼睛仿佛是电子捕捉器,「这是用麻手工织出来的,你肯定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点点头,就算把我卖了估计也抵不上那件衣服的绩效。

    「你是从科研所码货间来的啊……」她的眼球上开始滚动我的信息代码,「让我看看你的手艺,现在家里的厨师只会把盘子摆了又摆,吃得我直恶心。」

    我把随身携带的厨具一件件摆出来,又从材料里挑出几个精心计算养大的鸡身上的骨架,丢到锅里开始烧水熬汤。

    我妈说,以前人们就喜欢这样做,水里会有奇特的香味。

    生怕这千金大小姐不吃穷人家的东西,我悄悄放了一把自己带的海米到锅里。

    烧开后,我挑了十颗把温室养大的肥嫩白菜,剥掉外皮只要最嫩的部分,细细切掉梗,放到锅里烫熟。

    最后,我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是走私买来的香油——这个神秘的东西据说是那位令人尊敬的老姐姐在仓库里自制的,重金难求,看在和我妈多年友谊的情分上借给我用,说是等我被录用就要一些分绩效给她。

    我抬手滴了几滴,一阵酥麻的清香飘散开来。

    高座上的少女停下手中的虚拟棋盘,开始朝我这边张望。

    我先请她用水药丸漱口,再装上一碗白菜鸡汤让她慢慢尝尝。

    我妈说,这是她的妈妈教她的法子,已经几十年没做过了。

    少女喝得很慢,精致的额头浮出了一层薄汗,像是玻璃上的雾气。

    当天晚上,一辆豪华的汽车悬停在十一楼,邻居们都出来围观,我带着我的厨具在车门口和我妈道别,潇洒地朝人群挥挥手,坐上车飞驰向柴尔德家最大的那间科研大楼。

    我给我妈长脸了,我挺开心的,希望她一切都好。

    一路上,在空中穿梭的警车和公交车在窗玻璃外飞速划过,来不及看清就只留下一道和背后霓虹广告投影一样模糊的光晕。

    我向下看去,深黑的街道水淋淋地染着亮色,很是炫目好看。

    进了科研所,开始理发洗脸,换上白色的制服,戴上金色的芯片工牌,我拥有了自己的工作间,晚上就和其他的厨师一起住在楼中。

    每天早上,所有柴家的工作人员都要去科研所门前的广场进行升旗仪式。

    看着带着柴家家徽的白色旗帜在夜色中发着耀眼的光,我忍不住又想起那扇门上的家族格言:「我们是走出黑暗的光明本身」。

    开始新的工作后,我感觉生活都变得有意思起来。

    虽然还是得低头哈腰,但是这回我乐意了。

    我负责定点给那个少女做饭,她是柴家的三小姐,手里有十来座城市的发电基地掌控权,小小年纪就知道帮着祖父管理家族事务,虽然是混血,但是一直偏爱旧世界的东方食物。

    我把我知道的菜品都做了一遍,是跟着在旧世界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们学的。

    我仍然记得走私老姐姐带我认识的一个旧世界厨师,他是大停电前开饭店的。

    在郊外的废墟里,这个厨师在钢板和矿坑里蓄水种植,每天都扛着改造的步枪守着那几分地,生怕被黑市里其他人偷去兑换电子绩效。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屋子里直接化学养殖,锁了门多方便,他说我傻,那就卖不了好价钱了,还搭进去设备和发电机的费用。

    我借用过他的厨房,和我家里的升降加热台不一样,他是用木头点火,没有用任何高科技产品和装修,就凭借一双手忙活来忙活去。

    看着我做饭,他突然红了眼睛,我问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够好,浪费了材料他心疼。

    「不,不是你啊,傻孩子,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从前那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比如这做饭,都变得太奢侈太难得了,再也没有办法过上从前的日子。」

    现在的日子不是还行吗,为什么一定要过以前那种啥都得自己动手的日子?

    我会去问柴三小姐为什么喜欢我做的饭菜,她说我的菜里有一种很难得的朴实。

    「你知道』朴实『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朴实,就是即使你有了世界上所有的财富,你都可能买不到的东西,但是其实又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我觉得他们两个说话都不清不楚的,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比较直接,怕我一下子就理解。

    谁稀罕理解了。

    日子流水一样过着,我也渐渐适应了在柴家工作的日子,有时在街上看见从前的工友,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们也虽然羡慕我飙升的绩效,但还是乐呵呵地拉我去从前的小馆子里请客喝点果醋。

    我觉得日子不光要有绩效,还要有人味儿,在科研所里面对那些仿生人快憋死我了。

    那天看着柴三小姐吃完,看得出她想和我聊天。

    「你们这些下人,离柴家这么近,就不好奇我们家的发电能源吗?」

    她轻轻走在空旷的蛋壳屋里,脚下是投影做出的花朵,随着脚步一朵朵绽开。

    「这是科研机密,但我觉得大概是什么矿石之类的吧。」我偷偷看了一眼她。

    柴家的女人都生得很好看,毕竟她们是父辈用基因技术筛选过的,个个才貌兼具。

    柴家其他小姐我没见过,但三小姐真的特别好看,金色的长发,深绿色的眼睛和雪白的肤色,看上去真的赏心悦目。

    她听了我的回答,笑得很开心。「矿产?那算什么东西,你知道真正无穷无尽的永生之物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我只知道柴尔德家族是会一代代永生的,凭借他们家族手中的技术和资源,就可以随意改造大陆国的一切,不管是城市还是人。也许几百年后,我已经成了垃圾场里的一颗废弃电子心脏,柴家仍然统治着所有发电厂。

    「C1033,」她喜欢这样喊我,因为她不屑于记住我的名字,

    「我之所以喜欢和你聊天,不单单因为你做饭好吃。」那双深绿色的猫眼眯缝着盯着我。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旧世界人才有的气味。」

    我心头一紧,低头在身上使劲闻了闻。

    在准备当厨师的日子里,我任凭我妈带我去见了她很多旧世界的老朋友。他们都住在偏僻的市郊,那里是东八区城的垃圾场和各种废墟,废弃的钢铁灯管和机械器官散落一地。

    钢筋堆中间,像是孤岛一样,立着很多低矮的小盒子,我妈说那是平房,是旧世界才有的。

    她带我一间间敲门做客,他们总是很骄傲地介绍着盒子里的布置。没有全息投影,没有镭射电话,没有智能家居,都是只能自己操作的布置。

    我有些佩服,脱离高科技的他们是如何生存的?

    「拙拙你看看,这就是以前的样子,要不是为了照顾你,我才不想和你住到城里去。」

    我妈顶着大波浪头歪着脑袋看地上的一块暗红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布,上面写着「欢迎光临」。

    「妈,这地方又破又不方便,有什么好的。」

    「你忘了你的材料怎么来的啦?都是他们用营养液和生物材料养的,哦还有泥土,筛过一遍又一遍的泥土。」那是 21 世纪初的老方法了,早就已经被淘汰。

    我知道我妈是个保守又激进的人,她可以为了我住进主城区但绝不出门,因为她害怕那些飞来飞去的车和永远光影斑驳的街道。

    但是我没有想到,在和旧世界人相处的时间里,我觉得我变得柔和、平静,这是我从未料到的。

    过去,我每天上班吃饭下班睡觉,查看芯片投影出的绩效,闲来没事喝几杯果醋,或者搭公交车到发电基地附近散步。在饭点以外的时间饿肚子了,就去顺着没人的街角跑几圈。

    在东八区城的夜色里,我觉得我就是那一团团光晕里的一部分,杂糅在雨雾和霓虹灯中。

    但是那些孤岛一样矮小的盒子,让我觉得我可以和他们的心站得很近。

    我曾经陪老锐看过商店里的电子心脏,精致美丽,闪着银色的光泽,但是我绝对不想让它安在我的胸腔里。

    生活已经足够冰凉,我不想自己捧着一颗同样冷冰冰的心脏。

    再抬头时,三小姐正看着我笑。

    「这不是鼻子闻得到的气味,是要用这里感受的。」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心口。

    「那些厨师,只想用最好的材料,使劲倒腾去做一些花枝招展的东西,实际上完全入口无味。」

    「但是你呢,我感觉得到,你的菜里有悲悯,有烟火气,那是旁人学不来的。」

    「对不起小姐,其实我有些不太明白,这两个东西我从来没有学过。」我有些抱歉,老实地笑了笑,她勾了勾嘴角。

    我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去垃圾场、回家看我妈,日子还是流水一样过着。

    东八区赛博城,这里是我被欺骗也被发现的地方。

    每当我在午夜间虚化掉窗帘,外面大楼上的广告投影仍然精神抖擞地闪烁着。飙悬浮摩托的少年们高声笑骂,幽灵一样扎破夜空的水雾,偶尔擦过这栋锈迹斑斑的大楼外皮,发出刺耳的声音,楼上的年轻夫妇还在拌着嘴。

    他们最近正准备领一个人造子宫,那天在电梯口碰见,他们给我展示着虚拟屏上的文件。我祝福他们早日领取成功,男人苦笑一声,「到时候后五个月都是我来守着孵化器,绩效又要扣掉很多啊……」

    「为了孩子,你总得牺牲一点。」女人不满地看了一眼,「再说了我也有绩效,饿不死我们。」

    「那你们有基因筛选的优惠吗?」我好奇问。

    「之前我在基地分部参加了一个维修的项目,挣了个职称,应该可以把智商上调 35%,我和我太太都挺开心的。」

    「我听说啊,只是听说,」我试探性地问,「之前我妈说旧世界的人,都是女子自己用体内的子宫生孩子,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

    「傻子才自己生,」女人看着我像看个怪物,「人造子宫和高科技受精才是最先进最干净卫生的旧世界的原始人只想着那种下流的玩法呢,」她皱起眉头,「再说了女人自己十个月不能走不能动,谁要去活受罪……」

    可是我妈说她就是这样生的我,不是什么人造子宫,就是她自己。我只是好奇,在当时那种技术落后的时代,她是怎么经历这些的。我坐在床上,隐约听见楼上传来的欢声笑语。回头,看见玻璃窗上自己孤独的倒影,有些恍惚。

    日子像穿梭公交一样飞快地闪过,在柴家工作的第二个年头快要结束时,全大陆国都看到了一条新闻:百年难遇的陨石雨即将袭击地球。

    大量的基建设施都要损坏,由于大陆国的土地原先就比旧世界时要小,顿时引发了恐慌。

    商店里的货架都被扫空,营养冻和水药丸早已经断货,各类生活用品也都被抢光了。

    由于是柴家的员工,我有额外的补贴,基本生存还是足够的。

    「拙拙,我们要不赶紧搬走吧,你赶紧抢两个防空洞的名额,过几天就搬过去。」我妈在家看到新闻以后,着急地恨不得把我别在腰带上挂着跑。

    「妈你别急,陨石雨还要一个月才来,我们有时间,再说了我是柴家的员工,他们待遇很好,绝对不会抛下我们的。」

    「提早准备总不是坏事……」她嘟囔着走开,露出身后差不多堆了大半个房间的营养冻。

    我坐在街角,等着柴家分下来的名额。面前的悬浮屏上是新闻,仿生人女主持换上了迷彩色的播音服装,精致的妆容和粗糙的颜色有些不搭。

    「陨石雨将在半个月后到达,预计将会带来海啸和轻度地震等后果,请全国市民不要随意出行,以免造成拥堵踩踏,元首会制定基建加固计划,增加防空洞数量,大陆国会尊重公民的自由权,不进行强制性避险措施……」

    脑芯片震动了一下,现在已经是下午十一点,我准备回家了。

    身边不断经过拎着大包小包的人,大多数带着几个机械臂扛着东西,头顶的无人机多了一倍,都是送货的。不远处,一个流浪者小孩用废弃钢板熟练打落了几架低空无人机,抱着食物跑远了。

    我开始往回走,为了省钱,我喜欢步行,没准路上还能遇到什么奇特的人和事。

    走到一个僻静的街角,我像往常一样打开机械臂,绷紧神经,防止黑暗中的小偷和强盗。

    狭窄的巷道里只有我的脚步声,机械臂发着莹润的白色光,张开了尖利的锯齿,骨翅一样保护着我。

    我之前刚工作时,就在晚上遇到了小偷,他借着搭讪的机会顺走了我刚买的一把电池叶。

    电池叶可以插入一切电子设备发电,椭圆形的小金属片,随用随兑,但我还是可惜那几个换电池叶的绩效。

    我始终绷着脸慢慢走着,希望这次能够平安回家。

    突然,前面的垃圾桶后传出一阵微弱的呻吟。

    我皱着眉头准备低头匆匆通过,却发现一阵血腥味从那个方向传来,逐渐变得又浓又稠。

    皱紧眉头慢慢靠近,我把小拇指上的扳指灯打开,一束强光顿时照亮了角落。

    这是一个娇小的年轻女人,黑发,穿着黑色的制服,头发凌乱看不清脸,身上都是伤口,看样子不是仿生人。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叫救护?」我蹲下身子看着她。

    「……不能,我被发现了就死定了。」

    她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对着我,嘴唇苍白,脸颊还有一点雀斑。

    当我妈看见我领回一个戴着黑斗篷的人时有些吃惊。

    她看见帽子摘下是个受了伤的女人,她更吃惊了。

    在给她简单上药后,我妈走出房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这女人是谁?怎么受的伤?」

    我们坐在客厅里,只听见窗外公交车呼啸的声音。女人换上了我妈的干净衣服,抱着胳膊走出卧室。

    「先谢谢你们帮我,」她随手撩了一下微卷曲的黑发,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中发着警觉的光。

    「我叫阿丽塔,在西四区语言里是翅膀的意思,我父亲是东八区城人,我母亲是西四区城人,他们都在这里的科研所分部工作。」

    「我昨天遇到了一些危险,也受了伤,看在你们救我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就是发现了这个我才被人追杀的,但这个事你们知道了,或许可以保命。」她补充了一句。

    「那你说吧,」我看着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她抿了抿嘴角,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柴家打算在陨石雨里放弃大部分平民,」她终于说了出来,「但是也不是全部都放弃,毕竟……」

    「平民的尸体也是要被柴家回收的。」

    「什么?」我瞪大眼睛,「没有了人,这个国家有什么用啊?」

    阿丽塔摇摇头,「你觉得我们这种平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以为平民还能像旧世纪一样,去治理国家当元首?」

    她抬腿坐到了餐桌上,白皙的腿晃悠着,看似漫不经心,嘴里却都是让人窒息的话语。

    「别想了,我们就是多余的,那些仿生人和机器人够他们用,但是平民被留着,完全是有别的用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上全息投影的电机在微微嘶响。

    「你凭什么这么说?如果你告诉了任何人,这个城市就会彻底乱套……?」

    她抬起手上的透明纱布看了看,里面的伤口有些触目惊心,一组细小的荧光数据在绷带周围闪烁着,记录着伤口的愈合情况。

    「我敢这么说就是因为这是事实。」她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锐利的眼神让我有些动摇。

    「我是东八城区最大发电基地的安保人员,」她背过身子掀起黑色斗篷,贴身衣服上背上有两根细长的银色棍子。这一对笔直地贴在脊柱两边,手腕一般粗,像是一双巨大的银色筷子被折下一部分整齐安在那里。

    她背上一发力,银色棍子迅速一层层折叠打开向外伸展,末梢部门开始飞快地旋转,带动她整个人轻盈地微微离开地面。

    我和我妈都惊讶地张大嘴巴,又看见她落回沙发,收好翅膀,拍了拍胸口,从胸前口袋弹出一个透明的电子工牌:「东八城区发电一站安保队 P1795」

    我看着那透明的薄薄卡片,又看了看她。

    「那你是怎么知道柴家要放弃平民?」我继续追问,并不因为她是安保队的就彻底信任。

    「你知道柴家手里永不枯竭的能源是什么吗?」她叹了口气,我当然是摇摇头,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你觉得地球上什么是将永远存在的?」

    她想一步步引我说出答案,我想了想,「黑夜?」

    「我们可以克服黑暗。」

    「那是......?」我皱起了眉头,「那是人,人会一代代走下去,哪怕换上电子义肢,只要是人,就会作为一个生命体生存下去,直到地球消失。」

    「你想说什么?」我更加困惑,但是内心有个声音让我拼命压抑住猜想。

    「我觉得你可能想到了,」她苦笑一声,「柴尔德家族手中的能源,就是人,准确的说,是被科技改造的人。」

    「你还知道什么?」我皱起眉头,余光看到我妈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

    「这个作为科研机密,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但是前天,我在发电基地无意见撞见了一些东西。」

    阿丽塔握紧了手,看上去心有余悸,「我日常在第八层巡逻,你们应该都知道,发电基地是在地底下,共有十层,核心就在第十层。」

    每个城市都有很多座发电基地,大多是地表一个巨大的广场和一根大楼一样粗的天线,天线根部是连到城市各个角落的供电系统。

    而真正的供电来源,则是深入地心的神秘部分,重兵把守,闲人不得入内。

    而发电基地周围,则是一圈科研大楼,细链子一样围绕在发电基地这个庞然巨兽边,望过去小得有些可怜。

    「因为我父母的原因,我的档案评级比较高,于是可以到离地心近的地方工作。」

    「当时我在第八层巡逻,突然西南门被打开了,我看见第九层的人飞出来十几个,慌慌张张的,我就好奇去问,他们说发生了泄露。」

    「泄露?难道是什么燃料?」我忍不住插嘴。

    她摇摇头,「我当时也以为是燃料或者原料储存容器泄露,但是事发突然,所以也不管身份限制,趁乱跑到第九层想看看情况。」

    「当时我觉得温度一下子就低了很多,我专挑偏僻的地方走,当时高级别的安保队的已经进来了一批人在第九层预备了。」

    「我就把工牌藏好,装作是队伍末尾的人混了进去,看见他们往第十层行进。」

    然后她苦笑一声,「我工作了很多年,也知道规矩,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这座庞然大物的肚子里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力量。」

    「所以我来到了第十层,几道大门依次打开时,我站在队伍后面探着脑袋使劲看着。里面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圆形空洞,可能比整个城市还要大还要深,黑到深不见底。」

    「但是最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是在这个球体内壁上和中间空地挂着的东西,」她停顿了一下,「那些是巨大的无阻轨道,整个球体里面都是这样的轨道铺天盖地地缠着,」

    「但是那些轨道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蛆虫一样的东西,你能想象吗,那些都是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我当时壮着胆子凑近平台边缘往下看,离我近的地方就有一团在动着,我仔细一看,那个看上去是人的东西,虽然大体和人的形态类似,但根本就是用尸块和电子义肢拼接起来的!」

    「你能想象吗,我当时抬头看看四周,才发现那个球体的内壁就是人的尸体血肉和废弃的电子垃圾砌起来的建筑!」

    我脑子里轰隆隆地想象着那个画面:无数的人类尸体被粗暴地拆成各个部分,被低温处理后植入芯片,装在电子器官上组合成一个新的「人」,再让这些永远不会有情感有思想的「人」在无阻跑道上带动运转;而那些淘汰磨损的,要不会被组装成新的工具用来作为能源,要么就会被当做建筑材料,填补在那个坑洞里……

    「那得要多少芯片去控制啊?」我呆滞地看着阿丽塔,她叹了口气,「那些东西里根本就没有芯片,因为我没有看到专门的芯片回收程序。」

    「不对,不可能有东西违背能量守恒,这肯定不是单纯的尸块拼接,」我抬眼看着阿丽塔,「一定是有什么被我们疏忽了。」

    「有道理,而且我想起来,当时他们身上是有发光的碎屑的,没准这些碎屑是这些拼接人的活动能量来源。」阿丽塔补充道,「而且我怀疑,那些生物根本就没有办法被控制,只是因为被困在那里才被迫在无阻道上永不停息地跑着,不然…」

    不然,如果流到城市里面,这样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生物,加上被科技改造加强的体力和攻击力,平民将会是最大的受害者。

    但这些发光碎屑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这才是柴家最终的能量来源?

    但是柴三曾经说过,不是矿产……

    阿丽塔继续说着她的经历:「后来我的身份被识破,但是我知道了机密,所以连滚带爬飞出来,但是还是被安保队伤到了,最后只能躲在那条小巷子里。」

    阿丽塔说完,抬起眼看着我,面色平静而无奈,又摸了摸手上的伤口。

    「所以,你觉得柴家会利用陨石雨来减少平民数量,再把尸体和基建废墟秘密再造,形成新能源?」我问她,她点点头,「这样一来,既可以淘汰掉没有资源和能力躲避的流浪者,还可以增加电量供给,人均资源占有就这么提升了。」

    「但是,如果陨石雨真的到来,那些拼接生物怎么办?」我担忧地看着她。

    「只要把基地第十层几层特殊制造的大门锁死,低温控制,拼接人就不会腐烂,还是会一直不停止自己的行动,更何况,我们还没有摸清楚那种发光碎屑的组成,没准也是重要的一环。」

    好家伙,一座城市十几座发电基地,整个大陆国可是不知道有多少。

    难怪城市里从来都不知道尸体的流向,难怪城郊的废弃场经常被突然清空。

    如果说这是一种可怕的能源的话,这个能源的形成让我彻底恶心了许久。

    抬头看着客厅里的高科技产品,也许每一段电线和无线发射基座背后,都流动着一具尸体和一块废弃钢板转化来的电力。

    「所以我们该怎么做?」我看向阿丽塔。

    「你问我怎么做?」黑发女人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是要犯,你也只是个普通小人物,我们能做的,只有如何自保了。」

    我明白,知道真相的人终究会被秘密处理掉,但是我们都渴望多活一些日子,哪怕这个世界是如此的残酷,就像窗外生了锈的大楼一样,曾经为城市遮蔽风雨,最后也还是被划为废墟。

    「那个……」我扭头,我妈还在看着阿丽塔。

    这是客人啊妈!能不能不要那么看得人不好意思啊!

    我突然想起我妈也不得不被牵扯进来,但是因为久居在家,档案还算干净。

    「妈,其实我之前已经收到防空洞名额了,但是为了给你争取一个,我去找了三小姐,她答应给你一个,」我认真地看着我妈,眼神真挚。

    她的眉眼肉眼可见地飞了起来,「可是这位小姐……」

    「阿姨,不用担心我,虽然我是通缉犯,但是还是有些身手在的。」阿丽塔轻松地朝她眨眨眼,黑色微卷的刘海动了动,嘴角一勾,我妈的眉毛抬得更高了。

    「妈,我们这样吧,我先带你去防空洞,回来帮阿丽塔收拾一下安置的地方,再回去找你。」

    我握住我妈的手,「但是柴三小姐说,因为你不是柴家员工,所以我们两个的防空配额是在不同的地方,你先去呆好,陨石雨过后我就立马去找你,不要随便出来。」

    她点点头,但是有些担忧。

    「妈,你听我的,这外面的世界我比你熟悉,好吗?」

    「对啊阿姨,你听他的,只有把你安排好了我们才能放心。」阿丽塔也认真地劝慰着。

    我把屋子设置成高级检测模式,任何闯入的人都会被警告,我让阿丽塔呆在壁橱里的秘密隔间,带着我妈拎着行李走出家门。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商店门口的人和仿生人挨挨挤挤,嗡鸣声交谈声交杂成一锅搅动得不能再搅动的营养冻。

    各种五颜六色的全息投影疯了一样地闪烁,大楼直接就没有安静的地方,小型运货无人机经常撞在一起,又带着电流声嘶啦一下分开,跌跌撞撞地飞向它们的目的地。

    各种电子义肢在街上碰撞出金属声,有流浪的小孩在各种缝隙直接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几块营养冻和水药丸,迫不及待地塞在嘴里,又灵活地跑远了。

    最近的商店门口,一只黑色的匣子喇叭带着飞行器的嗡鸣声在头顶盘旋来盘旋去,里面是一个男人的嘶吼:「这是最新一批的营养冻,没有散装的卖!五箱起售!」

    「电子义肢镭射充电基座已经卖完了,明天有一批新货!不要再进店了!」

    「十分钟后新的一批防身物资就来了,请各位耐心等待!不要拥挤踩踏!」

    防身物资?我抬起头,隔着另一家店的黑匣子看见那个霓虹招牌,青色橙色混杂的灯影里露出几个大字:「秋道丁次武器坊」

    我妈坚持先去排另一条街上的商店队伍再买一点脱水蔬菜罐头,我决定挤进这家店看看热闹。这家店人不算多,店里面泛着暗红色,地上是青色的石砖,两边墙上是一个个整齐而昂贵的小木盒子,至少有几层楼高,盒子上都有闪着荧光的铜制铭牌。

    我排在队伍末尾,看见正前方是一个一人高的台子,台之上是一个巨大的透明悬浮桌,零零散散摆着各种物资。

    桌子后面是一个独眼的老人,头发全白,穿着旧世界的黑色衣服,像是一件柴家人喜欢穿的那种浴袍,但是左手腕上是一个黑金色的电子义肢,义肢顶端是一个人脑那么大的放大镜,闪烁着各种荧光色的数据,偶尔一顿,跳出几个分析的坐标轴和方程式。

    这时,他身后的高大柜子后飞出一个圆盘一样的无人机,抓着一大包东西降落在桌子一角。

    老人右手拿起一件东西,我仔细看发现是一把细长的刀,在刀口顶端是一小块激光发射装置,正透着暗红色的光。

    在大陆国,一切能受伤致死的大型激光是被禁止用于平民生活的。如果要拥有自卫武器,只能在柴家法律规定的波段范围内使用民用激光束。

    「诸位,」老人悠悠开口,「这把刀是从我的故居东九区城大老远运过来的,虽然有些贵,但是绝对值这个价。」说完,他抬手,一个仿生人从身后走出,手里也同样握着另一柄细长的尖刀。

    老人转过身,抬手一碰,仿生人连人带刀都被轻轻巧巧划成两半,人群里低低地发出一阵赞叹。

    可是那把刀要的绩效,的确是常人付不起的。我按了下脑后芯片,看了看虚拟屏幕,如果我买了这把刀,那接下来半年都只能吃最最便宜难吃的营养冻了。

    但是我一想到发电基站地下的拼接人和即将到来的陨石雨,还是决定狠了狠心。

    「老板,」我站在透明桌子面前,抬头看着老人,「我想买那把虎彻刀。」

    老人眯起眼睛,把左手上的电子义肢移到我面前,隔着那夸张的放大镜看着我。

    「年轻人,你为什么想要它?」老人又举起那把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刀。

    「我想保护自己,」我顿了顿,「也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元首可以庇护我们,你有什么害怕的?」

    老人摸着刀身,眯着眼看我,「其他人买刀也是为了自保,但究竟是自保,还是用来杀人越货?」他挑了挑眉。

    「我只会杀死去的人。」我格外平静地看着他。

    老人眼里一丝精光闪过,又马上恢复了阴森森的凝视。他转过身,用一块旧世界的布料擦拭了刀身,把刀递给我。接着,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凑近告诉我:

    「给你打个九折,小伙子,还有,」他身上的烟味儿浓了几分,

    「砍那玩意时候照着脖子砍,明白?」

    我猛然抬头,只能感激地朝他微笑,他也裂开一口残缺的牙,又装作不经意间用手指了指自己空洞的右眼。

    我用高纤维绳把虎彻绑在背上走出这家店,拐过路口,看见我妈还在垫着脚排队。

    「妈,你看,」我转过身,虎彻在夜色中泛着青色的冷光,顶端刀口一块指关节大小的红色激光区像是血泪一样镶在刀上,冷冷注视着我们。

    「真的是把好刀啊,」我妈看呆了,差点把手往上面放,被我拉住后还是盯着,看上去放心不少。我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走向防空洞的方向。

    东八区城的防空洞在城市北边,土地厚重,地形复杂,是避险的好地方。

    但是这样的好地方,是只有柴家的员工和高收入的平民才能体验的,那些流浪汉和低收入平民,被仿生人军警拦在了市区。

    隔着透明的公交车厢,我低头看见一大片平民在被军警拦着,一条银色的线不断被往市区推进,所到之处都是血迹的残留。

    车上的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都只是搂紧了怀中的物资。

    乱世之中,自保都难,别人的故事永远只是故事。

    我们坐着公交车飞驰到北边的一个站台,车停稳后玻璃罩自动消失,我们跟着人流走上站台。

    我抬头看着,夜色中的站台悬浮屏上滚动着目的地,我看见了「兴安岭防空基地」,指着给我妈看。她拎着行李,摁下新装上的脑后芯片,眼前的虚拟屏上显示着导航路线。

    她原来十分抗拒安装脑后芯片,说怕疼,后来我带着她去了最好的科研所麻醉处做的植入。

    手术前,她躺在透明的床上,被传送到门内的那一瞬间,喊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门缓缓关上,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次手术而已。

    「这玩意还不错。」她开心得像个孩子,伸出手碰了碰虚拟屏幕,屏幕水波一样晃了晃。

    我低头看她,头发有些白了,也不知道去科研所染发,整天待在家里捣鼓旧世界的东西。

    我还记得那天她给我看一个奇怪的东西,可以握在手里,手掌大小,有块劣质的玻璃屏幕,一看就是早就被淘汰的。

    「这个叫手机,」她给我看,「世纪初我们人人都在用。」

    「所以和芯片差不多?」我好奇。

    「可以这样说,当时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看这个小屏幕里的东西。」

    「那时候还没有投影,内容都在这个小小的方块里。」

    我插嘴:「那多无聊啊。」她点点头,又马上摇摇头。

    「现在你们看虚拟屏,也不过是比我们那时候屏幕大了点,还不都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你们那时候有什么东西可以看?」

    她抬起头开始回想,「那时候也有真人秀,像元首家的一样,但是那时候可以看的比现在多很多,还有歌曲舞蹈和电视剧……」

    「电视剧?」「就是演一个故事,比如你去演元首……」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之前柴三偶然告诉我,每个平民家里的投影后都有元首家植入的监视器。我看着她继续摆弄那个小小的老机器,起身去给投影基座充电去了。

    「你在想什么?」我妈突然问我,我一惊,抬头看见我们就要马上出站了。

    「没有,我就在想你居然也愿意装脑后芯片了,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她笑了笑,眼尾有一些皱纹,她舍不得花我的绩效去做美容。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为了生活,就该学会改变。」

    我牵着她上了摆渡车,摆渡车飞过无数沟壑和山脊,这些地形我都在新教育里学过,我一一认真看着。到了防空洞门口,我把行李交给她,又把我的工牌塞给她。

    她看着那金色的小卡片,一个个字念着「C1033」。

    「妈,你放心好了,到时候我那边直接用 DNA 登记进去就行。」我目送她走进安检区的透明盒子里,挥了挥手,绽放一个巨大的笑容。

    转过身去,眼眶立马就红了。

    逆行在出站的人流中,我独自搭着公交车回到家里。那个聒噪的母亲不在了,她那习惯了孤独的儿子却再也不习惯孤独。

    「你骗了她,」阿丽塔听见我回来,从里屋走出来,「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名额,对不对?」

    我闭着眼睛点点头,如果不这样做,我妈是打死也不会去防空洞的。

    「那你现在怎么办?」她抱着胳膊,在门边上靠着盯着我。

    「我?」我苦笑,「我先看能不能在陨石雨里活下来吧。」

    她拍了拍我的肩,「对不起连累你了,其实你应该可以去柴家避难的。」

    「我不后悔,」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认识的同龄人。」

    她挑了挑眉,「你就没有什么可以勾肩搭背的好哥们?」

    我摇摇头,「他们喜欢『九角星』,我玩不来,那东西上瘾。」

    「九角星」就是甲基安非他明,新教育教过的化学物质,我们也叫冰毒。

    我还记得仿生人老师让我们轮流尝一尝,我悄悄扔在地上,因为我同桌用鼻子吸了以后,亢奋得像个傻子,我看到后觉得挺蠢的。但是仿生人老师笑着看我们一脸美妙的样子,说这是好学生才有的奖励。

    阿丽塔笑了,「那异性呢?你有没有妻子?」

    「我?我估计到时候就去找个同样无聊的女人,一起领养一个子宫吧。」我耸耸肩膀。

    「你就是这样想的?」她看着噗嗤一声笑出来。

    「难道你不也是这样想的?」我有些疑惑不解。

    阿丽塔昂起头,看向对面大楼上的广告投影发呆。

    「我的父母都是喜欢旧世界的人,虽然为新世界工作,但是从小就让我接触旧世界的东西。」

    「你知道吗,在旧世界,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很多时候是靠这里,」她指了指心口,「而不是一份所谓的约定,就像你想去街上找一个普通的女人,和她一起领养一个子宫一样。」

    「我不会去随便找的。」我抗议。

    「我父母告诉我,你要找到一个伴侣,彼此愿意为对方献出生命,那就是旧世界里最崇高的结合。」她的脸上映出投影的光,有些看不清楚眉眼。

    「可是这是新世界,我们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人一起领养子宫,这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我看着她,因为这些是我在新教育里学到的。

    虽然新教育只能给我一份微薄的薪水,也只让我们沉溺享乐,但是谁不爱自由放松的生活?即使我不喜欢九角星,但是我还是会去花上半个月绩效兑换一款最新的互动游戏。

    即使我反感永无休止的科学家真人秀,但还是忍不住用作聊天的话头。

    唯一让我坚信的,就是新教育告诉我,伴侣的存在就是未了繁衍。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回过头来,直直看着我。

    今天她借了我的衣服,宽大的防水袖下是纤长的胳膊,手上的扳指灯闪着充电信号。

    「我只是觉得你不是坏人,而且我也缺个伴。」我皱了皱眉头。

    其实我一早就打算把我妈骗进防空洞,打算一个人躲着,但多一个漂亮的女人陪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出来了,你也就是看我顺眼。」她毫不留情地点破了。

    我笑了笑,转身去储藏室里拿两盒营养冻,把带着冷气的盒子扔给她。

    阿丽塔拿起水果汤口味的,我拿着牛肉粒口味的,打开吃了起来。

    「谢谢你。」她低着头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额其实没关系,」我嘴巴没停,突然想到刚才的谈话。

    「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领养一个子宫吗?」我很真诚地看着她,

    看她眼睛瞪大,又赶紧补充:「当然是陨石雨过后,现在我也没有能力保护好它。」

    「你在想什么?」我看她涨红了脸,有些困惑。

    「既然很难遇到同龄异性,我们要把握机会啊?」我眨眨眼,有些不解为什么她是这个反应。

    阿丽塔倒抽一口气,把勺子一放。

    「谢拙,」她看着我,「我是一个比较旧世界的人,我想要的是旧世界的结合方式。」

    「那你想怎么做?」

    她的脸颊又红了一边,继续低头吃着营养冻。

    「这样吧,你给我讲讲你理解的旧世界的方式。」我也继续吃着。

    她说旧世界的夫妻结合虽然也主要是为了繁衍,但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如,一起生活,互相保护?」我猜测,

    「算是吧,但是也要一起担起很多责任。」

    「那一起领养子宫,一起用绩效兑换食物不也一样吗?」

    「还不止,因为旧世界的人不需要领养子宫来进行繁殖。」

    我瞪大眼睛,那要如何延续生命呢?这么重要的一项都没有,难怪要被新世界淘汰。

    「旧世界的人啊,」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营养冻,「他们会通过身体的构造,让胚胎在女人身体里形成,最后取出来,因为这种行为风险很大,所以夫妻之间要格外团结,尤其是需要彼此愿意为对方献出生活乃至生命。」

    「天啊,从女人身体里产出,也太血腥了。」我惊叹。

    但是按理说,我也应该是从我妈身体里出来的,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说过?

    回想起那次她被抓进牢里,相必是已经被剔除这样的认知了,毕竟新世界在不断追杀旧世界的主要思想。

    「但是,虽然很血腥很危险,还是会有无数女人愿意,」她抬起头,「因为她很爱自己的丈夫,这样危险的事情她愿意为之承担。」

    「爱?」我皱起眉头,这个是新教育的科教课程里没有谈到过的。

    「你母亲为什么不愿意离开你?就是因为『爱』这个东西,」她说。

    「但是这和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因为她是我妈,天生就是这样。」我反驳。

    「这样吧,你可以理解为一座矿山里有很多种矿产,但是每种矿产都有不同的名字和用途,但是最终其实都是石头。」

    我好像理解了一些。

    「所以,你希望我们通过『爱』这个东西连接在一起,然后你通过旧世界的母体生殖的方式有一个小孩子?」我似乎懂了她的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再随便分开,而且我们要愿意为彼此献出生命?」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你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这多麻烦,为什么不直接去领一个子宫?」我还是疑惑。

    「因为除了繁殖,旧世界的人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东西需要从伴侣身上得到。」阿丽塔深吸一口气,继续耐着性子给我解释。

    绩效?基因改造优惠?工牌通行证?我实在想不出能从伴侣身上得到什么。

    毕竟我一直想找一个能挣得和我一样多的、又会打游戏、看守孵化器绝对不会开小差的女人。

    「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阿丽塔牙疼一样抿着嘴。

    「比如说吧,」她举个例子,「我妈看我爸一样,我爸就知道她今天想吃哪种口味的营养冻。」

    「但是这不就是最贵的那种仿生人就有的技术吗?直接人眼联动脑细胞的感官识别,而且我们是柴家员工,还可以打折,貌似是……」这些新品发售信息可就是我的强项了。

    但是阿丽塔还是摆摆手,看上去十分泄气,「算了,也许你永远也不会懂。」

    「所以你愿意和我一起领养一个人造子宫吗?」我期待地看着她。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一缩,乖乖坐回椅子继续吃营养冻。

    惹不起惹不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丽塔一直待在我家藏好,好在科研所最近忙着陨石雨的事情,抓逃犯都没那么上心,我几袋九角心就打发了巡逻的警察。

    当那几个大块头黑人在电梯口消失时,我关上门,一转身,阿丽塔坐在客厅里。

    「你是要吓死我啊小姐!」我很不满地吐了口气。

    「你有没有兴趣学点格斗技术?」她笑着看着我,「加上你那把刀,城区近战应该没有问题。」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学一点。于是每天我都会带着披着斗篷的阿丽塔前往市郊的荒漠,她教我格斗,我帮她想办法拼接一个趁手的武器。

    她的绩效系统已经被强制关闭,相对于身无分文。

    这篇沙漠是浓重的烟霾黄色,脚下的沙漠是被分解了数十年的各种机械晶体,大小不一的碎片铺了一地,延伸向远方的城外。

    阿丽塔从小就开始学习各种格斗技术,她说她很喜欢保护别人的感觉,所以父母就培养她成了这样一个安保队员。

    「那他们现在还好吗?」我问她,她眼神暗下来,「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受牵连,但是我知道他们信任我的能力,即使我不说他们也会知道我能好好保护自己。」

    我凭借从黑市买来的图纸和捡来的零碎部件,给阿丽塔打造了一副十字弩。

    这个十字弩的箭是磨尖的钢材加上各种矿石做的,如果箭用完了还可以把弩拆解成开了双刃的刀用来近战。

    我还顺手打了些钢片藏在腰间,学着街边上打无人机的小孩开始练臂力。

    陨石雨还有一天就要降临,我和阿丽塔准备动身去发电基地附近。

    按照她的计划,她对发电基地周围很熟悉,总能找到些犄角旮旯混进去躲避陨石雨。

    「现在去平民庇护区就是送死啊。」她看着人潮涌向的方向,却无力阻止。我轻轻拍下她的肩膀,「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这一切都是柴家的决定。」

    阿丽塔说,高级一点的科研所会给每人都配备一间防空洞,我们盯着他们下手就行。

    「我说过,我只杀死了的人,」我看着她,十分坚定。

    她看了我一眼,「不巧,我只杀活人。」

    「我说过,我只杀死了的人,」我看着她,十分坚定。

    她看了我一眼,「不巧,我只杀活人。」

    「你……」我噎住了。

    「乱世当头,别想着什么人命了,自己的命都没有了还去保护别人?」

    她嗤笑一声,「你又不是柴大元首,你死了对所有人没有任何影响。」

    我自知理亏,也不去争辩。

    挑了个没什么人的下班时间,我们穿上深色衣服,摸到了一间旁系科研所的侧门。

    侧门旁边是一片停车场,不少镭射基座都是空置的,只有零星的几辆车。

    远处的安检门亮起来,我们悄悄在暗处藏好。

    一个中年人头顶漂浮着一个悬浮的公文包走来,看样子准备上车,还在车外调试充电设备。

    阿丽塔毫不留情地在暗处拔出十字弩,对准,扣动扳机,射中他的喉咙。

    也就一瞬间的事情,公文包还在飘着,它的主人已经瞪大眼睛倒在了地上。

    我咽了一下口水,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脖子。

    「愣着干什么,赶紧的。」她拖着我猫腰走过去,我战战兢兢地帮她把尸体竖起来用面部解锁了车门,再把尸体扔到后座。

    抬头看了一眼公文包,我把它一把拽下,塞进车里。

    看着自己一手的血,我有些崩溃,这是我第一次目睹杀人。

    为了让我死心,她把尸体里的工作牌摸出来。

    「看着,这个人是专门管理第十层第四扇大门的,他知道所有的秘密。」

    我的手还在颤抖,把血在座位上擦了擦,开始启动车子,根据导航的历史记录找到了这个科学家的私人住宅和防空洞。

    阿丽塔说她之前仔细查过,这一片的科学家都是独居很久的,死了也不太会被发现,马上来的陨石雨还可以掩盖他已经死掉的事情。

    穿过浓重的雾气和夜色,我们启动自动返程的程序,车无声无息略过城市的上空。

    休息了半天后,车子带我们来到北地的一座山间,我们同样用尸体解锁了房子的大门。

    好在天气不算很热,尸体没啥大味道,就是死沉死沉的有点难搬。

    这件房子还挺大,我看着里面的布置,感觉十分老旧并且灰扑扑的。

    「哈哈这老家伙居然还是苏联铁粉。」阿丽塔踹了一下客厅的铁皮桌子。

    「那是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她说是一百年前的一个国家,差不多有现在大陆国一半大,风格就是这件屋子一样。

    我四周转了转,很多是军绿色的家具,房间的一角有个铁架子,上面一层层都是钢盔,写着一些我不知道的文字。

    一个老掉牙的灯带着插线板,床头是一张简单的木头小桌子,墙上还有一面颜色奇异的旗帜。

    干净,萧条,冷漠,但是又有一丝力量感。

    「对不起了老前辈,我也是迫于生存。」阿丽塔喊我一起把尸体拖到地下室,我给他盖了件「苏联」风格的睡衣,希望他睡得更好一点。

    我们摸清楚了房子的结构,也有了充足的物资,安安心心地等待着陨石雨的到来。

    现在是早上的六点钟,我在地板上的防水垫上醒来时,阿丽塔已经开始准备早餐了。

    「我已经全部检查了一边,没有其他的报警或者认证系统。」

    她扬了扬手中的几块芯片和电线,随手扔进客厅旁的一个灰色圆圈。在那些被拆下的探测芯片接触到圆圈的一瞬间,地面飞快地张开吞掉了它们。

    我坐在她旁边的矮凳子上,打开一盒鸡肉味的营养冻开始吃着。

    「很快就要下陨石雨了,我看了看这里的防空洞,貌似很小,是单人的。」

    在大陆国,防空洞设计成无数小盒子组装起来的集合体,下沉到地下,这样设计的目的是保证每个密封舱都能够被最充足的材料保护好。由于成本高昂且需要报备,每一间防空密封舱都需要工牌认证。

    没错,没有工作的流浪者和残疾人都不会被保护,这就是新教育告诉我们的优胜劣汰,我记得很清楚。

    我舔舔嘴巴周围,「我不介意挤一挤,再说了,这种私人改造的密封舱一般为了舒适度会偷偷增大面积。」

    她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谁叫这密封舱出厂一个就要报备一个呢?」

    我们一起通过几层金属楼梯走到地下室,两个人一起打开防空洞的闸门。陈旧的带着灰尘的墨绿色大门格外地重,打开时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里面,是灰色的哑光内壁,大概长宽一米高两米。它的前任主人为了舒服一点悄悄打磨了一下内壁,换上了质量不错的新材料,稍微宽敞了一点点,但要放进两个人,确实是个难受的庇护点。

    我们把一些水药丸和营养冻用强力磁石挂在头顶上,准备到时候背对背站着、轮流坐下睡觉熬过这段时间。一台投影被我改装好安在内壁,随时可以查看信息。

    阿丽塔把屋子里的镭射基座都收集过来,同时检查了密封舱的通风口。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距离官方预测的陨石雨还有三天。

    但是我和阿丽塔一致觉得真正的世界要比官方的要早,毕竟要留出时间给柴家转移,又要让部分平民来不及逃生。

    也许正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陨石雨已经接近地球。

    十二点到了,我和阿丽塔互相注射了免排泄药物,这种药物可以降低代谢,缓解人体吸收水分和营养的速度,实现十天内不需要解决生理需求。

    然后,我们轮流到隔间里面给身子抹上免洗药膏,以防在密封舱里被自己的味道给熏死。

    我按下脑后芯片,虚拟屏开始播放新闻。女主播依然高昂着声音呼吁人们不要恐慌,我一边用虎彻刀上的激光靠近注射器消毒,一边看着她介绍大陆国各地的情况。

    「谢拙,我们可以进去了。」阿丽塔瞥了一眼屏幕,「看她还能骗多久。」

    于是,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和一个异性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

    门已经关上了,小声说话的声音有嗡嗡的回音,头顶的应急灯闪着白光,我和阿丽塔背对背站着,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真挚的想法:

    她能不能陪我打游戏?

    我有些不好意思邀请她,毕竟她的工作偏严肃,会不会不喜欢这样的娱乐方式。

    也许她喜欢去蹦极或者拳击?感觉她很强的样子。

    昨天偷偷看她吃东西,单手就把营养冻盒子给打开了,好厉害。

    或许她是个内外反差很大的?比如喜欢变色口红什么的。

    我重重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背后悠悠传来阿丽塔的声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多了几分力度。

    她看出来我想和她打游戏?我有些紧张。

    「我告诉你谢拙,和你呆一块是抬举你,少想有的没的。」

    「啊?」我下意识张嘴,反应过来后有些尴尬。

    「你怎么知道我想和你打游戏?」我艰难地转身回头,阿丽塔也转过身,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

    好像就是看街边上吸九角星的人一样。

    我皱起眉头,有些不开心。你不陪我打,我开投影打人机战,哼。

    一小时后,我和阿丽塔开始站着背对背联机打游戏。

    虽然脚很酸,幸好准备了电子义肢可以挂着「站」好。

    「我给你讲,这个游戏的关键就是去拿到山顶的紫水晶,你不要乱跑,跟着我,待会你去那个塔守住。」我很有耐心地指导她,于是我们又快乐地玩了很久。

    直到投影没电了,我们都有些累。

    「你先睡吧,我站着。」我背对着和她说,一边把镭射基座打开。

    她也没拒绝,在我挪出的地方坐下,一条腿伸着一条缩着,开始打瞌睡。

    我仍然挂在电子义肢上,虽然腰被固定器勒得有些疼,但是还是累得睡着了。

    果然,如果休息不好,是很容易做噩梦的。

    在梦里,我梦见密封舱突然爆裂,我和阿丽塔都暴露在陨石雨之下,她一箭射中一块碎石,回头朝我喊着快跑。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的刀更快,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被广播投影给吵醒的。

    阿丽塔也醒了,她站起来指挥我坐下。挂了一夜的腰几乎要断掉,我哎哟诶呦地叫着。

    阿丽塔轻轻踢了我的小腿,「你看,我们没有想错。」

    投影画面在灰色的墙壁上格外清晰,这是我们之前在外墙安好的摄像设备拍下的。

    那是空中无数周身带着蓝色光晕的小火球,像下雨一样铺天盖地砸向地面,身后长长的光带拖得老长,在大陆国的夜色中格外刺眼。

    新闻已经看不到了,也许没几天后元首会站出来说是信号站被损毁导致无法播报。

    画面啪的一下开始闪烁水波一样的光,阿丽塔伸手关掉基座,打开控制无人机的画面。

    这是我们进来前放在屋外的几架无人机,都有自动躲避功能。

    阿丽塔从头顶吊着的包裹里摸索出一块透明的显示板,摸了摸边角,上面开始滚动各种荧光色的指令。

    她按下「实时播放」,墙上的投影里又是无数的陨石落下,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她操控那数架无人机开启躲避模式后,直接飞向城区拍摄,我看见各种大楼就像靶子一样被击中后轰然倒塌,地上的尘土碎屑飞得老高,看过去一篇灰蒙蒙的闪烁光雾,更多的地方还是黑沉沉的,已经被抹去了存在。

    无人机又往低空飞了飞,由于地面光源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就开启了红外夜视仪。

    我看见有不少人倒在地上抱着头,嘴里一张一合面露恐惧,身边是散落的物资和废墟。

    当然也有睁着眼睛的尸体和尸块,黑色的自然是血。

    我垂下眼睛,「看看发电基地吧。」

    无人机来到发电基地上空,这些庞然大物就像破了外皮的数盒营养冻,还算牢固地守着那个秘密。周围的一圈科研所已经成了一片黑压压的平地,像是被一双大脚随意地踩过。

    东八区城彻底陷入了黑暗,夜视仪里只有发电基地顶端还发着白色的幽光。

    在信息封锁的这一段时间里,不知道柴家如何毫无声响地转移那些他们眼中的原料。

    我们关掉投影,开始吃东西,发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陨石雨持续多久你知道吗?」我问阿丽塔,

    「大概半天左右,一般都是的。」她回答我,眉头紧锁。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知道这个答案。

    但是如今,陨石雨已经快下了一整天了,这不对劲。

    这两天我们在又小又窄的密封舱里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轰鸣,毕竟这是地底比较深的地方,舱体周围又是特制的保护材料。

    新闻断开了连接,我们只能通过残余的无人机观看外面的动向。

    当最后一架无人机被陨石颗粒磨损到最后的使用期限时,我们把它调回到我们附近。

    又过了两顿饭的时间,轰鸣和震动彻底消失了。我们确认无误后,按下按钮打开了舱门。

    当一排灯光亮起,我眯起眼睛适应光线,走出密封舱,每一步都伴随着骨头吱嘎地响着,我揉着腰一瘸一拐走向客厅。

    如果那还叫客厅的话。

    我打开扳指灯,光柱直指地面,半边屋子已经被陨石雨击碎,地上全是建筑残渣和大大小小的陨石碎屑,有的甚至还带着温度。

    稍微大一点的陨石还把地砸出了坑洞,前任主人引以为豪的装修都被无数碎石给埋在地下,一阵风吹来,我只觉得鼻子里全是粉尘和刺鼻的味道。

    阿丽塔用的是手腕上的灯带,她转了一圈,说这地方是彻底不能住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我问她。

    「我觉得未来重建,柴家不会再花时间精力去抓逃犯,甚至会把监狱里的犯人放出来干活,所以我暂时是安全的。」

    她拢了拢微卷的长发,继续低身照着看看有什么还能用的东西。

    我点点头,「那我们还是尽快回到城区里,那儿有救济,也能和我妈去会合。」

    我看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也许还可以去科研所找你的父母。」

    她笑了笑,「看来这下子真的要成为流浪者了。」

    我们利用电子义肢把被陨石压住的汽车拖出来,仔细清理又修好,换上新的电池。

    「住这屋子的老头还藏了挺多东西的,看不出是个会打算的人。」她拍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后座一排整齐的物资。

    我坐到驾驶位,开启手动驾驶,谁知道自动模式会不会被远程控制。

    阿丽塔坐上副驾驶,拿好十字弩和箭,这些天她还捡了不少陨石当箭头,这些材料可是难得的的好东西。

    「你说为什么平民不能有枪呢,只有安保队和柴家保镖才有。」我看着十字弩问她。

    「你确定?到时候满地的枪杀案,警察可管不过来。」她撇撇嘴,又说:「你知道西四区城吗?在旧世界,那里可以人人持枪,虽然那时候的枪不像现在是激光子弹,但也能瞬间杀死人。」

    「后来呢,那个国家怎么样了?」我有些好奇。

    阿丽塔跟着她父母学了很多旧世界的知识,我当故事听了很多次。

    「这国家没了,现在被移民给占着。我妈妈当时还去过,她后来告诉我,那个地方原来的国家治理特别奇怪,」她看着窗外开始回忆,「就是有个类似于元首的人,当然他比元首要弱,也还有军队和法律,」

    她仔细回想,「还有一个我记得很清楚,是个什么网的家族,就是类似于科研所的媒体部,管着人们说话的地方,本来就是个工具部门,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眨眨眼,「这个部门把他家元首给禁言了。」

    我瞪大眼睛,「这个胆子也太大了,谁让他这么做的?」

    「我妈说,应该是媒体部门的人想要当元首,提前练练手,我也不知道。」

    「可是这和持枪有什么关系?」我问她。

    「我记得是因为建国的时候,政府和平民达成了约定,平民可以通过枪械推翻政府,这是他们手中的一种力量。」

    「可是为什么还是把国家弄没了,不应该会有新的政府吗?」

    「嗯……当时我妈说,是因为之前的政府总是不让民众读书,几代下去人已经废了,连机器都不如,上头的人就管理国家,后来他们之间吵得很严重,各种冲突啊动乱啊,就把国家给折腾没了。」她摊摊手。

    原来是这样,虽然我还是不太理解这和枪有什么联系。

    不管了,反正也是过去的事情,那个地方也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就老老实实住在东八区城里过我的小日子就行。

    我发动汽车,两边的玻璃罩缓缓落下,显示屏上开始导航,我们把认证系统更改了,又对不起了一次房子的前任主人。

    车开始原地上升,我在面前的仪表平面上用手指划过指定的街道,车便开始飞去。

    一路上我们靠着低空飞行,大的建筑物都已经倒塌或者损毁,车灯照过的地方都是一片废墟,只有远处的发电基地顶端还在发着蓝色的微弱光线。

    我们计划是先去接回我妈,把她安置在安全的救助地点。

    当时我们已经提前送她过去,按照时间推断,她绝对不会在路上被陨石袭击,这是我肯定的。

    车继续开着,进入了城区,开始稀稀拉拉有不少灯光在黑暗的街道上闪烁。

    车灯从上而下扫过,已经有了不少临时供电站,我已经看到了几家便利店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了。

    几辆通体橘黄的消防车从我们身边飞过,也不时有几辆警用摩托擦着玻璃钻入夜空里,一辆巨大的军用负重车缓缓飞来,投下不少物资包裹,听得见丁零当啷砸在废墟上的声音。

    我们顺着街道一路往市中心走,再过去才是车站。

    灯光越来越多,我看见黑暗中有不少人影走动,捡起了空投的营养冻和水药丸。

    还好,这只是暂时的,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是心底隐隐约约有一丝怪异的不安。

    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扭头看向车窗外大楼上开始恢复播报的新闻,上面的女主播依然十分热情,她说元首即将与大家对话,让大家在原地待好准时收看。

    我把车停在一栋只被炸掉半边的大楼顶上,对面也是一栋幸存的大楼,可以看到清晰的投影。

    阿丽塔从车后座摸出两颗水药丸,递给我一颗。

    我剥掉外面的透明包装,扔在嘴里咬住,让被压缩的水流流进喉咙。

    这时,对面大楼上的投影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阿丽塔把两条腿搭在座位前面的显示屏上,抬起头开始看着。

    眼前的大楼投影上,那个男子穿着白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很服帖,脸上保养得也看不出有什么皱纹,虽然头发花白,却总觉得只是个中年人,他的胸前是一枚金色的柴尔德家族徽章,投影占据了几面窗户。

    元首坐在演播室里,身后是演播室里滚动着荧光色信息数据的透明显示板,上面标注着各个地区的伤亡人数。

    一个椭圆形的无人机飞到他身前静止,这就是即将把号令传向整个大陆国的话筒。

    「各位大陆国的公民,我们经历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陨石雨,但是这不是我们的灾难,而是我们的幸运。」

    他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投影外的我们。

    「这是宇宙给予大陆国的恩赐,它让我们能够在净化的力量下逐渐走出黑暗,让我们的城市和国土,在考验之后更加坚不可摧!」

    楼底下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高呼。

    元首又停顿了一下,「现在,请大家不要紧张,保持信心,只有柴尔德家族才能够陪伴你们重建家园!」

    街上的欢呼混着临时电力支撑起来的灯光在黑夜里翻涌着。

    之后,他还惩罚了误报陨石雨时间的科研人员,交代了安保队的支援路线。

    可是这一场持续了一天的陨石雨,真的正常吗?为什么没有科研人员站出来质疑?

    阿丽塔伸手打开投影,车前玻璃上开始浮现伤亡地图,各地的死亡人数都清晰地显示着,我随便看了看就准备发动车子。

    「谢拙,你没发现?」阿丽塔看着我,黑眼睛在投影的反光下亮得吓人。

    我再仔细一看,原来城郊的伤亡比城中心多出不知道多少,「我算了一下,大概多出三分之一。」阿丽塔低头滑动玻璃屏幕。

    「应该是在赶往城郊防空洞的路上刚好被陨石击中,所以伤亡数量多吧?」我问她。

    「可是我还发现,主城区的这批人里,大多是受伤,」她指了指详细数字,「但是在城郊,死亡人数几乎等同于伤亡人数。」

    我一惊,看着玻璃屏幕上红色荧光数字不停地跳动,的确如此。

    如果是同一批陨石雨降落在这样一个区域,那各地伤亡情况的均值应该没有太大差别,为什么城郊的死亡率如此高?

    「自从发现发电基地秘密后,我就不怕用最坏的打算来揣测柴尔德家族了。」阿丽塔低下头,黑色卷发盖住了眼睛,只看见紧紧抿住的嘴。

    「你是说……」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她,「难道柴家动用火力,借助陨石雨这个借口再消多灭点平民?」

    城郊是前往防空区域的必经之路。

    我又想起一些东西,补充道:「而且把相关的科研人员都控制住,不让他们发声?」

    阿丽塔冷笑一声,「在大陆国,科研所就是军队、法律和教育的结合体,里面只不过都是为柴家卖命的工具,根本就用不着被柴家控制,自己乖乖地就做了。」

    我想起自己原先还为柴家打工,现在只觉得有些不太舒服,因为他们给了我充足的绩效,让我觉得我比一般人要厉害要高人一等。

    但事实上呢,我也只不过是柴家的工具人罢了,和街上卖营养冻的人没有区别。

    这个世界,只有柴家人和普通人,我算是明白了。

    「不过,光是为了补充能源而利用平民,会不会不划算,你想想还有那么多商店和餐厅还要靠平民,各种服务也要靠他们,柴家就舍得?」我问。

    「你傻啊,给平民工作是为了什么?」她翻了个白眼。

    我一拍脑袋,觉得自己很笨——不就是为了怕各种无业游民去街上乱跑嘛,不然那么多仿生人和机器是干什么的。

    「那把我们这些人都给造没了,对他也没有好处啊,他这个元首难道统治他自己?」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但是我觉得肯定有个我们都不知道的理由。」她看着我。

    我点点头,把车子发动,玻璃罩缓缓合并,灯光暗下来。

    我们穿破夜色,往兴安岭防空洞飞去,路上阿丽塔试着联系我妈。

    脑芯片呼唤了第十二次后,我妈的脸终于投影在了车窗上,吓得我差点手一滑把导航导到东十区城去。

    「儿子诶你那边怎么样?」我看着我妈一头灰尘,穿着我买的黑色防风衣站在自己的密封舱前,身后吵吵闹闹的很多人。

    「妈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我把导航稳住,抬头看她,「我好得很,呆在舱里可老实了,就是太久没洗澡有点难受。」

    「我给你买的免洗药膏呢?」我皱起眉头,「那东西太难闻了我受不了,有股子石头味,感觉像被埋土里一样。」

    好吧,下次买个加了味道的。

    「对了妈,除了下陨石的声音你们听见其他声音了没?」

    「没有吧,现在我们还都待在密封舱外面那一圈密道里面,都排着队准备出去,外面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行,你就待在那里不要乱跑听见没,有什么意外马上跑回舱里去。」

    「不用你操心,话说那个小姑娘还跟着呢吗?」我妈突然做贼一样小声问我。

    「阿姨,我听得见。」阿丽塔很无奈地凑近屏幕露出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你要注意保护自己啊,不要乱跑了。」我妈脸上的笑比女主播还夸张。

    我默默关掉投影,「不要介意,我妈就是这样很容易……和别人做朋友。」

    「没事,挺好的,我喜欢阿姨这样的人。」

    原来她喜欢这样的,看来我要多去认识一些新的人。

    车灯扫过的地上,灯光开始多了起来。

    越接近防空洞的路上,我把车底的所有灯都打开,发现各种陨石碎块铺满了地上。

    如果不仔细看,还会看见一些稍微大一些的深坑,里面躺着陨石碎屑和我们不愿意细看的部分——那些是死去的人。

    「幸好我是安保队的,认识一些军用武器,这些应该是高空抛射下的无痕空气弹。」她指着那些深坑说。

    「那安保队的其他人会不会认出来?」

    「我觉得即使他们认出来了,也不一定会说出来,毕竟,」她苦笑,「柴家的打工人嘛。」

    我认同的点点头,即使认出来又怎么样?为了保住自己,也为了留在新世界,无条件地接受是一个必须要有的技能。

    车子离防空洞越来越近,灯光也越来越多,我们停在外面过了两顿饭的时间,我妈终于出来了。

    她身子瘦了很多。

    我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听她抱怨在密封舱里的无聊生活。

    「我不是给你下了很多游戏吗?」我问她,她凶狠地看了我一眼:「当时你不是设置了一个什么密码我给忘了,小盒子就我一个人,上哪问去?」

    好的好的,都怪我都怪我。

    我们打算去东八区城西南角的救助站去,先暂时住一段时间,等到重建再回家。

    这段时间里,也足够阿丽塔安顿好自己了。

    虽然我还是想邀请她一起和我领养子宫,但是看她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我打算耐心一些。

    我妈自从坐上后座就开始嘴巴不停,一会儿吃营养冻,一会儿吵着和阿丽塔聊天。

    「小姑娘你原来住哪儿呀?你爸妈联系到你了吗?」

    「我原来是安保队的,就住一号发电基地附近的科研大楼里,我和我爸妈在不同的地方工作,但是现在我联系不上他们,因为芯片权限给封死了。」

    「小姑娘你啥时候准备去领养子宫啊?我看你也不小了,也挺懂事的……」

    「阿姨,我还没准备好呢,工作要紧,我们工作强度很大的……」

    我赶紧打住我妈的话题,「妈你说说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吧。」

    于是我们安安静静地听着我妈抱怨密封舱里多小多难受东西多难吃,一路到了城西南的救助站。这个救助站是临时搭建的,外围停了一圈的警车,里面是用防风板搭好的高墙,救护车飞进飞出,物资也不断送进去。

    跟着人流走进去,快到入口时,发现要工牌才能进去。

    我们一共只有一张工牌,还有一张已经被封死。

    我笑着拉住我妈,「妈,我们先去别的地方,这里要查身份,阿丽塔进不去。」

    她听话地往回走。

    我们在街上晃悠,踩在清理过的街道上,地上有灰尘和暗色的痕迹,倒下的霓虹灯招牌被堆在一边,再也不能发光,但店家还在坚持着。

    有不少人在排队买充电基座和营养冻,我们绕开人流回到车上。

    「看来还算正常,至少没有什么暴乱,我以为会挺乱的。」

    阿丽塔话音刚落,街对面的商店二楼掉下一个东西。

    我和她瞪大眼睛,看清了那是一个人,脖子上有个流血的洞。

    在我发动车子的那一瞬间,对面商店已经走出了一个高个子。

    这个男人穿着看不清颜色的制服,粗壮的手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电子义肢,顶端各是一个尖刺,上面还带着血。

    他一转头就看见了我,笑了笑,在我发动的一瞬间跳上车前盖,用尖刺击碎了车玻璃直接指着阿丽塔。

    我惊恐地扭头看着她,没想到她一脸镇定。

    「还记得我?」那个男人说话了。

    「当然,谢谢你帮我指路。」阿丽塔微微一笑。

    从他们的话里我大概知道了:阿丽塔当时闯进第十层,就是借着向这个男人问路的机会,打晕了他跑进第九层。

    我看看男人,又看看他手上的尖刺。

    「这位先生,或许我们可以下次聊聊?」我看着他小心地问了一句。

    「好啊,不过你得让这位小姐下车陪我说说话。」

    说着,那对尖刺又深了一段,直接指着阿丽塔的喉咙。

    「谢拙,带着阿姨走吧,帮我把车门打开。」她看着我。

    我没说话,反手一摸,从头顶上的暗格里把虎彻刀抽出来,顺着尖刺把车窗捅出的洞,笔直地刺出去把他的义肢削掉一半,顺便靠近他的脖子。

    一车的人加那个男人都呆住了。

    谁也没想到我乖巧安静,手里还有把好刀。

    讲真,我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啥,可能是累坏了,有点不耐烦吧。

    「你说你怎么赔我的车窗?绩效界面打开,让我扫码吧。」我看着他微笑。

    他深吸一口气,再深深看了阿丽塔一眼,「你活不久了。」他吐出几个字。

    说完这句话,他慢慢后退跳下车前盖,消失在夜色中。

    「你们安保队的,都这么没有礼貌?」我看着那破了两个洞的挡风玻璃有些心疼,心里却奇怪那句话。

    也许是威胁吧,我也不再多想。

    她抱歉地笑一笑,「当时我确实偷袭了他,没想到这里碰上了。」

    我们准备在西南区找个安全的角落先住在车上,最后来到了一个炸掉一半还剩一半的楼顶,停好车,我们下车活动活动身子。

    阿丽塔背靠充电基座给背上的翅膀充电,我和我妈开始准备晚餐。

    「儿子啊我觉得这姑娘还是不好惹,要不你换一个?」我妈偷偷在我耳边嘀咕,回头看了一样正在充电伸展的阿丽塔。

    我翻了个白眼,回头看看,阿丽塔屈膝抱着胳膊坐在车旁边,亮亮的黑眼睛藏在卷发后没有情绪,背后是闪着点点微光的高楼,她像是藏在夜色里的一座建筑。

    「看什么呢,少惦记人家姑娘。」我妈一个手转过我的脸。

    妈你就不能少说两句?我捂住脸。

    吃了晚餐,我们就爬回车里准备休息。

    睡到早上两点,我被摇醒了。

    「谢拙,你看。」阿丽塔坐在我旁边,指着车窗外的夜空。

    之前东八区城被霓虹灯和人造水雾遮住了天空,现在因为灾后断电,我看见了真正的夜空。

    有些泛着橙色和紫色的浓黑,里面偶尔有几颗白色的东西,应该就是当时上课讲的星星了。

    我觉得很好看,如果说之前的城市是看不透的颜色,这时的夜空是一种很干净的感觉,仿佛一场陨石雨的确把城市给冲洗干净了。

    我扭头看着阿丽塔,感激地笑了笑。

    后来睡到早上九点,我们起来准备采购一点物资,我还准备给我妈买一个好一点的武器。

    毕竟万一碰到昨天那种人,还是要防备一下的。

    我们来到一家在街边恢复营业的武器店,阿丽塔根据经验给我妈挑选着。

    「阿姨你看看这个匕首,是不是用着很舒服。」她递过来一柄纯黑的武器。

    我看了看,和手臂差不多长,很轻便,也比较好携带。

    店主人拿过,按下手柄上的按钮,一片片黑色的鳞片从匕首身上掀起来,形成了倒刺。

    我怀疑这东西会勾住我妈的衣服,但还是用绩效兑换了。

    这些绩效是我们在古玩店得的,用那个不幸的前任车主的「前苏联」物件换来的,当时那个店主看见了那些奇怪的钢盔和武器后,激动地原地跳了起来,叽哩哇啦喊了些什么,好像是什么「镰刀锤子」「永远」之类的话,这些我听旧世界的人讲过,是一些手工工具,落后生产力的象征。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大胡子这么激动,我避开他因为激动而乱舞的双手,把绩效给兑换了。

    就在我们走出店门时,远处的街角跑来几个人看上去一脸惊恐,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叫「泄漏了泄漏了」,路人都伸着脑袋看着他们。

    我和阿丽塔同时看向对方,心里一紧,我握紧了虎彻刀,她拿起了十字弩,同时盯着那边黑沉沉的街角。

    在那个方向,有一座巨大的发电基地。

    我们这才留意到,西南区的这一座,顶端的蓝色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个黑色巨影,无声地在夜色里沉睡。

    每个人都清楚,比黑夜更恐怖的事情即将出现,那个巨大黑影时时刻刻提醒着,在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们的确可以呆在车上,但是充电期间,只能保持停车状态,而且充电基座的镭射力度已经不够了,现在也暂时难以买到大量的新基座。

    看来不得不步行,然后在城市里藏身,这好像是目前唯一的解决办法。

    我刚想着我妈送到救助站,突然反应过来,过去认为的那个无所不能的救助站现在已经不安全了,阿丽塔点点头:「我觉得一旦被攻破,柴家只能放弃那里,再说了,平民死去也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情。」

    虽然还不知道柴尔德家为什么要削减平民数量,但是我们知道这个动向就足够了,毕竟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只有柴家才能庇护他们,但不知道这是走向死亡的安乐窝。

    我们两个在街上走着,她背着弓弩,我带着刀,逆着人流往前走着。

    有披头散发的女人,有哭泣乱跑的孩童,有拖家带口的中年男人,他们脸上都是从混乱和危险中逃脱的麻木,在夜色里照亮了没有光亮的城市。

    人群汹涌的夜色里,虎彻刀顶端的红色激光像是一只眼睛,盯着我们前行的方向。

    「你说,我妈在这样的地方,有可能独自生活吗?」我苦笑一声,前面路边倒着一具尸体,带着磨损严重的电子义肢,被人流偶尔踢来踢去。

    阿丽塔顺着我的目光,随即垂下了眼睛。

    「没事,阿姨身体很好的,我可以帮着她训练一下趁手的武器,没准也能帮我们杀几个拼接人呢。」

    我只能点点头,踏步走过那具尸体,像是踏过我们永远不会经历的未来。

    我们从车上取下最浓缩的营养冻和水药丸打包随身带好,再把余下的粮食和车藏在一个倒塌的角落里,用废弃的钢板掩盖,希望以后还有机会来取回我们留下的补给。

    我,我妈和阿丽塔,人手一件武器,开始了在城市里的危险漫游。

    虽然干净不少,但夜色还是很浓,我们往当时跑过行人的那个街角的另一头走去。

    我回过头,那座发电基地还是黑沉沉地待在原地,没有一丝亮光,但我觉得它离我们格外地近。

    我们走了小半天,为了照顾我妈的身体状态,其实没有走很远,还在西南城区晃悠。

    路上的灯陆续恢复了一些,但是我心里还是像被压住了一样,没有光亮,虽然路上行人依然很多,甚至还有了临时的商贩在开始交易电池叶和武器。

    我们正在路上走着,似乎走在了从前的城区道路上,有霓虹灯有水雾,公交管道也修复了不少,像是之前的普通日子,只是街上脏乱了些,似乎只需要清洗,就能回到过去的日子。

    有什么不对的呢?

    这么想着,我扭过头,看向左边的街角。

    那里空无一人。

    但准确的说,那里有半个人。

    一个极其丑陋的生物正蹲在地上,他的脑袋是个男人身上的,但是有一大一小两只右手,身上缠绕着废弃钢铁和线圈,身边还流着一滩不知道是油污还是血污。

    它那两只相同的右手里,捧着一颗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残肢啃着,时不时抓起废墟里的铁棍伸到嘴里咬上几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即使我手中握着虎彻刀,我的腿却再也动不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拼接人,它们的凶残、没有思想的行动、啃咬的尸体和钢铁,让我觉得这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即使它就这么活生生蹲在离我不过十来米远的地方。

    我近乎呆滞地扯住了阿丽塔的衣服,她正要张口回应,却也看见了对面的那个东西。

    意见一致的,我们都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看着它吃着最喜欢的食物,一边慢慢后退。

    我妈其实也已经反应过来,但是腿也已经不能动多少,她也一样被吓坏了。

    我死死盯着拼接人,一边尝试握着我妈冰凉的手,虽然手心已经都是冷汗,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头一次觉得死亡离我这么近。

    第一次学到死亡这个概念,我记得是在新教育的课堂上。

    仿生人老师给我们看了一些人们临死前的视频,有柴家的管家,维修工,安保员甚至柴家人的。

    无一例外,他们都在闭上眼睛之前说出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为柴尔德和大陆国工作终身。

    可是我明明看见有一个为了救下柴家小儿子、被火吞没的一个安保队员,

    他那焦黑的嘴里其实喊着——

    「我不想死」

    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让我好像听见了那个安保队员的呼喊。

    那个拼接人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丝残渣,它站了起来,抬头正好对上了我们的目光。

    我从那全是磨损和发烂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狂热和兴奋。

    「砍脖子记住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阿丽塔已经射出了最锋利的一支箭。

    与此同时,那个拼接人已经疯狂地飞扑过来,那样的速度简直让我毫不怀疑地相信那个神秘的第十层里,无数的它能够在无阻轨道上凭借奇异的能量带动一个帝国的前行。

    我眼前一片空白,当那张僵硬发白的脸逼近面前时,我闻到一股机油和血腥的味道,一大片浓重地压过来。

    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虎彻刀已经笔直举起砍中了它的胸口。

    刀片迅速插入它胸前各种碎块的缝隙中,飞起一股腥臭的黏液,带着零碎的发光碎屑扑面而来。

    我看见它凹陷的眼睛瞪着我,身子分成两半迅速垮下去,脖子和肩膀连接的地方还插着阿丽塔那支陨石头的箭。

    看着地上还在蠕动的两截,我才反应过来它还没有死绝,赶紧往脖子中央使劲插上一刀,直到那混杂着钢铁碎片的尸块不再动弹。

    大概是因为黏液的原因,虎彻刀受到了一些阻力,我稍微用力才拔出,一瞬间,一些细小的荧光色碎屑在我胸前撒了不少。

    用手抹了抹,有轻微腐蚀的感觉,是不算很坚硬的晶体。

    我回头看了看我妈,她瞪着眼睛依然没有缓过神来,手里的刀还死死攥着。

    「没事了,我们赶紧往反方向走吧。」我努力忍住自己颤抖的手,尝试去拉起她的手,她也不说话,紧紧抓住我不肯松开,两人都是手心冰凉。

    阿丽塔突然在背后喊住我们,我手心一紧,回过头,发现她站在拼接人旁边,用十字弩对准了那两截东西。

    「阿姨你过来,你在那东西上砍上几刀,不要怕。」她看着我妈,鼓励着。

    我妈的脚根本就不能动,一个天天呆在家里的老太太,只会做一点旧世界的家务活,能指望她在关键时刻有力气跑远就不错了。

    不愧是安保队的女人,阿丽塔没说话,直接伸手把上半截拼接人拎着向我们走来。

    那张丑陋苍白的脸带着黏液躺在面前,还发着细微的光芒。

    我把我妈的黑色匕首塞在她手里,握住她的手,往那截东西上使劲捅下去,又是一小股黏液混着晶体爆出,我拉着我妈往后退,看着她自己试着去扎去捅。

    「这些东西不是人,他们只是烂肉和机器而已。」

    我们这样安慰我妈,阿丽塔帮她把匕首上的黏液擦干,「阿姨,只要能活下去,我们就必须要尝试我们从来不敢去做的事情。」

    「你看谢拙,刚刚不也直接杀了一个拼接人吗?」她朝我眨眼,我连忙点点头,虽然很想说那是我的本能反应。

    我们往那个街角的反方向走,改为往人多的地方,毕竟单凭我们三个绝对不是那些东西的对手。

    一边走时我一边想,如果发电基地真的发生了泄漏,那地下所有的拼接人都会逃出来攻陷城市,但是为什么走了大半天,只遇到刚才的一只?

    我把这个疑点和阿丽塔说,「我觉得有几种可能,」她凑在我身边低声说。

    「第一,大规模泄漏已经发生,但是由于觅食偏好,这批拼接人全都跑到救助站方向了,那里人多。」

    她认真看着我,「第二,泄漏并不严重,只是不小心逃出来了极个别的拼接人。」

    「那还有呢?」我问,「难道你想说又是柴家悄悄地放出少量伤害性大的拼接人来杀死平民,最后根据定位秘密处理掉这些东西,再解释成陨石雨造成的?」

    她看着我苦笑一声,点点头,「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我们之前也是根据空气弹的弹坑发现了柴家要对平民下手,这个假设是无论如何不能丢掉的。」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街道口,废墟还堆在路边,稀少的行人在顶上穿梭,谁知道下一个路口会不会已经有个拼接人蹲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我们三个都开始把衣服穿严实了不少,毕竟大陆国气候恒定,眼下又怀疑拼接人偏好食肉,皮肤和气味能少暴露还是少暴露。

    「其实还有一种解释,就是那座发电基地破损后,拼接人先在附近觅食废弃钢材,但是看见活人依然会下手。」我看向阿丽塔,她正把脖子用黑色布料扎好。

    「我觉得这种生物被设计出来简直太可怕了,靠着觅食自己身体的组成原料来生存,但是为什么这样单纯的进食能够提供他们行动的能力呢?这不符合原理,也是我觉得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她动动脖子说。

    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前面黑暗的街道中突然跑出四个人来。

    「救命啊——」格外痛苦的声音刺破夜空,我浑身紧绷,把阿丽塔和我妈护在身后。

    「我看见那四个人背后有东西。」我妈在背后抓住了我的衣服帽子。

    一时间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被她拽着有一阵窒息感。

    那四个人跑近了,我看见为首的是个矮个子男人,他的鞋子已经没了一只,身后是两个女人和一个尖叫的小孩。

    小孩估计是被什么绊倒,直接滚到地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身后的影子就扑到他身上开始撕咬。

    矮个子男人看到我手中的刀和阿丽塔的十字弩,直接向我们没了命一样跑过来,两个女人也跟着他往这边跑。

    这下我看清楚了,又是一个拼接人,长得比上一个还要恶心——几乎是碎肉和废渣拼起来的身体上糊着不少荧光色晶体,虽然是个人形,但只有一只黑色的手看出是个人。

    那小孩子估计是已经没了呼吸,它开始蹲在地上当着我们的面开始享用食物。

    矮个子男人从我身边跑过,我妈一把扯住他:「那个方向更多!」

    他只能呆呆地停在原地,两个女人也跑到我们这边。

    「要不要现在动手,不然一会儿我怕死人更多。」阿丽塔在我身边弓起身子。

    「好!」我刚说出口,阿丽塔已经飞速跑出几步,我看见她的十字弩对准了拼接人的胸口,紧接着是划破夜空的一阵啸叫,一支陨石箭直接刺中它的上半身。

    那东西被箭一撞,把手里的孩童扔下,抬起头看着我们,那残缺的手上还流着温热的血。

    「谢拙快上!」我听见一声吼叫,朝那个方向使劲跑起来,脑子还没有感受到害怕的时候,身体已经迎着扑过来的腥臭和温热直接捅上重重的一刀。

    大股黏液扑在我胸前,那张恶心的脸几乎贴在我的鼻子上,空洞的嘴张得老大,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肉块。

    我忍不住哇的一声呕出来,阿丽塔上前又补了几下,看那东西不再蠕动后,扶着我回到刚才的位置。

    飞身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在玩一场格外逼真的人机互动游戏,直到那股臭气熏了一脸,才意识到刚刚也和死亡隔得很近。

    突然感到有些喘不上气,我跌坐在地上,面前是那一摊血肉和废渣的混合物,还有不少密密麻麻的晶体在中间散落着,像是碎裂的灯光。

    「多经历几次就好了,你……没事吧?」一双热乎乎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我感激地回头看着她。

    「当时我在安保队里也怕,后来杀了几个扰乱秩序的流民以后就习惯了,」她轻轻地说,「自保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个矮个子男人和其中一个女人是夫妻,另一个是他们原先住在隔壁的朋友,其中一个偏瘦的女人说他们是从救助站跑出来的。

    那个偏瘦的女人在阿丽塔边上挤着,黑眼圈很深,她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情景中缓过来。

    她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昨天晚上在救助站,大家当时都在睡觉,我没吃到晚饭,就睡不着想出来走走,结果我在救助站背后散步的时候,看见了有个铁盒子,被包裹得很严实。」

    说完她咽了口口水,「我想看看是什么物资,顺便拿一点……然后就凑过去看一个缝隙,结果里面全是这样的东西,」她指了指我们背后的地上。

    「那你看见它们是在休息?」我问,她皱起眉头:「我感觉……像是一摊废铁和肉,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是救灾的时候留下的废墟,」

    她皱起眉头,「但是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奇怪的容器装呢?我正在这样想,结果其中一摊肉居然开始动,我吓得跑回去找我丈夫,我们就一路跑出来。」

    「那那个孩子呢?」我问,她歪了歪头:「那个孩子?我们跑出来的时候他就远远跟着了,也许是也看见了那盒子里的东西,又不敢一个人走,就跟着了。」

    「你们也不带着他一起,这才多大的孩子啊。」我妈在背后叹了一口气。

    矮个子男人翻了个白眼,「我们自己都害怕得要死,还带个孩子,怕是不想活了。」

    我和阿丽塔互相看了一眼,乱世之中,弱小者都是任何一方的牺牲品。

    我们捡起了一些发光晶体,想办法混入了一间倒塌的科研所。

    「你看,仪器检验这些东西是有辐射能量的,说明这些晶体的特质的确符合我们的猜测。」

    由于辐射性强,我们还是扔掉了它们,继续使用电池叶。

    和男人它们告别后,我们继续在城市里找角落露宿,眼下重建工作已经做了不少,但大楼投影新闻里从未提到过拼接人伤人的事情,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恨不得所有平民都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吧。」我苦笑一声。

    知道发电基地真相的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

    「你说,柴家人会不会继续通缉你啊?」我看着远方的发电基地,顶端的灯开始发亮了。

    「我觉得他们已经不屑了,毕竟陨石雨影响了他们度假呢,不是吗?」阿丽塔笑了笑。

    「我爸离开我出差之前,我们见了最后一面。」她突然抬起头,看着远方夜色里的逐渐亮起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是拼接人身上的能量晶体。

    「他告诉了我一句旧世界东八区城喜欢说的话,你也许也听到过。」

    「什么话?」我好奇地看着她,有些凌乱的头发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的回忆里发亮。

    「他说,『离离原上草,何处不相逢』,这是一句改过的句子。」

    我觉得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明白。这样有节奏的句子好像在我的记忆深处储藏了很多很多,但我已经无力打捞了,因为埋藏得太深,我和它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座城区般的空隙。

    「就是说啊,我们人就是草原上的草……草原就是,城郊长满低矮植物的地方,虽然我们现在看不到了,但以前很多的。」阿丽塔给我描述,

    「我小时候,我爸带我看过,灰色的黄色的草,满山都是。」她给我比划,「这么高,到我腰这里。」

    「我们虽然像草一样,很脆弱,很零散,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会再次遇到。」

    她扭过头,看着我,眼里是好看的亮色。

    我把正在打瞌睡的我妈喊过来,问她是不是有这种句子。

    「以前的句子……很多了,但是新世界不让我们说,一说啊,要被送进去的,后来大家就不说了,就没人记得了。」我妈叹了口气,

    「但是这句话,我记得下半句好像不是这样的,而且后面几句好像更加好听。」

    「阿姨没关系,总有一天,你还能完全地念出这些句子的。」阿丽塔笑了笑。

    离离原上草,何处不相逢,我们都是这些齐腰的黄草,但愿在夜色中总能找到想找到的人吧。

    这一天,我的脑芯片突然发送了一条新的信息:

    柴家高端后勤恢复工作状态。

    看来是补给已经够了,开始继续他们的好日子了,可是路边的流浪人们还没有在城市里找到能够吃饱饭的地方。

    「你要去找柴家人?」阿丽塔听完,有些惊讶。

    「看这个,」我按下脑后芯片,虚拟屏上是工作人员的召唤信息。

    「他们开始恢复正常生活了,如果不去,我们恐怕永远也不知道柴家的心思,也就永远只能落后一步,一直处在危险之中。」我告诉她。

    「你觉得你跑到科研所里就不危险了?」她冷笑一声,「你的信息,你的一切,什么不是暴露在监视之中的?你以为穿着他家的制服,你就是安全的?」

    「那不一样,」我很坚决,「我希望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不是一直在这个地方躲来躲去,那不是我们的生活该有的样子,至少还有反应的余地。」

    我直直地看着她,她微微卷曲的黑色头发盖住了眉毛,底下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里面有街上的霓虹灯和夜空中的水雾,很浓很好看。

    「好,保护好自己。」

    她突然伸出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又马上弹开,认真地看着我微笑。

    她的脑袋很热,刚刚碰到我胸口时很舒服,虽然只有很短的一下。

    我站在路口,阿丽塔和我妈在倒塌的商店招牌下朝我挥手。

    我妈现在是她忠实的小跟班,说啥就做啥,还说等我回来就能保护我了。

    哪有你保护我的啊,老妈。

    转过身去,那是另一座略微大的发电基地,虽然有点远,但是我知道柴三在那里。

    一路上我很小心,看见平民也尽量躲着走,偶尔找个安全的角落和阿丽塔通话,当然是用我妈的脑芯片。

    「妈,你记得晚上少吃一点水药丸,这段时间是有点干燥,但吃多了第二天容易水肿的。」我看着面前悬浮虚拟投屏上的我妈,耐心地说。

    她还是那样啥也不愿意多想,想干嘛干嘛。

    「我口干,水药丸买来就是吃的,水肿就肿吧,我又不像你阿丽塔妹儿那样要保持身材。」

    「阿姨,我在旁边听着呢。」旁边一个模糊的侧脸无奈地笑了笑。

    我朝她们笑了笑,聊完后关掉屏幕,这栋生锈的大楼顶又恢复了寂静。

    就这样,我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了发电基站的入口。

    门口有零零散散的一些队伍,我走上前,把工牌掏出来,守住入口的仿生人接过,它的食指放在工牌的号码上读取后,把我放进去。

    通过亮得刺眼的密道,我走到了安检处,和之前一样飞快地坠入地底。

    我来到休息室,领了新的工作服和吃的东西,整理好自己的一切,准备迎接未知。

    又一次见到了柴三,不过这一次不是在她喜欢的蛋壳屋,而是一间相对普通的屋子。

    「好久不见,C1033,希望你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背后传来一阵很柔的声音,我站着没动。

    「我记得你,你不高兴吗?」她的脑袋突然搭在我的左肩膀上,呼吸吐在我耳朵边,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得笔直。

    「柴三小姐记得我是我的荣幸。」我只能这样说。

    「很好,你要记住,我讨厌的人都已经不是人了。」耳边又是一阵轻轻的声音。

    我只想把她按在地上用刀比着让她好好说话,但是我不能,因为我有我的计划。

    「C1033,我最喜欢你,因为你身上有旧世界的影子。」

    那你还让你老爷子把旧世界给干没了?

    「我希望你一直在这里留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才不要,我要回去找阿丽塔和我妈。

    当然我只是心里说说啊。

    她的脑袋终于移下来,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她啪的一下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所以女人都喜欢抱着别人的腰?

    柴三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我怎么样?」

    你怎么样?脑子不好使呗。

    「柴三小姐美丽智慧,是大陆国女性的榜样。」

    我感觉腰上的手一僵,过了一会儿她放开手,站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笑。

    「我还真挺喜欢你的,不聪明,但是很有人味。」

    什么叫「有人味」?我还是面带微笑,脸都有点僵了。

    「别的厨师只会看我的脸色,但是我从你的菜里知道,你看得出我的心情,知道我在伤心,知道我在高兴。」

    「当时我和我父亲吵架时哭了鼻子,你就做了甜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

    「所以你在我这里,不是个工具,是个我想认真说话的人,」她看上去很认真地看着我,「每次我说话,你都会很耐心地听,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是因为我没别的事情可以做啊,听你讲话刚好可以偷个懒而已。

    最高级的敷衍,就是让那些使唤你做事的人觉得你做得很好,虽然你并没做什么。

    这一点,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啊。

    有时候我都有点可怜柴三,虽然手里握着几座发电站,可是连认真听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有一堆厉害的哥哥姐姐,一个个都是柴家的大人物,但是我只觉得他们都很可怜,因为他们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当然,他们只会觉得我这种平民才是最值得可怜的了。

    我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从早餐开始直到晚餐,就陪着柴三听她讲自己的生活。

    谁想听啊,要不是为了打探消息,我觉得放在以前我是绝对受不了的。

    她是柴家最小一辈的人,上面有很多哥哥姐姐,自己是基因筛选过的第一批柴家人。

    「所以我智商很高,」她看着我手里的锅,「但是我没有朋友。」

    她在科研大楼里长大,学会的第一个词语是元首大人,同龄的人基本没有交流,因为柴家人会把家人看作抢夺权力的对手。

    「我才不喜欢那些东西,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手里的发电基地越多,就没人敢欺负我。」

    一个在柴家长大的人,就这样对我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说起了自己的过去。

    我觉得应该是因为之前从来没有人像我这样认真听吧。

    我妈告诉我,不管是谁说话,哪怕你想掐死他,你都要认真听着。

    因为你永远都无法拥有别人的生活,但是如果听他们的故事,就像过了另一个生活,是很划算的。

    我和陨石雨降落之前一样开始了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切菜煮汤是最大的快乐。

    几年以前,我可是连汤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如今却给有权有势的柴家做饭,放在别人眼里,这都是无上的荣誉了吧?

    可惜我不这么认为。

    而且,像梦一样单调的日子,应该要结束了。

    我感觉最后的真相在这样平淡的生活里逐渐浮现,就像汤锅里的食材在煮熟后会上浮并散发真正的味道一样,十分理所当然。

    这一天,我在走廊遇到了一个被柴家驱逐的女人。

    她比柴三要大一些,但眉眼极其相似,都是凌厉的绿色眼睛,但她是完全白色的头发,在科研所的白灯下有些凌乱,发着亮光。

    她被四个仿生人围住缓缓走着,双手被一根细细的银色线绕住,垂在身前,步伐有些迟缓。

    走廊上的人纷纷停下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是柴家的大小姐,好像是违抗了元首的命令,现在要去接受刑罚啊。」

    一个柴家的工作人员在我旁边和别人讨论着,我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柴大小姐。

    她的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的胸甲,下半身是白色的武打裤,银色靴子在地板上缓缓踏着,走得很镇定。

    在她面前迎来一个人,这个人的到来让所有的人都单膝跪地,低头不语,除了那个穿着白色胸甲的女人。

    是穿着白色西装的元首,他朝着柴大小姐走来。

    空气开始变得凝固和沉重,所有人感觉背上都多了几丝压迫。

    那个拥有整个大陆国的男人,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带着属于他的那份语调。

    「家族勋章也不要了?」男人开口了。

    「我觉得我不属于你们。」女人回答。

    「你不要觉得自己很聪明,这个选择是我们所有人共同决定的。」

    「所有人?」女人轻轻笑了一声,「你就是所有人吧?」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但我只知道,你已经不适合这个位子了。」

    「所以你要换一个更听话的儿子?」

    周围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我依然努力听着。

    「你很识相,但是又不够识相。」我听见男人走近了。

    元首的皮鞋走起路来,也是听不出情绪的。

    「我始终认为,只要有一瞬间没有尊严,就会永远失去尊严。」女人继续说着,嗓音凉凉的。

    「你说我没有尊严?那为什么他们都在这里,跪我?」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

    「那是假的,你自己给自己的,我的好父亲。」

    「姐姐可真是会说话,又在父亲这里说什么好话呢?我来学习学习。」

    柴三的声音在远处飘来,打断了他们,她的纱裙摩擦着地面走近了,沙沙作响。

    「小妹,你看看你大姐,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大姐是太懂事了,父亲,其实当孩子的,要越不懂事越好啊,您说是不是?」

    柴三咯咯笑起来,在空旷阴暗的走廊里,听起来有点吓人。

    「你大姐交给你,你敢要吗?」元首停顿了一会儿,

    「她做的事情,让上面不高兴了。」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事情,「上面」又是什么?

    但我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好啊,让大姐看看我的好东西,毕竟是触犯家规的,得好好给大家看看。」

    元首又安排了几句,柴三带着仿生人和大小姐走远了。

    我和其他人一起抬头,只看见大小姐白色长发在黑暗中的尽头发着微光。

    几天后,柴家最大科研所的广场上,挂着柴大小姐的一双断肢。

    看到的人都底下头,心惊胆战地避开视线。

    我看到那一双被钉在高墙上的带着血迹的双腿,认出了那双白色的靴子,曾是那样安静从容地走向黑暗的走廊尽头。

    她究竟做了什么,让整个柴家都放弃了她?

    违反了家规,触怒了「上面」,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故事?

    我总觉得和所有人都有关。

    但我更清楚的是,柴三是让这双腿挂在高墙上的推手之一,而她也是我唯一能接触的柴家人。

    我决定从她入手,总有一天能读懂整个故事。

    那天,像往常一样,我开始做饭。

    备菜,洗锅,开火,做饭。

    「柴三小姐,」我手底下的汤锅还在沸腾着,汤勺匀速搅拌着。

    「之前我听说有平民被不明生物攻击了,你知道这回事吗?」

    柴三的绿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移动到了我的锅里,再移动到了我脸上,一动不动。

    我的心开始飞快地跳。

    那个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女人的眼神。

    甚至,有点像刚发现猎物的拼接人……

    「哦,是这样吗?」她开口了,嘴角微微挑起。

    「但是你既然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还要问我?」

    她微笑着看着我,一头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伸出一只手开始把玩。

    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哪里被她看出来的,脸上一顿,有些不知所措。

    她歪着身子,继续把玩头发,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毕竟喜欢你,所以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她的绿眼睛眨了眨。

    「但是前提是你答应我,你再也走不出这里。」

    她眯起眼睛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点点头,只能先假装答应下来。

    手里的勺子搅动得越来越快。

    听了我断断续续的描述,她哈哈大笑。

    我看着她,脑海里全是那个被拼接人杀死的孩子,在我面前被肢解的模样。

    「你叫那东西『拼接人』?」她那扭曲的笑声终于安静了。

    「那也配叫人?在我们柴家,我们都叫虫子,那是一种很小的生物,现在几乎看不到了。」她开始给我解释,就像描述一道很好吃的菜的味道。

    「没错,放出来就是为了杀人的,陨石雨对我们基建的破坏很大,必须淘汰掉一部分平民,不然重建和救助成本太高了,我们还要过日子呢。」

    「但是没有了平民,就剩你们柴家,这个大陆国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我抬起头,问出了我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屋子里只听见汤里的水煮沸的声音,隔着雾气,我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反正你一辈子都得在这,告诉你也无妨。」

    她甩了甩一头金发,懒散地靠在桌子边上。

    「大陆国没有了平民,柴家还会在,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地球上的人而存在的。」

    「什么?」我有些惊讶,难道柴家不就是喜欢统治别人吗?

    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誉,抢着照亮所有的黑暗?

    「柴家倚靠的,是另一群执政者。」

    什么?我直接愣住,手里的汤勺停止了搅拌,只听见锅里沸腾的声音。

    「你以为呢?」她眯着眼看我,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你以为这样一种力量可怕的发电方式是人类自己研发出来的?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人类是最愚蠢的,不论是手还是脑子,你要明白这一点。」她抬起头,漫不经心看着远处的窗户。

    那里能看到东八区城的全景,夜色朦胧,水汽弥漫。

    另一群统治者?

    我惊讶地抬起头,恰好对上了女人微眯的绿色眼睛。

    「他们是来自甲星的人,和我们达成了约定,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什么甲星?那是……另一种文明吗?」

    「那不然呢?」她咯咯地笑起来,撑起胳膊看我的锅里。

    我鼻子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但是没有去理会。

    「这样告诉你吧,柴家是甲星选定的实验助手,他们施舍了最普通的一种科技,换来的是整个地球作为实验对象。」

    我手中的汤勺直接掉到了汤锅里,溅起一片汁液。

    「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对面的年轻女人用一只手绕着金色的发尾,绿色的大眼睛眨着,低头用另一只手把白纱衣袖上的汤汁轻轻拂去。

    「旧世界结束的时候啊,可真的不是什么好日子。」

    「太阳消失了,温度下降,海洋冻结后各种资源开采难度极大,南北极能源开采也更加不容易,我有一个哥哥就是去开采路上失踪的。」

    「毕竟距离远嘛,不过我也做了手脚,给他的燃料掉包了。」

    她笑嘻嘻地讲着这件事,仿佛像是刚刚捏碎了一个鸡蛋一样,费了点力,但是极度舒适。

    「然后呢,有一天,我父亲被甲星的人找到了,获得了秘密联络的信号源,甲星答应让他能手握整个大陆国,又给了他一些好东西,准确来说,是一种特殊辐射原料。」

    「在一定的密闭装置里,柴家会放入一批人关起来圈养,用这些辐射原料催熟,」

    「这些人啊,会吸收大量的无序能量,之后,这些能量能够在人体内凝结,变成细小的能量晶体,持久地给他们供能。」

    「如果这结晶太大了呢,可能会影响到正常的活动,柴家一次性的流水线系统就会取出这些高浓度结晶,要么直接用来发电,要么再投喂给那些已经被辐射变异了的人。」

    柴三停下玩弄手中的头发,抬起头颅,眯着眼盯着我,红嫩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旧世界的人做过的事情,叫做活熊取胆?这就是类似。」

    我摇摇头,她解释这是一种庞大的已经灭绝的生物,人们要它的胆汁来做成药物。

    「我那可爱的父亲大人,除了单纯用囚犯的能量结晶以外,还想出了 『养虫子』的方法,也就是把尸体和科技废渣用高强度粘合剂拼接,再接受辐射产生晶体,从而获得行动的能力。」我明白了,由于晶体和粘合剂结合会有腐蚀作用,所以这些虫子只能一直不停地进食来抵抗体内的坍塌和腐蚀,这些半人生物将被作为能源储备来支撑地下城市的大规模建设。

    「那些产生晶体的载体,可能就有你们旧世界的熟人哦。」

    「比如某个在广场上和元首对着干的流民,比如在科研所里要暗杀我父亲的傻子们。」

    柴三看着锅里要糊掉的菜,还是笑得那么甜美。

    一时之间,我居然说不出话。

    这个所谓的甲星文明,提供了这样一种邪恶的技术,到底要得到什么?

    「……那这个实验,是什么?」我终于想起来了关键的一点。

    「你接受过新教育,你应该知道实验室为了模拟再现。」

    柴三又伸出手勾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把玩着,慢慢地说,

    「在整个宇宙中,适合文明生存的地方少之又少,如果发现了新的宜居地,你觉得执政者会怎么做?」

    「先暗中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接触交流?」我皱起眉头。

    「不,对于甲星这样已经达到科技顶峰的文明来说,『殖民』是最好的武器,」她享受看着一个无知的平民在得知这一切的表情变化,发善心一样补充了几句。

    「殖民就是征服与奴役,简单来说,就是夺走这个星球上的资源,并且让这个文明的人都为他们工作,甚至死去。」

    「甲星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手中已经有了极其强大的科学技术,他们有实力有资格对其他文明进行这样的行为。」

    她看着我,「你也知道,新教育教你们的就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样的事情在旧世界太多了,站在实力的角度说话,才是谈判桌上该有的姿态。」

    「但是弱小的文明也有话语权,」我皱起眉头,「只是缺少保护和支持罢了。」

    「没错,」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但是强大的文明会假装没有看见。」

    「强大的文明不也是从小文明逐渐长大的吗?就像柴家,一开始不也只是科阀之一?」我叹了口气。

    「的确如此,但是啊 C1033,有几件事你需要知道。」

    柴三从椅子上站起来,背对着我,白色的纱裙在地上拖着又发出危险而细碎的声音。

    「文明的生存拼的是速度,比别的文明快一步登顶,就掌握了最大的话语权,为此柴家人牺牲了不少优秀的后代。」

    「想要加速,其实还有更快更好的办法,」她笑了笑,「那就是和更强大的文明做交易。」

    「在过去的旧世界里,不少弱小国家就是靠着自己的天然矿产和交通渠道,和大国达成交易,获得迅速发展的机会。」

    「矿产会有枯竭的一天,航道总有干涸的日子,大国不断吸血,小国终归是小国啊。」我摇摇头。

    「你不懂,」她粗鲁地打断我的话,「大国愿意施舍给一个说话的机会,已经足够了。」

    「毕竟,」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小国可能将永远没有机会发声。」

    「所以你们决定,和甲星做交易,让他们进行实验?」我的余光看到手底下的汤锅开始烧得发红,「但是这和那些拼接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有很大关系,」她继续说,「甲星选中柴尔德家族,就是因为我们之前是做核电研究的,知道最先进的防辐射技术。」

    「防辐射?」我伸手把汤锅端到边上,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在每一个发电基地底下,都有甲星提供的特殊辐射原料,当初大停电暴乱时候抓捕的第一批流民,就先被送到这里圈养,再有了之后我刚刚讲的那个故事。」

    「但是你说,这只是一个很小的技术,那这个甲星,到底要用地球人做什么实验?」我忍不住问。

    柴三抬起头,金色长发垂在脑后,绿色的眼眸盯着天花板,似乎要穿透看向夜色的终点。

    「很简单,」过了一会儿,她说,「无非就是复制无数个柴家到宇宙的无数个文明之中,通过这样的超级发电模式迅速建立统治,再控制所有的平民。」她耸耸肩,「所以其实你也只是个工具上的螺丝罢了。」

    「控制平民?难道就是推行新教育?」我有些疑惑,「这完全不足以支撑甲星人统治所有的文明,总会有不一样的声音的……」

    「所以,这就是柴家存在的必要,」她从桌上轻轻跳下来,缓缓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我的脸,手指移到我脑后的芯片上抚摸。

    那一刻,我只觉得冷汗从背上一直冒到头顶,我这才发现她是没有芯片的。

    准确来说,柴家的人都是没有的。

    我彻底明白了,柴家口中的「便利」「高科技服务」只不过是一个合理的借口,给所有平民植入脑后芯片、让他们毫无理由地接受,才是最终的目的。

    「我觉得你应该想明白了,」她懒懒地说,「你不过是被甲星通过生物电脑控制的一个小东西,像你一样的人们,都只不过是甲星生物基站里的一个数字代码,轻轻敲一下键盘,啪,你的一切都会被摊开……」

    她在我耳边轻轻说着,开始咯咯笑起来。

    我睁着眼睛抬头看着四周,熟悉的房间和布置,但我觉得格外陌生,这不是我每天工作的地方,这只是一个庞大的游戏面板上的一个像素点、一个无限梦境里的任意一毫秒钟,和无数一样的人一起拼凑堆积起了无数个我看见的世界,透着夜色里的雾气,看不清楚空间的边界。

    我的脑后芯片还在跳动着,仿佛看见一个黑色的古怪背影坐在一台巨大的显示屏前,上面是无数跳动的代码,黑影伸出手指向屏幕上其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0」,轻轻地抹去,我也一瞬间消失在了这个时空。

    如果我只是宇宙中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字符,我所有的一切都被围观、被注视甚至能够被轻易地抹去,就像从来没有被观测到的一粒星尘,那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从前我有自己的生活,有喜欢的游戏,喜欢的食物,有喜欢的工作,这是填充我每一个在东八区赛博城日子的血肉,但是这一切都在被一个陌生而强大的地外文明注视着控制着,我的笑容和眼泪都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数据,而不是我作为人活生生存在的理由。

    我慢慢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只觉得心头紧得发痛。

    那个在无数光年以外窥视的人,一定不屑于理解、甚至完全没有看到我的所作所为吧,我只是数万亿无数渺小的实验对象里的一个零,毫不起眼。

    但是我那些曾经为之振奋的生活,就只是冷冰冰的数据吗?

    我遇到了那个好看的女人,她有一头微微卷曲的黑发和比夜色还要深的黑眼睛,认真看着我时里面仿佛透着整个城市的灯光,我们一起在陨石雨中活下来,在东八城区的夜色里逆着人流穿行,在每一个无人的夜晚看着对方的投影而互相道着晚安再沉沉睡去。

    我还有母亲,虽然她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无数个流浪街头的日子,她都紧紧握着我的手,那样的温度绝对不是生物电脑能够读取的信息。

    「告诉你这么多,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头顶传来柴三的声音。

    她蹲下身子,托起我的脸看着,绿色的双眼似乎要刺穿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你知道了真相,就再也走不出这栋大楼,我要你陪着我直到甲星人降临的那一刻。」

    「我还以为你要我陪你到死亡呢。」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玩具要有玩具的觉悟,」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我的嘴唇,红唇笑着咧开,「到那一天,所有的脑后芯片都会按照程序设定自爆。」像是随口一说,可是又是那么让人心惊肉跳。

    原来死亡也是在计算范围内的,不愧是科技顶尖的文明,就这样轻轻松松捏住了另一个星球所有民众的生死。

    「到时候,我们柴家就会作为人类物种遗留,会被甲星保护起来,享受最先进的技术,比如啊听说可以直接读取脑海成像生成动画,不愧是甲星才能有的……」

    她笑着摇摇头,又朝我耸耸肩,「到时候的你们,就是废墟里的化石,等着柴家的后人来地球的人类遗址博物馆参观吧。」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肯定自己去甲星能都受到优待,就凭能和甲星说上话,就凭人家愿意施舍给你一点技术?

    人家反手毁灭地球都懒得和你商量,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

    我突然觉得柴家人还挺蠢的,虽然智商高,但是脑子是真不怎么好使啊。

    我抱着胳膊看着她,冷笑一声,「面对强大的文明,你们这样直接投降,地球上其他的所有人类都不会感激你们, 「当然,如果还有东西可以记录这件事的话,你们柴尔德家将会是人类这本书上最恶心的一个字符。」

    我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直视着她那冷冰冰的仿佛绿色芯片一样的眼睛。

    「难道你以为抵抗就有用?你能去和甲星交流?」她居高临下看着我,

    「双方的力量对比你知道有多么大吗?甲星是银河系数一数二的高等文明,我们只是受到他们的庇护,这不是投降!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我笑了笑,「用所有地球人类的命来做交易,换取你们一家的生存机会,真是太伟大了,我一个小小平民听了都要流泪。」

    我又冷笑着补了几句:「想想也知道,再尊贵的柴家到了甲星,也不过是被放在街上供人参观的摆设,他们会吃惊地说,『看呐,这就是地球人,为了自己活下去,把所有的同类都献给了甲星的统治者!』」

    我脸上的表情褪去,「没有了地球作为后盾,你们只是甲星实验室里的品种稀缺的小白鼠罢了,他们真的会把你们当作人?」

    虽然柴家人从来不把平民当成同类,但非地球人不这么认为。

    一个靠着出卖同类而生存的群体,是不配被尊重的,哪怕看上去再光鲜再强大,更何况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强大,而是借助别人的技术而撑起华丽的外壳。

    只要他们跪拜的文明翻脸,他们手里就不会有任何可以撑起谈判桌的筹码,还想着利用之前的空壳子换一个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虫子是不应该有发声这个器官的。

    戳到了痛处,她的脸开始逐渐扭曲:「没有了柴家,人类将会被甲星文明消灭得渣都不剩,你凭什么说我们做的不对?难道地球文明彻底灭绝才是人们希望看到的?」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认真地一字一句告诉她:

    「至少,地球人类不希望看到被同类无声地背叛。」

    「人类?这个词只能是柴家人才能用,只有我们才能代表人类和甲星交流!」

    继续对话将没有任何意义,我只是看着她,什么也不愿意多说。

    宁可尊严地在宇宙里变成其他文明口中的星云痕迹,也不能代表所有人做出背叛所有人的决定。没有人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但是我就是十分确定,仿佛这种意识是骨子里流动了无数个时间区间都一直存在的。

    我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似乎曾经发生过相似的事情,这片土地上的人和它本身,都曾在各种时刻流露出我应该有的模样和姿态。

    而柴家,从来就不属于这里,他们从远处来,自以为向往着更远处,却永远不愿意去看清脚下的这篇土地。

    可是没有这片土地和人的依托,他们又有什么价值?

    柴三的纱裙在地上停住,她继续狠狠地盯着我很久,过一会儿看向别处。

    「C1033,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是你违抗我,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个通缉犯,你不是很想见她吗?」

    「那么,就带她进来。」她拍了拍手,一个仿生人靠近了旁边的一堵墙,开始在墙上扫描代码。

    我一惊,看着墙边突然浮现一道门,阿丽塔挣扎着被两个仿生人押进来一路拖着,嘴上戴着消音套。

    看见我,她猛然瞪大眼睛,开始疯狂挣扎。

    我正要上前一步,旁边的金发女人大喝一声,「少乱动,再动我杀了你!」柴三突然暴怒,绿色的眼眸死死钉在阿丽塔身上,又顺手从桌子上抓起一把去骨刀直直对着她。

    黑发女人安静了下来,不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也不得不站在原地,看着她不说话。

    刚刚烧红的汤锅在一边已经冷了下来,却散发着一股异样的金属和烧焦有机物混合的味道。

    仿生人老师曾说,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形状,但此时,三角形是最最弱的,因为每一个点都是一个不安分的顶点。

    我这个顶点刚要出声,另一个顶点开始说话了。

    「听墙角听够了吧?刚刚你什么都听见了。」柴三慢慢走近她,狠狠挑起她的下巴,

    「现在,你们两个,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唯二平民,只能有一个留下来,另一个必须去死。」

    柴三冷冰冰地说,手中一发力,阿丽塔吃痛闷哼一声,锁死了眉头,眼睛却还是看着我。

    她还要去找父母,她一定是不能死的。

    「这一路上都在一起呢,打虫子找车子,看样子你们感情不错,」柴三举起锋利的剔骨刀翻转着看了看,上面倒映出她的眉眼。

    「你是不是也看上了 1033?」她慢慢走近,纯白的纱裙在地上摩擦出轻微响动。

    我突然记起在走私老哥家看到的旧录像,好像旧世界里有种生物叫响尾蛇,在攻击之前也是这样的声音。

    这个美丽的金发女人凑近阿丽塔的脸,笑得有些扭曲,「还跑到这儿来看他有没有事,可真是把我感动坏了。」

    「但是真的不巧啊,1033 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从小到大就没让过什么东西。」

    金发女人歪着头,绿眼睛死死盯着戴着消音嘴套的阿丽塔,微微眯起,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上一个和我抢东西的,是我的第十三个哥哥,他要抢我最肥的一座发电基地。」她把剔骨刀在手里转了转,很熟练地玩着,「他让微型无人机来我房间放安眠香,再准备偷走我的认证碟文,就一个小芯片嘛。」

    「但是我又不笨,那座发电基地是我最喜欢的,因为辐射力度最强,养出的晶体最好看,黑市上比普通能量晶体高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我让他偷掉,再假装在第十层求他,我甚至给他跪下了,让他放送警惕把安保队撤走。」她回想起不愉快的小伎俩,微微皱了皱眉头。

    「但是这个傻子,他不知道我从小就悄悄跟着安保队的人学了不少,只有我父亲知道,嘻嘻,」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她又很开心地笑了,我背后却起了一层汗。

    「所以我就直接把他踢进了第十层的虫子窝里,一次性无人机最后拍到了他惨叫的画面,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啊,所以我就收藏在我的卧室里,有空就看看。」

    她捂住嘴忍住笑,「你们要是有兴趣,待会我带剩下的那一个去看看,见识见识。」

    白纱裙在地上跳舞一样滑动,她仰起头闭着眼,在回忆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觉得那简直就像一个刚刚饱餐一顿的拼接人露出的表情,带着血味儿。

    「所以说,我从来没让过什么东西,让你,就是你死。」

    柴三的金色头发在仿生人灯带的闪烁下发着微光,绿色的眼睛像是一块冰凉的芯片,贴在我的每一次呼吸上。

    她拖着白纱裙,带着危险的细碎声走到我面前,开始解开我的上衣纽扣。

    「你干什么?!」我在她解开的下一秒赶紧后退一步大喊。

    「你再违背我,我就立刻杀了她!」柴三扬起脸死死盯着我,我只能继续僵硬地站着,任凭她解开我的上衣,一件件脱掉衣物。

    在那一边,阿丽塔突然开始挣扎,黑眼睛死死看着我。

    我只能僵硬地一动不动,看着柴三的手在我的上身游走,心脏因为紧张跳得很快。

    「你真的一点都不懂,」她搂住我的脖子,脸和我凑得很近,近到我闻到了她身上混着消毒水的一种奇异香气,脑子有些发晕。

    「你知道旧世界的男人女人都会做什么吗?」她的手指摸到了我的嘴唇,开始轻轻揉着。

    我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的动作,眼睛不时担忧地看着远处的阿丽塔。

    「你只能是我的玩具,知道吗?」怀里的人愤怒地强行扳回我的脸,手指在我身上摸索,腿也不断贴了上来,我觉得极其难受。

    「1033,你只是个平民,在柴家眼里,渣都不是啊,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怀中的女人扬起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作为玩具,就要有玩具的觉悟,你必须给我清楚。」

    「柴家的人,能够看上你们,是你们至尊的荣耀,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价值。」

    我刚想张开,她的手指堵住了我的嘴唇,我瞪着她没说话。

    「刚刚那个问题还没有讲完呐,你知道旧世界的男人女人会做什么吗?」她突然又开始笑,搂着我的脖子笑得很刺耳。

    「告诉你个秘密,」女人凑近我的耳朵,「在柴家的每一间科研所的底下,都有一群平民女人。」

    「这些女人,是专门给柴家的男人们养着的,不用工作,不用出去打拼,只用在地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们自己的任务。」

    「我那伟大的父亲,在他的卧室地下养了一百多个平民女人,据说还不够用呢。」她捂着嘴开始大笑,我还是不明所以。

    「你还是太简单了,1033,你不懂那样的快乐。」

    我虽然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但我总觉得,那些女人的日子并不会很好。

    在暗无天日的底下等着柴家的男人「使用」,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女人不应该是和男人并肩生活的吗?为什么她要用「使用」这个词语去描述?

    柴三停下了笑,抬手擦掉脸上笑出的眼泪,继续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避开她的注视,转过头看时我愣住了,阿丽塔跪在地上,闭着的眼里流出了眼泪。

    看着她脸上的一行水痕,我突然觉得心口很痛很重。

    她没有哭过,第一次见她时,她伤得那样重,也只是蒙着脑袋在屋子里哼着忍着疼。

    之后遇到拼接人,虽然看出她背影在明显地颤抖,但也还是冲到前面保护所有人。

    不要哭啊,你可是安保队里的女人,武力高强,敢想敢做,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了。

    哪怕我们只有一个走出这里,我都认了,那个人一定是你,毕竟我留在这里继续打工,你也可以撤销通缉的身份,只要代替我照顾好我妈就行。

    不要哭了,我会难受的,我希望看见你继续风风火火地在我面前跑远啊。

    怀中的女人冷冷发话了。

    「你要逼我做决定吗?」

    柴三顺手把剔骨刀放在身旁,腾出手捧起我的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1033,开心一点,不要这样看着我,你的眼神不是我要的。」

    手中的力度突然加重,我几乎叫出声,却还是忍着,先不能激怒她。

    我眼前蒙上了一层雾气,任凭她的嘴唇靠近脸颊,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是,那耀眼的红唇在靠近时,突然停住了。

    我的身体和本能帮我在此时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我松了手,柴三从我身上仿佛齿轮停摆一般慢慢滚落,金色长发摊成一片亮色,像是机械停住后漏下了宝贵的机油。

    最显眼的,还是她脖子上插着刚才在她手中把玩的那把剔骨刀。

    在所有仿生人反应过来的一瞬间,我从桌子底下摸出藏了几天的虎彻刀,用最快的速度将他们拦腰斩断,又马上割断了锥体底端的信号接收器。

    我跪到阿丽塔面前,抱住她身子,小心地割掉消音套,她抱住我直掉眼泪,抱得很紧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别哭了,」我搂着她,「你知道吗,刚刚我突然想起你之前说过的话。」

    「你说啊,旧世界的男人女人们会因为『爱』这个东西在一起,我觉得刚刚我一定是感觉到了它,」

    我继续搂住她颤抖的身子,

    「因为那一刻,我只想替你站在那把刀面前。」

    我轻轻拨开她额头前的卷发,里面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有我的影子。

    一起回过头去,柴三在地上嚎叫着扭动着浑身是血,眼珠暴突,一脸不可置信地捂住脖子,眼里的痛苦和愤怒几乎要撕碎我们。她雪白的纱裙上全是喷溅的血迹,一大片红色像是我很小时候在旧世界见到的落日夕阳,大片的颜色涂满视野,张扬着最后一刻的红。

    记忆里的颜色和眼前重叠了,我觉得那是同一类的画面,不然不会让我感到如此熟悉。

    她用漏风的声音嘶哑地喊着,像是晚上窗外嘶鸣的风声:

    「不得好死!你们!永远不得好死!」

    信号器还是质量不错的,警报声已经响起,我站在柴三面前,捡起自己的衣服,抬手扯过她的右手从手腕那里割下来,任凭她用残存的力气凄厉地打滚嚎叫的,声音像是被扯破的衣服。

    「借用一下叛徒的手,给你减减罪名。」

    我提着虎彻刀,用柴三的掌纹刷开一道道门,扶着阿丽塔直接往科研大楼外面跑去。

    得亏刚刚用刀时没穿衣服,现在把外套穿好,暂时看不出太多血迹。

    我们一路低头避开视线跑出来,却在最后一道门那里被拦下了。

    即使虎彻刀很锋利,但我们还是敌不过一波又一波的仿生人攻击,在被击晕的那一刻,我抓住阿丽塔的手把她护在怀里,任凭电警棍落在我的背上。

    一下,两下,背上像是装满了水的膨化床垫内芯,又重又沉,我的意识里一片混乱。

    眼皮很重,但我好像坠入了一片漆黑的空间里,不断下沉。

    最后,我面前出现了一排透明的屏幕,紧紧围绕我,一圈又一圈,而那一片片透明屏幕上是无数二进制代码,数以亿万记的 0 和 1 不断闪烁着,就像无数灰尘在黑色中发着光。

    在无数的代码里,我突然看到一个 1,它有心跳,虽然是发光的白色,但我仿佛和它是老朋友一般。

    在虚空的黑色里,我游向那个代码。

    它总是和我保持一段距离,我使劲伸手也够不到它。

    我想张嘴喊,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数字逐渐黯淡下去,直到变黑,和周围融为一体,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周围的所有代码,在那个 1 消失不见的一瞬间,突然疯狂地开始发亮,透明的屏幕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我想要尖叫,可是眼里塞满了光,脸上一阵刺痛,似乎那些发亮的代码要刺入我的身体,我只能张嘴嘴发出无声的呐喊,拼命挥舞着双手在黑暗的空间里想躲开那些疯狂的数字……

    我是被电流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地躺在地下。

    条件反射往身边一捞,空的,人不在了。

    一抬头,眼前是一个站得笔挺的金发中年男人,他穿着白色的西装,胸口是一枚金色的家徽,整齐服帖的头发和胡子下是一张没有皱纹的脸。

    「你胆子不小,年轻人。」他缓缓蹲在我面前,伸出纤长的手,白色的手套慢慢托起我满是血迹和灰尘的脸。

    「不过我要谢谢你,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微笑着,墨绿色的眼睛里看上去很轻松,「我那调皮的妹妹已经被宠爱得无法无天了,她手里本来不应该有那些好东西的,都是我那老爷子干的好事,可真是让我难受。」

    「她还傻,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样去热热闹闹地走一番,搜罗了一堆玩具,想要知道他们的思想,图个意思。」他松开手,偏着脑袋看着我。

    「可是柴家的人啊,生来就坐在最高的位子上。」男人站起来,依然笔直修长。

    他冰凉的墨绿眼睛盯着我,微微眯缝了一下。

    「我妹妹最愚蠢的地方,就是放纵了自己的情绪,总想着和玩具打成一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这样蠢的人就应该早点淘汰,给别人让点位子。」

    「不过现在你帮我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作为对你们的施舍,我就放你们其中一个走,留下一个领掉死罪。怎么样,可以接受吗?我觉得很仁慈了。」

    背后传来一阵呜咽,我看见阿丽塔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甩开仿生人的手,看着我无声地张了张嘴,我觉得她在喊我的名字。

    「仁慈的大人,我们帮你解决了这么一个大麻烦,您就放了我们两个,我们继续给你干活,这样不比杀了一个划算?」我低下头恳求,此时不应该提什么要求,保命要紧。

    「你以为你是谁?我养的玩具?笑话,」白衣男人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我的玩具尚且是用了就扔,你一个渣滓,有什么胆子和脸面和我谈条件?」

    「我不是我那个傻子妹妹,愿意坐下来听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浪费我的精力。」

    「你的精力,都要留给那些玩具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虽然不大,但是很有力,而且十分耳熟。

    「我的好弟弟,几天不见,你又不认真听父亲大人的话了。」

    我这才看清,说话的是那个穿着白色胸甲的女人,柴大小姐,虽然没有了双腿,但她坐在漂浮的飞行器上,所有人都要仰视她。

    白衣男人不情愿地抬起头,「想必姐姐忘了和父亲大人顶撞的时候。」

    「我的选择和你无关,你不好好地和那些女人厮混,跑到地上来做什么?」

    「我在追查逃犯,这是柴家男人该做的事情。」白衣男人移开实现,低头看着我。

    「没什么功可立,就抓了个没武器的慢慢欺负,可真是只有你才干得出的事情。」柴大小姐懒懒地说,丝毫看不出之前被折磨的痛苦模样。

    「多谢姐姐夸奖,不知道姐姐还习不习惯离不开飞行器的日子。」男人冷笑。

    「让所有人都仰视我,不好吗?」女人低下头,雪白长发垂落,眼里是不屑。

    她看着我和半跪在地上的阿丽塔,眼神闪烁了几分。

    尤其是看见阿丽塔时,她明显一愣,但眼神还是冷冰冰的。

    这个细节被我捕捉到,但也不知道如何利用。

    「你要他们一个活一个死?」她微微皱眉。

    「这样生离死别的游戏多好玩,地下室里,那种女人之间的看腻了,换点口味。」男人挑眉,抱着胳膊看着我们。

    「她出去,我留下来,别等了。」我刚说完,阿丽塔挣扎着走过来,一把推开我。

    「你是不是傻,你还有人值得你去等,我留下。」

    「我是男人,我应该保护你啊。」

    阿丽塔定定地看着我,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但握得住弓弩,有一点粗糙,但是很软,很有力量。

    「还有其他的人需要你,我不值得。」

    我觉得她嗓子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得有点艰难。

    她没有说我妈,是为了不让对面知道,是要保护老太太。

    我的喉咙同样动了动,却也不知道怎么说。

    一时之间,空旷的走廊里很安静。

    「还在磨磨蹭蹭的,我不高兴了,你们还没决定吗?」男人微微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了。

    我突然有了办法,握了握阿丽塔的手,随即放开,面对着男人。

    「既然我们两个都可能是将死之人,那干脆就死个明明白白吧,」

    我站直了身子,「我们已经知道了发电基地的秘密,想和你多聊聊。」

    男人打了个响指,一个仿生人直接跪在地上,低下头,变成了一把椅子,男人便坐了上去。

    「L4629,把监控和传感仪都关掉,和大哥报告我去追嫌疑犯了。」

    「你还是那么胆小啊。」女人笑了一声,也撑着脑袋看我们。

    男人看着我脚边的他亲妹妹的断掌,微微偏头,一个角落里便飘出一个椭圆的飞行器,无声无息地抓取起来飞向了角落的暗处。

    他坐着仿生人变成的椅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很有兴趣地偏着头看我,「给你十分钟,时间一到,如果没有做出选择,你们都得死。」

    「看着你们这些弱小的东西垂死挣扎的确很有意思,我算是知道我那可怜的三妹妹为什么总是动私刑了。」

    「她最后死得也很惨。」女人补充了一句。

    我深吸一口气,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从我在旧世界看到太阳的陨落,到广场焚书,到仿生人老师的笑容,再到我妈和阿丽塔在废墟的背影……太多的问题涌向我,我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只能听见我的心跳声。

    「第一个问题,」我努力控制住发抖的嗓音,「我们的脑后芯片是不是可以控制思想?」

    我想起我妈忘记了她是用旧世界方法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当然可以,只要向甲星发射规定的信号频率,他们就可以利用生物电脑来修改。」

    芯片的作用?必须问问:「那甲星文明结束实验那一天,所有地球平民体内的芯片会被怎么处理?」

    「很简单,启动程序自毁。」男人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投影表。

    「难道就是直接杀人?但是如果是这样,甲星从这场实验中得到的,难道就只是实验一下他们的殖民模式,和全部死去的人类尸体?」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仿佛能穿透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出什么。

    「你觉得呢?」他的嘴角咧开,更加上扬了。

    我刚想说话,「不,不是杀人,」阿丽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惊讶地回头,她单腿跪坐在地上,有些喘不上来气,琥珀色的眼睛锁死着白色的西装,缓缓开口。

    「你知道比杀死一个族群更可怕的是什么吗?是让这个族群丧失属于他们的记忆。」

    「文明同化,比文明灭绝更加具有杀伤力,更加能置另一个弱势文明于死地。在人类的文明发展中,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她缓缓站起来,腿上还有淡淡的血迹,「我的父母虽然可能已经遇害,但我记得住他们告诉我的所有有关旧世界的故事。」

    「在那时,有许多的地方曾经被外来族群统治,数十年后早已经臣服于这些入侵者,就是因为入侵者进行的文明同化。从孩童开始这些入侵者就不断地告诉他们,他们生来就是低等的,等到这些孩子长大,他们早就认为自己不再属于原来的族群,甚至以自己的身份为巨大的失败和耻辱。」

    她看着男人,眼里翻涌着不明的情绪。

    男人轻笑,伸出手轻轻鼓了掌,「说的不错,所谓的程序自爆,的确是借鉴了旧世界发生过的事情。甲星文明不屑于处理所有低等人类的尸体,但也不愿意直接毁掉地球浪费宜居的环境,为了更好地控制这片土地上的人,选择同化的方法是最好的。」

    「在实验结束的那一刻,所有低等人类都会彻底忘记自己所有的作为人类的自豪,之后的一辈子都为甲星文明活着。」

    他站起身,背着手慢慢走来,一脸轻松:「将来,所有的低等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人类身份是肮脏而可耻的,只有甲星文明最为高贵先进,这些人将成为甲星在征服宇宙中的忠实奴仆。」

    通过扶持代理者,让其获得统治资格,再合理地给所有平民植入可以控制和抹去思想的芯片,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殖民者的意愿,最后收获同化后的异族,的确是个好方法。

    但是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些残缺的点,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

    虽然甲星有如此厉害的技术能远程抹去思想,但在平民都植入脑后芯片后没有立刻启动同化程序,一定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要么,是远程控制有局限,但是这和他们使用这个方法的初衷相违背;

    要么,是因为人体内已经存在的大部分思想,可以抵抗一部分远程的控制,导致了一定程度的风险,这应该就是为什么甲星不会立即启动程序的原因。

    他们需要柴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大力度,完成所有平民的芯片植入,并且在新教育中不断灌输甲星地外文明最上等最先进这个思想。

    所以,在所有人都开始厌恶自己的人类身份、无比渴望被甲星统治时,实验才是真正的结束。

    我脑子里飞快地回放着男人刚刚说过的话:

    他说结束实验时,同化程序会让人「彻底忘记作为人类的自豪」「为甲星文明活着」,「忠实奴仆」,那这极大可能说明了一件事——

    同化程序后,显然会忘记大部分作为人的记忆。

    时间的齿轮终于又开始转动,我听见了除了心跳之外的声音。

    四个人的呼吸声,和风吹过大厅的细微摩擦声。

    我转身站到阿丽塔面前,和她面对面。

    我看着她好看的琥珀色眼睛和鼻梁上的伤疤,想起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伤痕累累,但眼里充满力量感的光从未消失。

    「我知道了,同化程序启动是有先决条件的。」我看着她。

    「真巧啊,我也猜到了。」她的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里面都是我的影子。

    「那不如,我们一起?」我伸出手,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拥抱她,就像我们曾经拥抱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她的温度比我的低,但也是微微发烫的,心跳得很快,

    「就使劲想着甲星有多好有多先进,我们要一起认真做人类的叛徒。」

    我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黑色的卷发碰着我的脸,有点痒痒的。

    有一次她拽着我要帮我把脖子上的泥巴擦干净,我没躲开,她的头发就这样蹭着,很舒服。

    「我不后悔认识你,谢拙,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谢谢你当时救我啊。」

    「与其我们都死掉,不如互相忘记,还能剩下一个没心没肺地活着。」

    「好啊,毕竟你是我第一个想一起领养子宫的人,」我抱得紧了些,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依然是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瘦瘦小小,一身的伤,在灯光下眯起眼睛,身后是一对张开的银色翅膀。

    「当然,借用你之前说的话,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用对,

    但还是想说,我爱你。」

    我愿意为你做所有的事情,愿意用最后的力气保护你。

    哪怕失去了作为人类的记忆,我也要记得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我开始数了,」我闭着眼笑着,把鼻子埋进她的头发里,那是她的温度。

    「三,」身边所有的时间都静止了,所有的声音都归于沉寂,我又只能听见我们的心跳声。

    二,」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只有无数的画面闪过。

    一……」

    最后一秒,时间仿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被挤压、变形,塞入所有的缝隙让我几乎窒息。

    静默,仿佛经过了半个世纪,像是太阳最后一次的坠落那样漫长而黑暗。

    睁开眼,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阿丽塔?」我低头试探性地问,

    「你是谁?」她迅速从我怀里跳开,吃力地摆起攻击姿势,直直盯着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样警惕的目光,我默默放下了半空中伸出的手。

    忘了就好啊,哪怕我舍不得那发尾的触感。

    我突然想起她曾经告诉我的那句旧世界留下来的话:

    离离原上草,何处不相逢。

    我们都是这个赛博世界里的一盏灯火,和无数的夜色相伴,和无数的灯光遥遥相望,亮红暗青,暖黄冷紫,从来没有什么机会产生碰触,甚至没有机会看清对方光亮的颜色。

    但是这个有着琥珀色眼睛的女人,我们相遇,我们并肩,就像这满世界的灯光和雾气中挣扎的一棵黄草,在黑夜的草原里互相扶持,时刻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遇。

    但好像,这一次的离别,是永远的熄灭。

    我努力不去记忆手中的温度,转身回头,正准备跟着男人离开,让他把她放出大门。

    脑海中所有的光都熄灭了,我的夜色草原里都是一片虚无。

    正要开口时,突然脑后受到了一阵用力而沉闷的击打。

    我倒在地上,在眼皮合上之前清晰地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已经启动同化,我跟你走……」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看见那双曾经轻轻踢过我的脚跨过我面前,走向我看不见的夜色深处。

    我曾经捡到过一个戴着电子义肢的女人,和我差不多大,很漂亮。

    她有着黑色的眼睛,比东八区城的夜色还要黑还要深,里面是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外加一个我。

    她的卷发很柔很顺,握在手里像跳动着的流动银河。

    她吃过我做的饭,说比营养冻要好吃很多。

    「你愿不愿意一直吃我的饭?」

    「考虑考虑,万一你老了,做难吃了怎么办?」

    「我老了,你也老了,你吃不出来的。」

    「那我就暂时答应吧。」她眨眨眼看着我。

    那个下午,窗外是混合着水雾和投影的夜空,街上行人很少,有骑着摩托的少年在空中尖叫着飞过,他们都记得自己的家在何处。我们两个在房间里,看着窗外,争吵着下一辆车的发车时间,笑着把投影切换成自己的脸。

    那时候,都觉得日子还长,一切还早,相逢是必然的,就像时间必然是向前。

    「后来呢?」

    眼前的少年看着我,他才不过十来岁,托着腮听着我讲故事。

    我们在地图上找不到的一座山里,这是发展了数十年的革命秘密基地。

    「后来啊,」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后来我假装失忆,咬着牙走出了科研大楼。」

    「当时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就一定要和柴家干上了。」

    「我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我一直相信,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

    「你说她会不会被柴家一直关着呢?」

    「我这么多年和柴家对着干,就是想让他们用她作筹码来威胁我,哪怕她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只要活着,我就能找到她。」

    「我还要等,我不信她就这样,骗了我骗一辈子。」

    少年看着我,理解地笑笑。

    「你去给老太太送点安眠胶囊,她最近睡的不好,估计是听我念叨多了。」

    我妈一把年纪了,却也惦记着那个人。

    少年退回角落,走向长长的密道。

    他的父母被柴家当做流民处置了,就投靠了革命军,因为能干,他一路干到了首领的护卫军。

    每年的这个时候,首领都要讲一遍他妻子的故事,他听了几年,也还认真听着。

    原来他以为,女人和男人一起领养人造子宫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现在,他开始希望,自己也遇到一个那样的女子,她有着漂亮的黑眼睛和黑色的卷发,愿意和自己一起战斗。

    他们会一起去炸掉发电基地、一起去打劫军用物资、一起去在赛博城的夜色里开着摩托飞驰。

    最后,在一个停电的夜晚,他们坐在楼顶,

    他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告诉她那个最滚烫的字符。

    没有铺天盖地的水雾和灯光,只有眼里的星辰大海和无声告白。

    在那最灰暗的一天,我拖着身子跑出发电基地,回到之前最初住的屋子里,我妈看着我一个人回来,问了一句她呢。

    我说她找她父母去了,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妈看着我,我避开她的眼睛。

    「她出门的时候说要带你回来,怎么,现在又丢下你走了?」

    「我不知道。」我打开手中的营养冻,递给我妈,「你先吃饭,吃完我们出去走走。」

    「她是不是遇到事了?」她没有接我的东西,直直看着我。

    「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她。」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等我。」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等你?你有什么值得她等的?」她叹了口气,「她到底怎么了?」

    「她……要和我们分开一段时间。」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我也不知道,不要问我了。」

    房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的投影还是热带雨林的样子,我偏偏头,切换成了一片夜色下枯黄的草原。

    这是我花高价在走私市场定制的背景,卖代码的人很疑惑。

    「别人都是要白天的场景,你怎么要这个?」

    我笑了笑,「因为这个能装下我要的东西。」

    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和旁边的人说我脑子可能有问题。

    我也觉得,自从她走后,我脑子就坏掉了,听不见什么话也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是凭着记忆在这个世界里行动。

    我没有再去柴家上班,柴三死掉的消息也被封锁了,那里是我不愿意再涉足的一个世界。

    夜色朦胧,我一直一个人走着,在下一个角落,不知会不会遇到想要遇到的人。

    那一天很快就来了。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我握着水药丸面无表情地闯过大街。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五颜六色的投影在大楼上发出夸张的音效,空中的公交车管道叫嚣着划过视野,小型无人机在大楼的影子里穿梭,几个流浪小孩用废弃的钢板试着打落。

    这时,一个穿戴着电子义肢的男人走到我面前,用身体拦住了我。

    「你是?」我抬起头,看不清他逆光下的表情。

    「有人要见你,和我走。」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我只能抱着水药丸往前小跑,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紧张,心脏似乎要从身体里蹦出来。

    我的直觉告诉我和她有关。

    上车,越过城市,眼前是一座发电基地,和之前的有些区别,稍微小了一些。

    车从打开的裂缝中下沉,到底悬停,门开了,几个仿生人等着我。

    我把水药丸绑在腰上,跟着戴着电子义肢的男人走到一扇金属门前。

    里面,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背对着我,有着雪白的长发。

    看到我,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1033,好久不见。」看来她还是不知道我的名字。

    「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毕竟你是为数不多知道的平民,」她停顿了一下,眼里浮现出一种很奇异的神色,「这么说吧,估计是唯二。」

    我心里一惊。

    「你知道整个交易和实验,所以现在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看看我的腿,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的代价。」

    她在漂浮的飞行器上看着我,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当年高墙上的断肢还留在我脑海中。

    「我是柴家唯一反对我父亲做法的人,」她慢慢说,「我还是个女人。」

    「柴家的女人,本来应该是被宠爱被保护得很好的,但是只是因为我不支持他们的选择,他们就动用私刑想让我屈服。」

    「我那妹妹,没有脑子,空有外壳,被父亲和兄弟宠爱,对我下这样的手,我一度怀疑我在他们眼中根本就不是柴家的人,哪怕我看着他们长大。」

    她叹了口气,淡绿色的眼睛里看不清神色。

    「但是这件事情后,我想明白了。」

    「他们根本就不把彼此放在眼里,只是无情的服从工具。」

    「我要反抗他们。」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差点把我钉住不能思考。

    「你是知道真相的,我想让更多的平民知道这件事,动摇柴家的统治。」

    「但是,那时候,你也很危险啊。」我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她笑了一下,「我年轻时候,做了不少错事,现在看来,是要还回去了。」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她的长发低垂,雪白发亮,淡绿的眼睛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个女孩,还活着,但是被折磨过。」

    「我努力保下了她的命,但为了伪装,还是让她受了不少伤。」

    我点点头,内心的激动在慢慢地生长,心中那片黄草顶上的夜色开始逐渐开裂松动。

    我知道,她肯定还在等我。

    之后的事情,就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毕竟手中有着数量巨大的柴大小姐,即使被夺权,也是实力强劲的角色,那些沉溺地底欢乐的兄长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柴家被暗杀的人数越来越多,元首也提高了警惕,甚至向甲星不断地乞求庇护,这都是柴一告诉我的,这个简单的名字的拥有者,有着最复杂的算计。

    在这期间,我在黑市上不断匿名散布编好的故事,让更多的人知道柴家的秘密。

    柴一也动用私人武装开始散布消息,不断有「证人」在坐实。

    人们从最初的不幸,到偶然个例的证实,恐慌在不断地蔓延着。

    当元首再一次开启投影广播时,有一个年轻人在安静的人群中突然说了一句话。

    「元首大人,您到底什么时候告诉我们真相?」

    仿佛一滩雨水里跑进了火花,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里开始冒出一些低语,渐渐的越来越大,直到仿生人军警不得不驱散人群。

    我回头看着大屏幕上的元首,他一丝不苟的西装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褶皱。

    抬起脸,仰视他,我盯着那条白色西服上的褶皱。

    那里面是柴家裂缝开启的地方。

    地下工作者的人数在科研所和城市街区里不断扩张,有和我曾经一样的码货员,有走私市场的勤杂工,有正规店铺的店主,甚至有怀念旧世界的科研所科学家们。

    一个秘密庞大的组织在夜色里展开生长,就像是一道激光刺穿了浓稠的夜色,给大陆国带来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亮色。

    人们看到的大楼投影新闻中,越来越多的柴家安保队成员和科学家被暗杀,死后身上是激光刀刃灼烧的标语。

    不少秘密印刷的纸张流入市场,人们的目光从投影移到了这些制造粗糙的纸页,看着宣传单上讲述的柴家的阴谋惊讶万分,在家中悄悄讨论。

    一批地下印刷厂被查封,负责人都被处以电刑,但挡不住越来越多的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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