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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戈:贵女翻车实录 第零章 第 16 节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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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薛宁,庆朝储君,自六岁便养在沈贵妃的膝下,生母是已经仙去的谢皇后。可是我对我这位生母并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我的生母是谢家旁支小门小户的女儿,一朝入了宫,被谢家强行收作女儿,后来做了皇后,也与谢家不亲。我的母后谢皇后并不爱我的父皇,所以她也不爱我。清冷的娇柔娘子倚在窗边,望着高高的宫墙发呆,是我幼时记忆里最常见的画面。后来我的生母谢皇后生了病,没几年便香消玉殒了。

    葬礼时,谢家人都来了,一个个的嘴里念着悼词,假惺惺地抹眼泪,仿佛母后活着的时候不断给母后施压的不是他们一般,仿佛在母后入宫之后,为了发展势力逼死我母后的双亲强认女儿的不是他们谢家一般。我站在我母后的灵棺旁,冷眼看着他们,只觉得可笑至极。我站在原地发愣,面上不可抑制地掉下几滴泪来,一旁的幼弟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皇兄,你莫要伤心,你还有我呢!」按道理我是该摸摸我这幼弟的头讲一句「安安乖。」可是我的手刚落到弟弟的头上,便听见灵堂里冒出一声响亮的嗝声。循着声音望去,是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孩,为了我的母后哭到打嗝吗?弟弟凑得离我近了些,暗暗道:「皇兄,那不是谢太师的女儿吗,她哭得这样伤心。」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谢琳。那样可爱的小姑娘,面颊通红,一哭一打嗝。为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哭成那般模样。

    我被封为太子的那天,按照庆朝的惯例,太子需得同太子妃坐宝架游行,接受万民朝拜,叫他们认清谁是他们未来的主君。我同谢琳坐在宝架上,耳畔全是欢呼声,我勾着唇角,余光瞥见阿琳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我伸出手将她的左手收进掌心,叫了一声「阿琳」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可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去,看也未曾看我一眼,「太子当专心游行。」我忽然便想起,在我十五岁那年,朝堂上突然有劝父皇早日立储的奏章,风声传到了后宫,我的养母沈贵妃摸着弟弟的头冲我笑,「宁儿这般聪慧,定能做个好储君。」我的弟弟便在一旁点头,「我也这样觉得,那皇兄将来做储君,我将来要娶戈儿。」我以为若是我做了储君,人人都会开心的,可也只是我以为罢了。今年我的立储大典上,除了我和父皇相望无言,其他人折的折,走的走,总之啊,都不在了。

    后来我去皇觉寺里看我的弟弟,他正在院里烧自己誊写的经文,一张又一张纸落进火里,他一手转着手里的佛珠,一手搂着一个牌位,烧着烧着,眼眶便红了。我问他要不要同我回去,他只是看了一眼牌位,摇头拒绝了,「戈儿不喜欢皇家。」是了,我那薄命的表妹容戈死在了大婚当日的早上,自尽而亡,不仅了结了自己,还带走了我弟弟的半条命,要娶她的正是我的弟弟薛安。

    我这位表妹,是个实打实的可怜人,生父养父都死在皇室手里,仅剩的娘亲也是皇室之人。人们都奋不顾身地想要解开谜团,可是却未必能接受谜团背后的答案。从前父皇总夸赞容戈,说她「聪敏伶俐」,可她下葬那天,父皇在御书房重重了叹了口气,对我说「以后教养女儿,不要养得太聪明。」她生父沈将军和养父容侯爷都是被父皇害死的,甚至侯爷的死,还有我的手笔,可是我和父皇是真心想要她好好活下去的。

    没有人可以对皇权造成威胁,因为造成的人都被皇权除掉了。彼时一世英名的容侯爷最后死得那样凄惨,甚至可以说死得有些窝囊,连个全尸都没有,头颅被砍掉以后掉在女儿的怀里,那副场景确实令人难以忘怀。再风云的人物,一旦对皇权造成了威胁,难免落得个下场凄惨。那一日我与父皇在御书房议事,他提笔写下「容璎」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片,黑得如同我父皇的那颗心。见到我的弟弟薛安以后,父皇不动声色地将这张纸给盖住了。父皇靠在椅背上,脸上是一贯的不羁笑意,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镶嵌了红豆的玉骰子,仰头看向我的弟弟,「安儿也来了啊,快坐下,父皇有事要与你和你皇兄商议。」我不知道父皇是如何能够随随便便将立储之事放到嘴边说的,可是我知道,若是我这弟弟讲出愿意两字,便再也没有我什么事了。可是我这弟弟是个傻孩子,我突然想起戏文里的一句话来,「你不想前程,想钗裙。」薛安将双臂交叠横在胸前,他笑起来,把吊儿郎当的话说得那般诚恳,「父皇,您做什么问这种没用的话,皇兄必然最好的储君。」

    父皇将手里的骰子往空中抛了两下,笑意更深,「那你求什么呢?」

    薛安一顿,忽然跪了下来,行了我在他身上见过的最标准的叩首礼,少年的声音朗朗如同玉石相撞,有几分孤注一掷的意思,「儿臣只求容戈。」

    当时我觉得我是对得起我的弟弟的,他所求不过是容戈,那我就想方设法将容戈送到他身边。我带容戈去看灯会,不过是为了将容戈带到他身边,我对容戈说我爱沈素馨,容戈信以为真帮着我撮合。我看着容戈替沈素馨披上我的大氅,还不厚道地系了死结,扭头冲我眨眼时满脸的机灵劲儿,灯火映衬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双水眸含着笑,面颊粉红,想到什么坏主意便扯了扯我的袖子,叫了一声表哥。我在心中叹了口气,委实怪不得我的弟弟,任谁又能自持?只是这般娇俏的笑,若是知道了自己的娘亲此时正在御书房里同自己的舅舅商议怎样定自己父亲的罪,还能留住几分呢?我领了沈素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见她频频回头观望薛安与容戈,便牵住了她的手,「馨儿的手怎么这般凉。」

    我从没爱过沈素馨,可是我需要沈家。我牵着沈素馨的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谢琳来,她这样爱热闹的一个人,可是却被我禁足在王府里,我与谢琳从未这般牵手在人潮里走过。将心头的纷乱拨开,我扭头冲沈素馨一笑,我的阿琳是要同我一起坐太子宝架的。

    除掉容侯爷的事情因为有了长公主的帮助变得分外顺利,情之一字,一旦陷进去了,便很难再出来了。难道容璎不知道长公主的计划吗,我猜这个奸诈的老头必然心中有数,可是谁又不是清醒的沉沦呢?长公主其人,实在可悲。她痴爱沈将军,所以要将所谓的仇人「容侯爷」置于死地,她对自己弟弟给出的答案分外满意,可是她没想到所有的人都在骗她,骗她亲手将最爱自己的人置于死地。

    父皇说:「她是朕最亲的姐姐,可是啊,可是谁叫她是皇室之人。」

    我已贵为储君,朝中想要往我的太子府里塞姬妾的不在少数,按照阿琳从前的性子,她必然是要闹一闹的,我将这些事全权交到她的手中处理,盼着她展露出从前的性子,将这些女人全都赶出去,可她只是细细问了来处记了名字,一一安顿好,很是贤良淑德。反倒是沈素馨发了脾气,赶出去好几个。我日日与父皇在宫内商议要事,阿琳不愿留在太子府内,看沈素馨作威作福,便常常去我皇姑母那里。自我那表妹戈儿去了以后,我的皇姑母便一病不起。可怜我那表妹自尽时捅进自己心口的,还是我皇姑母的发钗。我没见到我那表妹死时的样子,据说她闭着眼睛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她这样坎坷的一生,死未必是件坏事。只是我的皇姑母日日捧着那只杀害她女儿的元凶以泪洗面,从此一病不起,一日不如一日。

    那天我与阿琳正在用晚膳,她只是瞧着自己的碗,一眼都不肯多看我,我说的话多了,她皱眉看我。我满腹的喜悦,按捺不住,等着她像从前那般骂我聒噪,可她只看了我一眼,然后将碗放到了桌上,「太子殿下要不要去看看沈妹妹。」

    我手里握着筷子,如同握了一支荆棘,满嘴的苦涩,我刚要开口叫一声「阿琳」,父皇身旁的李公公便来了。

    长公主不行了。

    我从未见过阿琳如此慌张,她撞到了凳子,颤着手碎了一只碗,在马车上掩面而泣。我将她揽进怀里,揉揉她的发顶,安慰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只能叫车夫再快些。我突然想起容戈死的时候,阿琳将桌上的东西全部都扫到了地上,指着我的鼻子哭吼:「你闭嘴!你也配说你难过?容戈的死,难道没有你的一份力吗?薛宁,你我都是罪人!」

    是啊,不管我如何劝慰自己,我还是难以忘怀。小时候薛安同容戈常在一处玩,我偶尔背书背得累了,便坐在廊下看他们嬉闹,那样灵动,鲜活的少女,终究是逃不过这些无妄之灾。难道我就不会痛吗,有时夜里做梦梦到少时的事,我醒来时总觉得胸中怅然。可是,哪个帝王的路,不是血染的,我与薛安在御书房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从今往后再也难以安眠。

    我们到的时候,长公主已然不行了。曾经绝代风华的天之娇女满身落寞地靠在床头,脸上尽是疲惫,握着我父皇的手,见到谢琳来了,艰难地冲她点点头,「琳儿来了?」

    谢琳甩开我的手,冲到床边,哭得满面都是泪,一如我的母后去的那天,她哽咽着开口:「皇姑母,对不起。」

    姑母缓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只道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

    皇姑母已经灯枯油尽了,攥着父皇的手,干涸的眼窝里重新蓄满泪水,说话断断续续,咳着咳着便咳出两口血来,「长仪啊,若有来生,莫要再骗姐姐了。」

    这是我头一次见父皇崩溃,他抱着已经断气的皇姑母哭喊着姐姐。这是长公主对他最大的惩罚了吧,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便天人永隔。后来皇姑母身边的嬷嬷说,皇姑母自病了以来,没有喝过一口药,全都浇给院子里的海棠了。父皇对我说皇祖父生性严苛,对身为太子的他要求几乎是刻薄的程度。常常罚他跪在院里,一跪就是三四个时辰,皇姑母便陪着他跪。少时那般情深意浓的姐弟,最后仍旧落得这般彼此满是芥蒂的结果。

    容戈死的那一刻,长公主便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身上背着三条命,她心爱的沈将军,她的丈夫容侯爷,她的女儿永乐县主。她是恨父皇的吧,所以她不肯吃药,可是她最恨的人是自己。现在,她要去见他们了。

    过了许久,我在宫里见到了陈念道,他刚给沈贵妃瞧完病,见了我后难得与我平淡地说了几句话,他跟着我在宫道上走了一段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沉吟了一刻,难得讲了实话,「很孤独。」陈念道仰天大笑,走的时候留了句话,「太子殿下,若叫我说,除却容丫头,最可怜的人是你。」

    这重重宫墙之下,只压着我一个人。

    薛幼仪是故意来知世堂门口等她的弟弟的,说是等她的弟弟,其实是为了看别的人。

    现在,这个人正站在知世堂的门外,同她的弟弟薛长仪讲话。帝都冬日多雪,才刚初春时节就已经下过几场雪了,身材高挑的少年披着毛茸茸的青狐裘,臃肿的冬衣也掩不住他的好身形。薛幼仪坐在步撵上拢了拢额发,在心中感叹这腰可真细,一抬眸就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水眸。少年面如白玉,恍若一树白花刹那之间就开了,整个人都泛着莹莹的白光。君子如玉,便应当是这般意境了。这便是她要看的人了,沈家的二公子沈炎。

    起了这样一个炙热的名字,却是个这般温和的少年郎。实在是让人难以不心动啊。

    薛幼仪一向同沈家的妤妤小姐交好,沈翎不是正室所出,身份低微了些,早些时候还被养在老宅里不许进帝都,全凭她的哥哥沈炎得到了皇帝青睐,才能回到帝都来。初来时,帝都的世家小姐们都不愿意同沈翎交好,可是薛幼仪并不在乎这些,沈翎生得极为好看,温柔小意不说,还会做些吃食,甚合薛幼仪的心意。沈翎常常被召进宫来陪薛幼仪,每次走的时候,都是同沈炎一同出宫的。

    薛幼仪只有一个弟弟,整日里没个正形,吊儿郎当得很,她是有几分好奇有哥哥是怎样的,便想要来看看。

    可真温柔啊,薛幼仪收回视线,摆摆手示意宫人将步撵放下,然后冲着还未发现她的薛长仪唤了一声,「长仪。」

    少年太子回过头,瞧见自己的皇姐,脸上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所有的沉稳和刚刚练出来的帝王莫测都被抛到脑后去,兴奋得快要蹦起来,扯着沈炎快走了几步,站到了步撵前,「皇姐!你今日怎么来了!」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薛长仪定是要上了步撵,同他的皇姐好好撒娇的。

    薛幼仪明明是很想看的,却偏偏歪着脑袋不去瞧少年,目光在薛长仪的脸上停留了半天,才敢故作不经意地将眼神瞟到沈炎的脸上,即使是这样丝毫不动声色的打量,也被沈炎迅速捕捉,还以一笑,礼数得当,「公主殿下。」

    年轻的太子殿下直接将不悦写在了脸上,想要挡住自己好兄弟沈炎的目光,却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够,只能看着薛幼仪,有些不情不愿地介绍:「皇姐,这便是照玉兄了,我同你提起过的。」薛幼仪移开目光,坠着碧玉珠子的耳垂莫名有些发烫,却只烫了一下,就整个人如坠冰窖。

    她看见了容璎。容璎与沈炎这般的白月光少年是截然不同的,倒不是说丑,容璎的脸是十分浓墨重彩的,美得极具攻击性。只要玄衣玉带的容璎负手而立在那里,就是滚滚的暮色,浓稠得让人觉得窒息。

    薛幼仪认识容璎,比认识沈炎要早许多年。

    容璎是她的父皇从皇家猎场带回来的少年,据说替她的父皇挡了刺客一箭。她被弟弟拉着去御辞宫的偏殿看热闹,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就连她的父皇都面色如漆,可是容璎坐在床边,任由御医摆弄他的伤口,面无表情。容璎唇瓣苍白,垂着眸子,肩膀的伤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抬起头,薛幼仪正立在一边,带着几分惧色颤颤悠悠地开口:「你不疼吗?」

    容璎只是瞥了薛幼仪一眼,就又垂下了眼睑,一言不发。容璎此时并不能开口回答什么,他的喉咙里全是血,吐出来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瞧着身旁这位瓷娃娃一般的小公主,有些怕吓到她,明明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颤还勉力同他说话,实在是我见犹怜。可是他这番心思并没有被薛幼仪理解,薛幼仪认定了这个人是不愿理她,骄矜的小公主转头便走。

    后来容璎入了宫内的御林军,薛幼仪便时常能看到他,可这人总是板着脸,浑身寒气,让人不敢靠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见了容璎便绕路走。

    薛幼仪被弟弟唤容璎的声音惊得回神,太阳穴一跳,心里期盼着他能够秉持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样子,千万不要过来,可是容璎却一反常态地朝他们这边走来。如今的容璎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人,年纪轻轻,已是御林军首领,还得了可随时来知世堂的恩典,李兆宇冲他行了一礼,容璎只是颔首,倒是冲着她和太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装模作样。

    薛幼仪从头至尾没有下过步撵,此时容璎一来,她便动了走的心思,掩唇咳了两声瞧向身侧的桂溪,桂溪瞬间明了,「殿下,现下起风了,您身子弱不宜在外面待这么久,回宫吧?」薛幼仪应声点头,坐着步撵逃命般地走了。

    我叫沈和鸾,乳名唤作雍雍,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我的夫君是南疆的主君越疆。小红说我与越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虽然我也很喜欢越疆,但是我确实想不起来我们小时候的事了,因为我在春猎上被敌国的杀手偷袭,一箭将我从马上射了下来,还将脑子摔坏了。

    夏禾是我的贴身女使,也是我的陪嫁丫鬟,梳得一手好头,天刚蒙蒙亮,她便将我从床上拖了起来,招呼着丫鬟们进来伺候我梳妆打扮,她握着玉梳站在我的身后,细细地梳过我的发丝。我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在铜镜中与夏禾对上双眼,然后相视一笑。

    在我的记忆中,我睁开双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越疆。男子披了一袭黑衣,满身静默地坐在床边,满头青丝随意泼洒,眉眼沉沉写满倦意却艳丽得惊人,他固执地用十指相扣的方式紧握着我的一只手。见我醒来,他张了张嘴,还未出言眼眶便红了。

    这样的美人在眼前,谁还顾得上矜持,我将头一歪,冲他傻笑,「你是谁啊。」

    这人温柔极了,眼角落下一滴泪来,吻了我的额头,「我叫越疆,是你未来的夫君。」

    他将我揽进怀里,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明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却对越疆有种出奇的熟悉感,只瞧着他便尤为亲切。

    我的伤很重,只能卧病在床,于是他寸步不离地照顾我,有时候我夜里会做噩梦,梦到许多不认得的人,被梦里的血色惊醒,又哭又怕,越疆便揽着我的肩头哄我,我若是背对他,他便伸手将我捞进怀里。我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闻着越疆身上的味道便能再次入眠。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他在轻拍我的后背,这样温柔又耐心的贵人,任谁能够不动心呢?

    我回神的时候,夏禾已经为我收拾妥帖就差一个凤冠了,夏禾盯着丫鬟捧着的凤冠沉吟了一会儿,让她们在这儿等着,自己推门出去了。不过一会儿,她便捧着一个雕花镶珠的匣子进来了,那匣子里放着一顶凤冠,冠上的那只金凤凰仰首展翅,雕得精细,神态昂扬,连羽毛的细纹都清晰可见,甚是奢华。夏禾揉了揉眼角,扯出来一抹笑,可我瞧着她分明是要哭了。我伸手摸了摸凤冠,有些惊喜,「夏禾,这是你送我的?」

    夏禾含糊地「嗯」了一声,突然哭了出来,「小姐,我磕的 CP 最后还是 be 了,可是,可是你一定要幸福啊!」

    我时常听不懂夏禾在说什么,可是我听懂了她说要我幸福,我望着这顶凤冠兴叹,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这样多的金子怕是得融一个个大柄长的金如意才能做得出来。

    吉时到得很快,我嘴里的点心还没咀嚼完,就被喜娘和夏禾搀着赶去祭坛拜礼。按照南疆的礼数,主君娶妻便是要牵着君后的手,登上一共有九十九阶的祭坛,然后拜天地和蛊神。夏禾引着我站到了越疆的身侧,我伸手将手放到越疆的手里,被他握紧,然后上了祭坛。我的身子虚弱得很,越疆牵着我的手上了十来阶以后,我便累了,叹了口气继续走。我盖着红盖头,只能看见脚下的台阶,只听见耳畔有一声轻笑,越疆揽住我的腰,长臂一收便将我抱了起来,「雍雍累了啊。」

    我环着他的脖子在盖头下偷笑,可还是觉得有些不妥,「越疆,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妥啊?」

    越疆抱着我仍旧走得很稳,我几乎能想象出来他满眼笑意的样子,声音里都是笑,「天经地义。」

    到了顶上,越疆将我放了下来,已经候在一旁的唱礼官扯开了嗓子,我还有些蒙,便被引着拜了天地和蛊神,和越疆夫妻对拜,刚刚直起身子来,周围便响起了一片贺礼的声音。我听见离我最近的唱礼官念着祝词。

    「皇天后土,蛊神永佑,今结同心,福泽延绵,今朝结发,岁岁年年。」

    祝词很长,我听得饶有兴致,越疆收紧了握着我的手,在我的耳边低语:「你便是我的福泽,我愿同你,百年好合。」

    我在盖头下笑得灿烂,点了头,「真好。」

    我叫越疆,我的一生没有什么值得提起的功绩,亦没有什么值得吹捧的事迹。如果非要说我有什么让我骄傲的事情,那就是终我一生,我都在追逐我的月亮,即使我从未追到过我的月亮。我曾经听过白骨与月亮的故事,如今才发觉我正如同一副沉在江底被泥沙掩埋的白骨,流水侵蚀,游鱼啄弄,我躺在那里动弹不得,浑浑噩噩。从何时起我开始挂念岸上的生活呢,应该是某天的惊鸿一瞥,我浑身泥污被流水冲刷着四处颠沛流离,一抬头便是高高挂在夜空中的月亮。

    我低贱,我污秽,我从出生时就注定有着残缺肮脏的一生,可是我也想要被月亮照到。

    我见过的人,有的揪着我的耳朵骂我是个孽种,有的一脚将我踹下高高的观星台辱骂我死去的母亲。就连我所谓的父亲,也只是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拖进屋子里,把那些蛊虫塞进我的嘴里,将我同蝎子、毒蛇一起圈养。我每天都被抓去试药,同我一起的有一条小青蛇,我被各种药和蛊淬得越来越虚弱,身上的伤口哪怕只是一个擦伤都难以愈合,可是那条小青蛇却因为试药变得越来越威猛,毒素狠辣,一口致命,几乎不会受伤,甚至寿命都不断延长。可是这条小青蛇唯一怕的东西是我,因为只有我的血能够将它杀死。我天生喜欢受制于我的东西,比如这条小青蛇,因为这样就不会被抛弃,一切都是定数。

    我人生中最大的变数,就是遇到容戈。庆朝向南疆索要一名王族来做质子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的我怀里揣着小青蛇被塞进了马车里。越陵的算盘打得很巧,我这种可有可无的杂种送到庆朝,并不会对南疆有什么影响,如果我在路上死掉了,还能对庆朝倒打一耙。但是,我所料想的所有迫害所有折磨都没有出现,我只是被皇帝嫌弃然后扔到权臣的府上。我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呢?

    我在侯府住了很久,英侯爷似乎对我很感兴趣,他找人教我读书写字让我练蛊,可是也仅仅是如此,他说我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他好像在怜悯我,可是又似乎只是觉得好玩。我受着他的恩惠,也没有丢失对他的戒心,侯府的房间对我来说与南疆的小破屋子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过都是泥潭罢了。直到我见到容戈,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是有光亮的,只是我从未见过罢了。

    我认识容戈的时间比她以为的要早上几乎半年之久。在我们第一次正式说话之前,我已经无数次凝视她的身影,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这笑自然是夺目绚烂,可是又让人难以分辨善恶,看起来目中无人却又毫无锋芒。

    这位侯府的大小姐容戈似乎是个娇纵又温柔的小姑娘,她依靠在丫鬟的身上撒娇,她对着门口的侍卫笑,她愿意救一个明明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被府中姨娘打得半死的下等婢女。可是她又好像是那样的不负责任,刚刚救下的下等婢女转眼就扔到了花厅里去,再也没提起过。明明说了让她不要怕,转头就不再管了,真是个迷人的小骗子啊。我与她本来是不会说话的,她是个危险因子,我知道该如何避开一切风险。

    可是那一天,这个小姑娘从宫里回来以后,带着满脸的泪痕静默地坐在那里,我本应该拎着手里的死猫快速离开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迟钝,就那样被她看进眼里。我能看见她双眸里我的样子,血腥恐怖肮脏不堪。她盯着我,不说话,我挪不动脚步,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煎熬,静默地等待我的判词,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可是小姑娘只是嫌弃我该洗澡了。

    后来我常常同容戈厮混在一起,她闯祸我收拾烂摊子,她丢三落四我跟在她后面捡那些她丢掉的东西,她挂在树枝上下不来,我在下面接着她。我原以为,这些东西是我堂堂正正拥有的,可是却有人给我当头一棒,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我偷来的。

    少年贵胄,脸上还带着稚气,那一派优雅骄横的气质却浑然天成。明明是做这种将我堵在巷子里的坏事,却一脸的怡然自得,他说话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抚弄着腰间的护心玉,毫不犹豫地朝着我露出嘲讽的笑意,就这样轻易地碾碎了我的自尊。我得到的所有的来自容戈的关爱;每一次她温软的指尖划过我手心的悸动;少女喝得酩酊大醉时靠在我怀里精致的睡颜,乌发的馨香幽幽地涌进我的鼻腔。皎皎月华下所有的怦然心动,都是我偷来的。

    祁王薛安腰间的护心玉我认得,同容戈的那块是一对儿。

    我嫉妒,发狂一般地嫉妒。

    我将容戈灌醉,把她搂在怀里,给她下能忘却酒后记忆的不痛不痒的小蛊,一遍又一遍地吻过她的唇,扣着她的手腕将她禁在怀里,用手顺过她的长发。月亮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该多好。我心想我大概是疯了吧,从那日薛安将我堵在巷子里就彻底疯掉了。

    原本高悬在夜空上的月亮渐渐被乌云吞噬,夜风习习,夏季的晚风总是令人熏然欲醉。怀里的少女睡得正沉,面上一片恬淡,我伸出手来触碰她纤长细密的睫毛。多么美好的人儿啊,是薛安的骄纵和自尊推开了这样好的容戈,这是他的损失,尽管他仍旧用着那种幼稚的手段来爱她,可我知道容戈不会再轻易相信她了。我将手伸到容戈的腰间,一把拽下那枚做成玉佩样子的护心玉,想要捏碎可是又不舍得,那是戈儿的东西。她不是才跟我说不在乎薛安吗,可是为什么又要将这块护心玉戴在身上?

    骗子,小骗子。

    后来我回到了南疆,临走时容戈来找我告别,这个小骗子哭得抽抽噎噎,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一定要出人头地啊,一定要把欺负我的人都杀光。我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瞧着她哭得红扑扑的小脸,压下心底想要把她带走的欲望,低声哄她,「我会回来看你,有事给我写信,不要……不要忘了我。」

    不要再喜欢薛安了,他只会让你伤心,可我不一样,我没有骄纵我没有自尊,我可以亲吻你的脚尖,如果你能应允我爱你的话。

    南疆的一切事情都很顺利,关于容戈的消息每日跨过千万里送到我的耳畔,我在与之相隔千万里的南疆渐渐勾勒出一个阴谋的样子。我的小容戈正慢慢陷进一段阴谋的漩涡里,却丝毫不自知,或许,我应该等等,然后将她从这阴霾中拉出来,让月亮归我所有。

    收到容戈的信我并不意外,被种下绝情蛊我也不意外。我会带走我的月亮,我的月亮会格外心疼我。

    在昏暗的牢房里,我伸手捏住越陵的下巴,将他的舌头硬生生地撕了下来。越陵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现在他肮脏不堪,满口污血,四肢经脉已经尽数被挑断,那些他曾经研制的蛊全都被用到了他自己身上。我接过小红递来的帕子,将手擦干净后,又拭掉了唇角溢出的血,走了出去。

    我到了庆朝,见到了我的小姑娘。

    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似乎正在病着,苍白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一眼便瞧出她清减了许多,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现在下巴更尖了几分,便只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怎么会这样呢?

    从那一刻起,我便有种强烈的感觉,是我来晚了。

    后来事实证明,我确实来晚了,晚了一步便晚了每一步。

    英侯爷死了,长公主入了皇觉寺,她被圈禁在攸同园里,每日坐在攸同园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头顶那一块天发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某一处,眉宇间全是疲倦和沉寂。她还是会冲着我笑,也会冲着薛安笑,可是我再也没见过她如同我记忆力那般勾着唇角眉眼弯弯,眼底全都是笑的样子。她夜里时常做噩梦,我像许多年前那般潜入她的房间,点燃安魂香,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吻掉她的眼泪,将她抱在怀里哄她直到她沉沉睡去。

    我心想只要她开心,我做什么都好。我替她复仇,我在自己即将被绝情蛊折磨至死的时候将一切计划提前,殚精竭虑,不眠不休,在我死之前,那些欺负过我的月亮的人,都应该不幸地过一生。

    我看着我的月亮皎洁,看着我的月亮消沉,看着我的月亮慢慢暗淡,看着我的月亮最终陨落,再也没有一丝丝光芒。

    回南疆的马车颠簸不已,我再也压不下胸口的郁顿,腥甜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血一滴一滴地砸在我手中的帕子上,晕开一片,上面绣的那一只小戈也染上了污浊。我的指尖已经一片冰凉,视线模糊了起来,我抬眼向外望去,郁尔苍山,世间再也留不住我。

    阿戈啊,下辈子,就只认识我好不好。

    「越疆啊,你说人会有来生吗?」

    「幼稚。」

    「哪里幼稚了!要是有来生,我早点认识你,肯定不让他们欺负你。」

    「蠢。」

    下辈子,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我叫沈素馨,是帝都最招人讨厌的世家小姐排行榜第一名。也没有什么秘诀,就是随随便便轻轻松松罢了。

    但是其实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招人讨厌的。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很小的时候,我与容戈和薛安也是在一道儿玩的。我永远追赶着薛安,薛安永远追赶着容戈,这种恶俗的三角恋情节,我始终是没有姓名的那一个。其实我只是有些不服气罢了,为什么薛安表哥的眼里从来没有我。

    那时的我还太小,不懂的事情太多,最不懂的就是世界上很多事根本就没有为什么,没有就是没有,不行就是不行。

    我像个蠢货一样把容戈拦下,问她为什么要抢我的表哥。容戈生得美,自小就能看出绝色的趋势,被我这么一问,她脸上的笑荡漾开,一双翦水秋瞳潋滟生姿,好像听到了什么让人觉得可笑的事。明明是一脸傲气地睨着我,一副被宠坏的娇纵大小姐做派,却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容戈走得干净利落,我转过头,正对上一脸凝重的表哥,登时紧张了起来,隐约觉得,我似乎即将要承担一些罪名,比如说话本子里离间甜蜜小两口爱情的恶毒女。

    啊,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谁知道表哥会来啊!我也是要面子的啊!

    你可能会觉得,后面故事的发展是我顺理成章地与我的表哥相亲相爱,屁啊!根本不是好吗!这件事添油加醋地被传到了我爹的耳朵里,我被我爹勒令不许再进宫去,连同我娘都一并受到了责骂,教出这样的孩子,能是什么好主母?我以为我娘会骂我,但是我娘并没有,我娘只是面不改色地将一件陈年旧事翻出来,同我讲了一遍。

    我爹并非不知道这是我的无心之失,只是我运气不好,惹到的人是容戈和薛安这两尊大佛罢了。我现在所享受到的一切,独霸的三房所有的资源与殊荣,本应全都是容戈的。我那位小叔叔,皎月一般的大将军沈炎是容戈的亲生父亲。我娘将这当作一件丑事来讲,可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羞愧。

    我原本觉得,虽然我与容戈都是薛安的表妹,但是容戈是长公主的孩子,容戈是皇帝舅舅每一个孩子的表妹,可是表哥是姑母的儿子,他是我唯一的表哥,只有我才是他的家人,我才是他最亲的表妹。他理应更喜欢我才是。可是连这一切都是假的,原来容戈才是他最亲近的人。

    后来年岁渐长,我的父亲对我说,既然我过继到了小叔叔的名下,承了小叔叔的恩泽,做了他名义上的女儿,那么就应该为了小叔叔和沈家出一份力。我的父亲并不喜爱我,就如同不喜爱我的母亲一般,可是我足够听话。除掉容侯爷,为小叔叔报仇,将容戈带回沈家,是个很大的局,需要用到很多棋子,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一直都喜欢我的表哥,可是我又不得不同薛宁在一处。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演戏骗容家的父女俩。那一日容戈将薛宁的大氅系在我的颈间时,丝毫没有发现薛宁盯着我的脸时那满是厌弃的目光。容戈同薛安表哥一起走后,我与薛宁为了做足了戏,一起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我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大氅的衣带割断,将这衣物递给薛宁时,他却不接,纤细的少年面如白玉,唇角噙着笑意,如同和煦的春风般的少年,吐出来的话却如此伤人,「我嫌脏。」

    嫌脏便嫌脏吧。我将衣服随手往街角一扔,冷风灌到我的脖颈里,凉得我打了两个喷嚏。我的身体不好,小时候母亲为了吸引父亲的目光,便将我这个孩子用作筹码,病了也不给我瞧,偏要等着我的父亲回来,借着我病了去请他。

    「你当真不同谢琳讲吗?」我揉了揉鼻子,有些想哭,说出的话也不怎样中听,「你这般任由她误会,小心她日后便不再爱你了。」

    薛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只懒懒地回了我一句,「沈素馨,顾全大局。」

    其实我只觉得,这群人都很智障,连我也是智障。薛宁与我的表哥薛安都盲目自信,总觉得旁人都是没有心肝的傻子,总来不问人家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自以为是地保护。其实我也一样,我又何尝没有私心呢?我甚至私心想着容戈最后若是识破了这些骗局,最好是彻底厌弃我的表哥,再也不同他往来。

    容侯爷即将被召进宫的前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脸上被谢琳扇的那一巴掌是真的疼,也不知道薛宁是怎么喜欢上这样一个没脑子的毒妇的,可转念一想,又并不全怪谢琳,她只知道父亲说叫她缠住容戈同她搞好关系,她便能做承王正妃了,什么内幕也不知道。瞧见我这样勾引她的夫君,揍我可不是理所当然吗?赏菊宴那日我是不想去的,我也是要些脸皮的啊,可是我抵不住我娘的眼泪。

    我娘出身并不好,什么都不懂,脾性也差,甚至可以说是粗鄙刁蛮。被祖母相中做了我爹的正妻,那是祖坟里冒青烟的好事,可是我祖母同意这门婚事,不过是俗套的上辈恩怨罢了。一个无知的女人,自然拢不住丈夫的心,好不容易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从小不在身边长大,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儿。于是她遇到事情只知道发脾气,吃瘪了回来便抱着我哭。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这是我的娘亲啊。

    因着我将父亲吩咐的事情做得好,他便时常来看我和我娘,他同我娘说的话并不算多,多是摸着我的发顶叹气,我有时候也会想,我爹是不是也觉得对不住我,毕竟因着他叫我做的那些事,我的名声如今极差。

    我爹说定然给我寻个好归宿,不叫我发愁。但是我觉得他都是放屁!我爹确实是同我那位英年早逝的小叔叔情谊深厚,明明不是一母所出却感情甚笃,我甚至经常看到父亲坐在书房里看着我那位小叔叔的画像掉眼泪。

    其实我这个人胆子又小,又不聪明,成也成在投胎技术上,败也败在投胎技术上。按道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可以光荣退场了,但是我的脑子里经常无端地出现一句话,若真是为了小叔叔好,若真是我抢占了容戈的一切,我需要偿还,她会希望我怎么偿还呢?我摸到枕头下面的祁王腰牌,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大胆的想法。

    讲真的,孩子害怕,怕得不得了。被容戈用步摇抵着脖子害怕,被侍卫询问我也害怕。越想越觉得不值,我这么万死不辞地把她救出去对我有啥好处啊?我决定问一问容戈她的想法,探探口风。

    其实我觉得我很有套话的天赋,容戈很是认真地同我说她是容家的女儿,不会同我的表哥在一起的。但是,这不行啊,我寻思,你也不是容家的女儿啊!我有口难言啊!我只能再采取一些委婉的问法了,于是我说若是你可以来沈家生活呢?

    但容戈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有大病的精神错乱的人。她说她没想过。

    仔细想想也是,有谁会做这种梦呢,谁会想着跟别人换换爹呢?我想过。但是显然容戈没想过,她很着急,瞧她这副样子,想来她同侯爷的关系很好。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她带出去,带出去也没用啊,就当是这些年花了三房不少钱还回去了吧。被表哥逮住的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慌了。

    我的薛安表哥,从来没有那样冷眼看过我,与从前的冷淡不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漠然与冰冷。我原本以为,我爹也是要骂我的,可是我同我爹说了我的想法,我说小叔叔该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难过的吧,我爹没骂我,他直接让我去跪祠堂了。

    夭寿了!真不应该去救容戈!我爹同我说,容戈本就是沈家的女儿,当年若不是容璎用了下三烂的手段,他的弟弟早就已经娶了长公主,并且阖家美满了,而容戈,也该叫作沈和鸾。我爹叫我跪在小叔叔的灵位前,似乎很是失望,「素馨,当年你娘百般阻挠长公主嫁入公主府,如今你又是做什么?阻挠和鸾认祖归宗吗?」

    我呸!分明是祖母不愿意长公主做她的儿媳,关我娘什么事?我娘就是个被当枪使的死脑筋罢了!再说了,那不是当时皇帝将我的小叔叔送到边疆去打仗了吗,就算婚期定下了,也结不了婚啊。说来说去这不过是一种自我慰藉罢了,结局并不会改变,人们只是需要找些什么事什么人恨着点,好让自己痛快些。

    容戈的那番惊天伟业,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宴会那日容戈的种种情态,包括她宣旨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真的叫我有些心疼她了。我想着,等到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应该会好点的吧,她为容侯爷搏过了,也算是还了养育之恩,容侯爷害我小叔叔的事做不了假,他也算是一命抵一命了。

    后来消息一波接一波地传来,太医去瞧过容戈了,听说她郁结于心,有抑郁之状,怕是要失心疯了。再后来祖母带我去攸同园拜访容戈,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该是她的东西还给她就罢了。她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可是眉宇间全是倦色,我知道,她再也不是那个天之骄女了。

    后来攸同园摆宴,难免遇到谢琳她们,被暗戳戳地羞辱一番,是少不了的,只是我忘了我的老娘这一茬。后来掉进水里的时候,那池子里的水真是刺骨的冰凉啊,我想着若是就这般死了,我娘那没脑子人可怎么办啊。不过其实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我瞧着岸上薛安表哥将容戈护住的模样,真的好生羡慕,表哥啊表哥,你能不能看看我。

    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池子里怎么有蛇!我这辈子活得太窝囊了!不行!爷死也得拉个厉害的垫背!

    结果我没将薛宁拉下来,反而成了他的侧妃。

    这大概就是我爹给我找的好归宿吧,我只想说,爹,这份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后来我同薛宁做了交易,我替谢琳解决那些烦心事,他就将我当作米虫养着我。

    后来,容戈死了,我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感觉,她头七的时候,我悄悄给她烧了些纸。

    挺好的,许是我兢兢业业地干活感动了薛宁,又许是沈家的势力让薛宁不大敢动,反正他登基以后,我做了贵妃。

    谢琳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事的真相,我也不知道,本来我以为做了皇后以后的谢琳会搞我,结果并没有。大家似乎过得都不开心,薛宁注定是要成为帝王的,他自己知道,失去的那些东西,都是他活该。谢琳大概还是喜欢薛宁的,只是他们之间的误会太多了,解开了误会,不代表那时候错过的事情能够挽回,爱又无法继续爱。

    我的薛安表哥呢?这个傻子啊,出家当和尚去了。

    我在殿里一遍又一遍地抄佛经,希望下辈子,不要再投生到宗族世家了。

    帝都一直流传着三大奇闻,第一是皇帝薛宁不行,登基数年没有子嗣。第二是祁王薛安痴绝,抱着永乐县主的牌位成了婚。第三是最近刚刚传开的,永乐县主的魂魄还留在攸同园。

    祁王薛安几乎将皇觉寺当成了自己的王府这件事,是皇觉寺每位僧人都十分默契的事情。几年前祁王薛安进了皇觉寺,就跪倒在住持面前说自己要剃度的时候,着实是吓到了一寺的人,只有住持神色平静地拒绝了他,住持慢悠悠地将薛安扶了起来,只道了一句「施主尘缘未了。」便继续闭目养神了,任由着薛安住到了皇觉寺的后山。

    寺里的小和尚念净不懂,跟在主持的身后心不在焉,念经的时候还出了差错,被主持敲了脑袋,才吞吞吐吐地讲了出来,「明明永乐县主已经……为何师父却说后山那位尘缘未了呢?」

    主持转了转手里的佛珠,笑眯眯的,「天机不可泄露。」

    小和尚念净支着脑袋,又问了一个问题:「可是师父,后山不是慧敏师叔的地盘吗?」

    住持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和尚的头,「罢了罢了,你慧敏师叔欠永乐县主的,许是能够还上了。」

    慧敏和尚是整个帝都都有名的疯和尚,痴痴傻傻,酒酒肉肉,不守清规戒律,不知从哪里流浪来的,穿得破破烂烂的,拎着酒壶在英侯府门口唱歌,若不是容戈回来得早,就被门口的守卫叉着扔到护城河里了。当时的永乐县主还是个十三四的小姑娘,刚从知世堂里回来,满脑子都是之乎者也,一下轿子见到自家门口这副场景扭头就想上轿子,嘴里嘟嘟囔囔的,「我一定是走错了。」

    被揍得挣不开的慧敏挣着一口气冲容戈嘿嘿一笑,「你命里可是有一个大劫的。」然后就被揍得更惨了。

    容戈丝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饶有趣味地蹲到了慧敏面前,「那可怎么办呢和尚?」

    慧敏趴在地上伸出手来晃了晃,「请我喝酒,我帮你化解,起码让你活到七老八十!」

    容戈对自己活多久其实没有什么想法,今日夫子刚刚说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她只是觉得这和尚怪好玩的,明明剃着光头头上还有戒疤,却穿着道士的袍子,喝得烂醉出现在她的家门口,上来就讲一些不讨好的话,倒是蛮有意思。容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来,「这个给你,你自己去买酒吧,若是无处可去,可以去皇觉寺,报我英侯府的名号即可。」

    这和尚却仍旧趴在地上不动,摆摆手道:「非也非也,请我喝酒,需得你拿酒给我喝。」

    「你这个和尚要求还挺多。」容戈仍旧蹲在慧敏的面前,托着腮帮子朝着春蝉招招手,「春蝉,去把我爹的玉壶春拿出来。」

    后来慧敏端着玉壶春一饮而尽,赞了两声好酒,一骨碌爬起来走了,走的时候他还扯下了两颗菩提子塞到了容戈手中。可是慧敏终究没能践行得了自己的承诺,容戈出事的那天早上,他被拦在了攸同园外。

    小和尚还是孩子心性,听故事就开心,本来已经没有问题了,这会儿又生出疑问来,「可是师父,慧敏师叔能怎么办呢,县主已经永登极乐了呀。」

    住持这次没有答话,只是念了几句经文,末了看向小和尚,「最近莫要再去扰你的师叔了。」

    慧敏拜访祁王薛安的第二天,皇觉寺的后山就被划为了禁地,重兵把守关卡重重,后来皇觉寺的后山常常因为被天雷劈中而起火,更有传闻说皇觉寺的后山常有南疆人士的踪迹。即使是宫里的权贵晓得他的苦楚便百般纵着他,任由薛安在皇觉寺一住就是三年,可是有这种传闻之后,宫里还是派人来打探消息。

    那被派来探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春蝉。自从永乐县主容戈仙去以后,春蝉就被谢琳给要走了,平素里谢琳是断断不会同皇上有什么交集的,可是面对薛安的事情,她还是将春蝉借给了薛宁去打探消息。宫里的贵人们都心知肚明,长公主已去,如今能再让近乎疯魔的祁王给几分薄面的除却永乐县主生前的贴身婢女外已经没有他人了。

    春蝉被人蒙着眼睛带到皇觉寺后山的某片地方,带着她的人将蒙着她双眼的眼罩解开,她才看清原来自己深处在一处洞穴的入口处。洞穴内光线昏暗,她站在洞穴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将她带来的人熟练地点燃火把,引着她往里走,洞穴的墙壁上雕刻满了各色各样的神佛,栩栩如生,如同活物一般,可是这些金刚和佛陀细看都双目微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布满了细细的裂痕,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佛裂则为魔。

    春蝉没由来地想到这句话,浑身一颤,说不出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洞穴的尽头。

    尽头处别有一方天地,一群人围着一方寒潭而坐,各个都默默地念着什么梵文,她听不真切,却只觉得如同鼓点一般密集,叫她头疼。春蝉朝着寒潭中心的望去,只一眼便跌坐在地上,惊惧之余落了满脸的泪。

    寒潭的中央有一方上好的寒玉雕刻的台子,台子上躺着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大红色的锦裙,裙摆上的金线海棠朵朵尽态极妍,袖口处的云纹和衣襟处繁复的花纹奢华不已,满头墨发光泽柔顺,妥帖地拢在耳后。一张娇柔的小脸上樱唇微粉,面色白皙,鸦羽投下细密的影子。

    她美得几乎让人屏住呼吸。如同一支裹着糖浆的海棠,甜蜜,黏稠,窒息,泛着死亡光泽的美丽,又因为死亡而更加动人。

    「小姐。」春蝉捂住自己的嘴,坐在地上哽咽出声。突然被人拍了肩膀,春蝉猛地回头,正对上祁王薛安的双眼。

    祁王仍旧是当年那副骄矜贵公子的姿态,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眼尾泛红,瞧着有几分邪魅,双眼中布满血丝。薛安将食指竖在唇前,朝寒潭的方向望去,「莫要扰到戈儿。」

    站在祁王身后,同样盯着那一处的是南疆少主越疆。当初永乐县主自尽身亡,大家都只知道这位县主的葬礼规格极高,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永乐县主的尸身被南疆少主越疆和身边的另一名婢女夏禾给偷走了。

    这些年来,少女的尸身如此完好无损,越疆是费了极大的工夫的,他那段时间,如同疯癫了一般研制各种蛊,割肉放血,以身试蛊,别无他求,只有一个目标,让她完好无损。他日日给她沐药浴,替她擦拭身子,给她梳头发,穿衣服。那日小红将薛安带到他的面前时,他正拥着容戈在弹琴,握着她的手抚过琴弦。少女窝在越疆的怀里,好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双目阖着,如同睡着了一般。

    薛安站在那里瞧着容戈的脸,沉默了许久,开口便是:「我能让戈儿活过来。」

    两个疯子,一拍即合。

    其实越疆愿意答应与薛安合作,不是没有别的原因。当初夏禾答应他的请求,给他制造了将戈儿的尸身偷运出来的机会,那名婢女面上不显任何情绪,只是告诉他若是尸身完好,人的魂魄是有机会回到肉身里的。后来他四处寻找这名婢女的下落,可是到处都寻不到,她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薛安找到他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这个机会可能来了。

    春蝉回到宫中之后,并没有将实情上报,她是希望她的小姐能够回来的,她也甚至觉得这件事和夏禾也脱不开关系。小姐仙去的前一晚,夏禾曾经找到她,问她要不要同她一起走,当时春蝉还诧异于夏禾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的房里,耐着性子问她去哪里。夏禾只是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去我的家乡,姐姐。」那声音里充满了眷恋和思念,可是又蕴含着许多不舍。

    春蝉坐在桌前将茶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她想起了夏禾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蝉,我不能保证你失去的每个人都能原原本本地回来,但是我能保证,你不会真正失去你心底最想守护的人。」

    她心底最想守护的人,是小姐,可是后来有一个人出现,告诉她男女平等,告诉她若是真心相爱何须有男女之分,告诉她,她爱她。

    抑制不住颤抖的手,杯盏落地碎瓷一片,春蝉有些僵硬地爬上自己的床,闭上双眼。再过半月有余,慧敏大师和那位南疆巫哲便要举行祭祀复活小姐了。

    第四年立春那天,阳光和煦,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皇觉寺后山的一处山洞里,到处都燃着红烛,寒潭周围坐了一圈的术士,有和尚,有道士,每个人的双手之间都捆着几根红绳,看着如同一圈人围在一起翻花绳一般,可是每个人手中的花绳样式又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的红绳中都有一根长长的延长出来,系在池中容戈的手腕和脚腕处。洞外风云翻滚,遮天蔽日的乌云聚集在顶端将太阳遮蔽,一时间如同黑夜一般。

    薛安抱着一本佛经,站在寒潭里,定定地看着慧敏的手中不断缠绕着红绳,缓缓走下寒潭,慧敏每走一步,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薛安的手就攥紧一点。当慧敏走到容戈的面前时,手中的红绳也全部缠完了。慧敏将红绳从手腕上脱下来,放到容戈的心口处,伸手轻点了容戈的额心。只点了那么一下,慧敏整个人便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直直地向后倒去,一口血喷出来如同一片血红的雾气。那点血红的雾气越来越大,慢慢地扩散到整个山洞的每个角落。薛安的眼前一片猩红,什么也看不到,耳畔只能听见慧敏落入寒潭中的水声。

    那名越疆带来的巫师之前对薛安说过,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惊慌。但是现在巫师已经带着绝情蛊发作昏迷不醒,越疆薛回了南疆,薛安站在一片红雾中,头皮发麻。

    戈儿……会醒过来的吧……戈儿……

    四周如同冻结了一般死寂,薛安摁着无风自动乱翻页的佛经,静静地站在原地。血色的雾气吸入鼻腔,薛安的眼皮突然沉重了起来,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薛安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水声在一片寂静中分外明显,刺激着耳膜。

    那一方玉台旁似乎有个人影,在雾霭沉沉中若隐若现,薛安凝神按捺住那翻涌的困意,努力想看清楚那人,脑海中闪过无数背影,最后终于定格。一股无名的惊恐钻进他的大脑,似乎有什么东西攥紧了薛安的心脏,血流翻涌,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夏禾,那个曾经偷走他的戈儿的夏禾。

    「夏禾,别动戈儿……别动……」

    那道人影似乎听见了薛安的声音,动作顿住之后发出了「鹅鹅」的笑声。薛安撑着身子继续往前走,眼看着那道影子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放到了容戈的身上,然后消失不见。

    血雾逐渐消散,空中一片寂静,薛安几乎要一头栽倒,摇晃之间扶住了玉台,指尖正好触碰到了容戈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递到薛安的全身。薛安抬头,此时的血雾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薛安抬起手来,在空中停顿了半天,才颤着手将食指放到容戈的鼻尖下面,有浅浅的气流划过指腹,薛安扶住玉台,面上落下一滴泪来。

    重新活过来的小姑娘懵懵懂懂,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被薛安领回来以后,就被娇养在祁王府里整缠着薛安。薛安乐得如此,虽然搬出了皇觉寺的后山,仍旧是整日不上朝也不进宫。薛安将容戈带回祁王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院子里的枇杷树给砍了,小容戈什么也不懂,拉着薛安的手撒娇,「可以吃琵琶啊,为什么要砍掉啊。」

    最后枇杷树还是被砍掉了,薛安将容戈抱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发顶,眼眶有些发酸,「幸好,你回来了。」

    薛安到皇觉寺跪倒在主持面前说要剃度的时候,主持拒绝了他,主持将薛安扶了起来,只道了一句「施主尘缘未了。」便由着薛安住到了后山上带发修行。寺里的小和尚念净不懂,跟在主持的身后心不在焉,念经的还出了差错,被主持敲了脑袋才吞吞吐吐地讲了出来,「明明永乐县主已经……为何师傅却说后山那位尘缘未了呢?」主持转了转手里的佛珠,笑眯眯地走了,「天机不可泄露。」

    到底是王爷,宫里的权贵晓得他的苦楚便百般纵着他,薛安在皇觉寺一住就是三年。第四年立春那天,阳光和煦,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薛安摁着手里被风吹得乱翻页的佛经,坐在院子里喝茶。院门被推开的时候,薛安连头都没有抬,「我不会随你回去的。」这几年来薛宁,皇帝和沈贵妃没少差人来叫他回去。薛长仪九五之尊,没少借着礼佛的名义来看他,话里话外都是叫他回去的意思,薛安却一概不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薛安连头都没有抬,「我不会随你回去的。」这几年来薛宁,皇帝和沈贵妃没少差人来叫他回去。薛长仪九五之尊,没少借着礼佛的名义来看他,话里话外都是叫他回去的意思,薛安却一概不理。

    这边没有应答,薛安才抬起头,站在院门处的少女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红色裙装,露着雪白的双臂和肩颈抱着胳膊冲他笑,「薛安,我好冷啊。」

    薛安怔怔地将少女揽进怀里,眼尾通红,整个人都在战栗,泪水滴在容戈的肩头,薛安收紧双臂,终于开口:「你,回来了啊。」

    容戈被薛安整个笼罩住,伸手回抱住他,点了头,本来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可是却非常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阿西!夏禾没告诉她,穿回来以后是春天啊!!

    薛安将外衣脱下来,披到容戈身上,将她抱进屋内放到床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容戈看着面前的男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通红的眼尾映着泪痣。她沉迷在绝色殊容中难以自拔,下一刻就被薛安摁倒,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全是醋意,「容戈,谁允许你穿成这样的?」薛安的重点倒是让容戈有些意外,死而复生的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地站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却只关心为什么她将胳膊露了出来。容戈伸手捧住薛安的脸,鼻头酸涩,「你不害怕吗?」

    「不怕。」薛安将容戈的手拉开,反扣在她的头顶,低头吻了下去,「就算是鬼,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当初容戈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可是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对上的是夏禾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有透明的线带着针头扎在自己右手上,手上一片凉意,自己身上穿着白色的衣服,像是里衣,可是又不太一样,就连夏禾也打扮得奇奇怪怪。见容戈盯着自己的短发发呆,夏禾弯了弯眼,「县主,你醒了。」

    夏禾是穿书的人物,当容戈即将死去的时候,全书就走到了终点,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回家了。系统答应了夏禾,让她带一个人回来,她一开始选择的是春蝉,可是春蝉不愿意。容戈的死让春蝉备受打击,她只想陪着她的小姐。所以夏禾将失血过多陷入休克状态的容戈带回了她的世界,这次她回来,是要将春蝉换回去。

    夏禾说,两个相爱的人就应该在一起。容戈在薛安怀里蹭了蹭,心满意足,她和薛安在一起了,春蝉和夏禾也是。

    如果事情太糟糕,那么不要担心,这一定不是结局,因为所有的结局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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