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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心失火:我爱你,但没有放弃自己 第零章 第 20 节 你的姓氏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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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哥哥的朋友,表白却被拒了。

    宿醉醒后,哥哥竟面色潮红地躺在我旁边。

    我心慌得指尖直颤,「我没碰……你吧?」

    狗男人暧昧哼笑,「自家哥哥,许你胡来。」

    1

    段以衍是我后爸的儿子,他很讨厌我。

    跟我交流,除了阴阳怪气,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看我的眼神只有讽刺、不屑,好像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脏的东西。

    他越这样,我越恶心他,成天跟在他后面娇娇怯怯地叫哥哥。

    明显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色越来越浓重,我故作轻松地咽了咽口水,又像小狗一样贱兮兮地凑过去招他。

    我有社交牛逼症,就不信搞不定——段以衍。

    终于,在我多日感化下,他的态度稍微好转了。

    我们单独相处时,他表情还挺温和的,眼眸清亮,嘴角噙笑,总让人忍不住多瞄几眼。

    我以为能跟他和平共处了,却又看到了他遗留在桌子上的日记本。

    段以衍不在,我倒要看看这家伙一天天在想些什么。

    「8 月 15 号,段恩恩比她妈妈还烦,别以为叫我哥哥,我就会把她当妹妹。」

    谁愿意叫你哥哥,我只不过是在顾全大局。

    「8 月 18 号,在网上买了一台绞肉机,不知道好不好用。」

    绞肉机?

    「8 月 20 号,马桶可以把头发冲下去吧。」

    头发?

    「8 月 25 号,原来醋可以去除血腥味。」

    醋?

    血腥味?

    难道他要谋害我?

    我哇的一声大哭,因为害怕,身体抖个不停。

    此时,家里只有我跟段以衍,我只好用手捂住唇,不能哭出声来。

    「8 月 27 号,行动。」

    我瞄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正好 8 月 27 号。

    顿时,我便僵直了背脊,气血上涌,头皮发麻,大脑瞬间当机。

    段以衍肯定是要谋害我!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阴雨,一阵一阵打在窗边的梨树上,压得树枝摇摇晃晃。

    「噔!」

    「噔!」

    「噔!」

    段以衍正在下楼,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恐惧到极致,大脑完全来不及思考,等我冲到门口,却听到背后飘来一句悠悠的声音。

    「你去哪?」

    我伸手开门时,段以衍已经按住了门把手。

    他低眸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说道,「你敢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然后……」

    我的腿已经发痛了,抖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把我牵到沙发,琥珀色的眸子望过来,尽是漫不经心,嘴角流露的笑意,看得我毛骨悚然。

    「恶魔,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恶魔?」他咬重了这两个字,然后冷哼一声,「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哭得眼泪止都止不住,只好闭上眼睛。

    「阿衍,不是说来你家吃……」门被推开,祁川站在门前,后背带着光。

    我像是看到了救命恩人,飞快地扑进祁川怀里,「快跑,快跑。」

    祁川身体僵硬了许多,他拍了拍我的手,「别怕,你哥又不会吃人。」

    我眉毛向下,嘴角下撇,满眼通红,痛哭流涕地抓住他的袖子,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上来。

    祁川温柔地帮我顺着气,有些暴躁地冲段以衍吼过去,「你做什么,把你妹妹吓成这样?」

    段以衍轻嗤一声,没有回答。

    而是漫不经心地走向冰箱,拿出片好的猪肉,一片一片丢进绞肉机。

    他轻轻勾了勾唇,「包饺子。」

    我震惊地望过去,一双干净漂亮到极致的手正在揉面团,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段以衍眼皮轻抬,对我微微一笑。

    一阵怒火从我的脚底一路蹿到天灵盖,就很委屈,「你包饺子还写日记?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段以衍懒懒开口,「偷看我日记了?」

    他从鼻间溢出哼笑,「我没怪你侵犯隐私,你怎么还来反咬一口,嗯?」

    「你!」

    他挑着眉,带着玩味的轻笑,望向我时,好不得意。

    我恹恹低头,的确,是我先偷看他的日记,再加上自己脑补,才让他看了笑话。

    跟段以衍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我输了,一败涂地。

    祁川递来卫生纸给我擦眼泪,我转念一想,不能接。

    我苦巴巴地走到段以衍面前,抱着他的手臂,一顿撒泼,「呜呜,哥哥,我怎么能误会你,我实在太过分了。」

    等我把眼泪鼻涕如愿以偿地蹭到有重度洁癖的段以衍衣服上,我又觉得自己没输。

    段以衍扬着下巴,眼眸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松开。」

    我飞快放手,转身背对着他,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段以衍实在是太恶劣了,以后谁看上他准是瞎了眼。

    2

    段以衍除了是我名义上的哥哥,还是我学长。

    不知道是什么孽缘,我们两个班的体育课居然撞到了一起。

    班里有一半女生是他迷妹,上体育课时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段以衍好帅啊,笑得好迷人,完全可以去当爱豆。」

    我非常不屑,甚至想哈哈大笑,「性格那么恶劣,笑得再好看有什么用?」

    「恩恩,你跟段以衍很熟吗?你怎么知道他很恶劣?」

    「不熟!」我立即否认,「都说相由心生,从他那妖孽的长相就能看出来性格恶劣。」

    「也可能是你眼瞎。那你觉得谁好看啊?」

    「祁川。」我脱口而出。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我托着脸,嘴角不自觉漾出笑意,连耳尖都在微微发烫。

    同桌惊呼了一声,「段、段以衍学长。」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晦气死了。」

    「哦?谁晦气?」

    此时,我的背后忽然吹来一道凉风,冷飕飕的,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听到了那妖孽的声音,难道说……他 ……

    我咽了咽口水,膝盖都软了。

    现在就算跪下来,段以衍也不会放过我吧。

    恐惧到极致,我已经麻木了。

    掩盖好眼里的紧张后,我从容不迫地开口,「说段以衍是妖孽有错吗?他不是人间在逃芳心纵火犯吗?每时每刻都在释放自己的魅力,实在太恶劣了,他的笑容就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礼物吧。」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哼笑。

    我缓缓转头,正好看到段以衍手里拿着篮球,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我。

    而我的目光完全被他手臂上线条清晰的肌肉吸引了,这一看就是能一拳抡死我。

    还没等他发作,我就识相地往后退了退,对他扬起了我毕生最真诚的笑容。

    段以衍漫不经心地勾勾手指,「过来。」

    我哆哆嗦嗦地走近,他忽然掀眼,对我轻蔑一笑,「不要故作聪明。别以为在外面巴结我,我就会接受你。」

    「谁巴结你!……」我瞪着眼睛,胸口有些郁结。

    真是恶劣,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段以衍漠然抬眼,唇角弯起的弧度里是丝毫没有掩盖的嘲讽。

    这时,祁川拿着两瓶饮料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段以衍,「谁惹你不高兴了?」

    还没等段以衍回答,他又把饮料递到我手里,还趁机撸了撸我的头,「你哥又凶你了?」

    我偷瞄了一眼段以衍,看到他铁青的脸立即否认,「哥哥从来不会凶我。」

    哥哥是想弄死我。

    「不用怕他,我护着你。」祁川声音很温柔,像风吹似的落在我的耳畔。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祁川,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脑海中瞬间炸开了烟花。

    另一瓶饮料在段以衍手里,被他攥得咯吱咯吱作响,他扫了一眼祁川,「还不走?」

    「不是你先过来的吗?欸,你走那么快干吗?等等我。」

    真是变态,这个人连祁川都凶。

    他们刚走,我就被一群女生疯狂围住。

    「恩恩,你是怎么认识段以衍和祁川的啊?感觉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段以衍警告过我,不要让他在学校听到他从哪里多出来一个妹妹这种流言,否则要我好看。

    他性格那么恶劣,指不定得罪了很多人,我还怕别人找他寻仇寻到我身上呢。

    「我跟他们不熟,只是普通邻居,平常连见都很难见到。」

    「你可不可以帮我把情书给段学长?」

    不可以,他会瞧不起我。

    「你这一个月的早餐我包了。」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外加你的陈奕迅演唱会的门票。」

    「成交!」

    有那么两秒,我的思绪微微摇摆,可那是陈奕迅啊。

    3

    堂堂正正把情书递给段以衍他肯定不会接,那就别怪我畏畏缩缩。

    据我观察,每天下午六点,他都会跟祁川去附近的篮球场。

    这时候,他肯定出门了。

    我得意扬扬地进到他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把情书放下,就见他围着浴巾从卫生间缓缓出来。

    段以衍站在灯光下,看向我时,眼里有一瞬的惊诧,但很快就被嘲讽掩盖了,「偷偷摸摸的,想做什么?」

    他迅速按了墙壁上的开关,明亮的卧室,瞬间变得昏暗。

    我禁不住小声嘟囔,「你怎么没去打球?」

    段以衍浴巾系的位置很低,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过来,浴巾很危险,随着他的走动,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我连忙转过身,心脏乱跳得像是要飞出去。

    他懒懒开口,「解释。」

    我把脸埋进手臂里,苦巴巴地把情书举起来,「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

    段以衍离我越来越近,「抬头。」

    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眸子带着戏谑,头发上的水珠划过他脸颊的小痣,慢慢悠悠地滴落到锁骨。

    我无助地后退,只听到耳畔传来懒懒的声音,「你写的?」

    笑话,我能这么没有眼光?

    「不是。」我瞪圆了眼睛,极其认真。

    段以衍冷冷哼笑一声,指尖夹着情书晃了晃。

    「看完了,我们不可能。」

    我一怔,有些恼了,「真不是我写的,你看不见落款啊?」

    他一掀眼,目光格外冷,「被我拒绝不是丢脸的事,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段以衍真是好样的,他把我和情书都丢了出去。

    我苦巴巴地瘪嘴,自从我妈带着我嫁到段家,我就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每天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惹了段以衍。

    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再也没有人关心我了。

    越想越难过,我干脆在段以衍的房间门口蹲着哭了起来。

    先是小声抽泣,到最后干脆放声大哭。

    段以衍好狠的心,他甚至都不出来看一眼发生了什么。

    「大半夜你鬼哭狼嚎做什么?别打扰你哥哥休息。」妈妈从一楼上来,不问我为什么哭,反而把我一顿指责。

    我攥紧了手,自嘲般地扯扯嘴角。

    我住在别人家,有什么资格在人前委屈呢?像我这种没有家的人,只能在夜里偷偷哭。

    回到房间后,我有气无力地摊开手里揉成一团的罪物。

    我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句话让段以衍误会这是我写给他的情书。

    姚!

    小!

    颜!

    你大爷!写情书为什么不署名?!

    翌日清晨,我顶着大红眼,病恹恹从楼上走下来,正好听到我妈在对段以衍献殷勤。

    「阿衍,昨天恩恩坐在你房间门口大哭大闹,没打扰到你休息吧?」

    我脚步一顿,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

    一道炙热的目光向我望过来,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情绪,「我戴着耳机,没有听到声音。」

    我异常平静地略过他们。

    果不其然听到了背后妈妈的咒骂,「死丫头,一点规矩都没有。」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身上格外冷。

    我撇撇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继续往学校走。

    段以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他不动声色地站到我旁边,「被我拒绝后,你蹲在我房间门口哭了一夜?」

    「我没有啊!」

    全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能看上你。

    他从鼻尖低缓溢出一个哼笑,明显不信。

    我气得要昏厥。

    完了,这误会越来越大了。

    4

    学校不愧是传播八卦的风水宝地,才短短几天,全校女生都知道段以衍是我的……邻居。

    一时之间,我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每天都被不同女生追堵,央求帮忙递情书。

    姚小颜要弥补「写情书不署名事件」对我造成的极大侮辱,从此和我形影不离。

    上完晚课,我急着回家,姚小颜却不肯让我走。

    我毛躁地抓住她肩膀,「有事儿你赶紧说,我得回家了。」

    「恩恩,我这里有一张陈奕迅的签名照,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嘛,正好送给你。」

    等我满心欢喜地收下,却摸到签名照后面还有一封情书。

    大无语事件刚发生没几天,她怎么还敢的呀?!

    我按住额角的青筋,咬着牙开口,「这事没的商量。」

    姚小颜还拉着我,不依不饶。

    这时,段以衍恰好经过,冷冰冰地扫了一眼还在争执的我们。

    「段恩恩,你不回家,站在这干吗?」

    我抿抿唇,灵机一动,指着旁边的姚小颜,「她找你。」

    姚小颜使劲掐我的手,「段恩恩,他、他好凶。」

    还真是有贼心没贼胆,我刚想安慰,段以衍就径直走来。

    他盯着姚小颜手里的情书,仿佛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冷冷地看向姚小颜,一本正经地开口,「段恩恩不会帮你递情书的。」他眉梢动了动,很严肃地补充,「你是她情敌。」

    等他说完,我人都傻了。

    这就离谱!我算哪门子情敌?!

    姚小颜红着眼,恍然大悟地望了我一眼,迅速跑了。

    独留我站在风里一阵凌乱。

    段以衍见我傻站着,莫名提高音量,「还不回家?」

    我苦巴巴地跟在后面,瞪着他的后脑勺,真想盯出个洞。

    谁知,段以衍猛然转身,他凑到我耳畔,悠悠开口,「想不到你这么喜欢我。」

    他难不成误会,我不帮小颜递情书,是因为喜欢他?

    我越想越荒唐,脸唰地一下就气急攻心地红了。

    我准备好好跟他解释解释,结果抬眼望过去,他就这样眼睛亮晶晶地冲着我笑啊笑,仿佛这漫天星光都争先恐后地落在了这汪墨色的眼眸里,为他添尽光华。

    我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似的,就在这一瞬,我的大脑卡壳了。

    紧接着,他眉峰一挑,「怎么办?我不喜欢你呀。」

    我气笑了,就算抿着嘴,也能笑出声来。

    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

    我实在忍不住,「段以衍,你是我哥哥……」

    他突然一咳嗽,打断了我,「我是独生子。」

    我一噎,悻悻低头,算了,跟这个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回到家,推门进去,却是一片漆黑。

    我不自觉绞着衣袖,满心期待即将到来的惊喜。

    今天是我生日,连姚小颜都知道,妈妈总不会忘记吧。

    她肯定会陪我一起过生日,或许还给我煮了我最爱喝的海带汤。

    五、四、三、二、一……

    我傻傻地数了五秒。

    「啪。」段以衍皱着眉头打开灯。

    偌大的客厅里,空荡荡的,真是清冷得很。

    我无措地站在原地,有些委屈。

    门被段以衍关上后,四周安静得呼吸可闻。

    「段以衍,我妈去哪了?」

    我一开口就委屈地抽泣。

    段以衍第一次离我这么近,深邃的眉眼和长睫在我面前更加深刻了。

    他伸出手想触碰我,又面无表情地放下,「跟老段一起出差了。」

    「今天是我生日,她怎么又忘了?」

    段以衍看我哭了,气势瞬间灭了半截,主动坐到我旁边,让我靠着。

    我勉强靠着他,故意把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他身体明显一僵,又把推我的手默默放下了。

    发泄了一会儿,我的情绪终于稳定了。

    「咚,咚,咚。」有人过来敲门,「阿衍开门。」

    是祁川的声音。

    我赶紧撒开段以衍,又急切抓着他问,「我刘海儿乱了吗?眼睛红吗?我还好看吗?」

    他不冷不热地扫了我一眼,轻嗤一声,「丑死了。」

    我才懒得跟他计较。

    段以衍开完门,冷冷地问祁川,「你来干吗?」

    祁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今天不是恩恩的生日嘛,我过来给她送蛋糕。」

    我的心跳得飞快,就这样看着祁川走了神。

    祁川真好看。

    就连切蛋糕也好看。

    祁川做什么都相当好看。

    他身上有一种跟段以衍完全不沾边的温柔,看着他就能联想到冬季里才会出现的阳光。

    当我还在傻笑时,却听见祁川问段以衍,「阿衍,你不吃吗?」

    我抬眼一看,段以衍已经上了二楼。

    他冷哼一声,眼里的寒意立即重了几分,「我减肥,段恩恩胖,多吃点。」

    「你才胖。」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祁川撸了撸我的头,「阿衍说话一向没正行,恩恩很瘦了,是要多吃点。」

    他轻轻勾走我嘴角的头发,神情专注,指尖碰到我时,让我忍不住一阵酥麻。

    我冲他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灿烂。

    我格外贪图祁川的温柔,跟他在一起,仿佛时间都慢了许多。

    等他走后,我乐悠悠地上楼,全然忘了刚才的坏情绪。

    「你在这干吗?」我茫然地扫了一眼斜倚在门把手上的段以衍。

    他神色自若地往旁边让了让,「开门。」

    这是想干吗?

    他脑子绝对有大病。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他。

    我开完灯,段以衍突然靠近,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乱动。

    他手心冰冷,我身上滚烫,两人四目相对间,同时怔了怔。

    段以衍阴晴不定地关了灯,我眼前一黑,条件反射地搂住了他的腰。

    他倾身靠近了一些,却又凶巴巴地开口,「怕什么?」

    我尴尬了半天,赶紧撒开手,「你到底想干吗?」

    「叮。」温黄的火苗在我眼前跳动,我一怔,眨了眨眼,正看到段以衍手里拿着打火机。

    忽明忽暗的火光打在他冰冷禁欲的脸上,让那凛冽的线条瞬间柔和,他抬眼望过来,脸上少了平常散漫的笑,而出现了少有的认真,「许愿。」

    没想到,段以衍竟然注意到了,祁川端过来的蛋糕上面没有蜡烛。

    我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别扭地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许完愿,吹灭火光的那一刹那,明显看到段以衍嘴角上扬。

    性格恶劣,笑得再好看也没用,我才不吃这套。

    我强装镇定地指了指门外,「许完了,你出去。」

    他轻哼一声,用手指敲了一下我额头,抱怨般说了句,「没良心。」

    等他出去,我丢了魂似的躺在床上,一整晚都在翻来覆去,等到黎明才悟出来:

    段以衍肯定是要害我!

    5

    其实,我知道段以衍为什么讨厌我。

    邻居都说我妈是狐狸精,把段叔叔勾得丢了魂儿,段叔叔才娶她回家。

    她带着小拖油瓶风风光光地进了书香世家的大门,总有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

    就算段叔叔向来洁身自好,可娶了我妈,他也成了别人嘴里编派的下流人物。

    四处窜起的流言蜚语彻底成了段以衍厌恶我们的根源。

    也是,风光霁月的教授爸爸一夜之间被一群人指指点点,换谁也难以接受。

    只不过,我妈造的孽,全报应到我身上了。

    来段家这几年,周围邻居毫不避讳地对我指指点点,段以衍也巴不得我们滚出去。

    可这些事情,总归不是我能管的。

    所以,段以衍什么时候才能把欺负我的心思收起来?

    这段时间,他明显不对劲。

    有重度洁癖的段以衍之前从来不准我近他周身,然而现在,脏兮兮的我抱着他哭,他只是轻皱眉头,并不拒绝。

    他从来不让我进他房间,可昨天我随口说出想看某本名著,他一挑眉,「我房间有,自己去拿。」

    最离奇的在这——

    他还要教我学骑车!

    学校组织冬令营,有一项活动是环千岛湖骑行。

    我天生小脑不发达,根本不会骑自行车。

    段以衍却上赶着要教我。

    想到这些,我一拍桌子,口里振振有词,「阴谋,绝对是阴谋!」

    数学老师面色尴尬地把粉笔丢到桌子上,「老师说只耽误大家几分钟时间,怎么就是阴谋了?」

    他瞪了我一眼,把教材不自然地夹在胳肢窝下,「下课!」

    我人傻了!

    周围同学「呼」的一声,都给我竖起了大拇指,「勇子!」

    我懊恼得想咬舌自尽,天呐,我这到底造了什么孽!

    都怪那晦气的段以衍。

    凄凄惨惨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我没精打采地走出教室,却看到段以衍迎面走来。

    我装着没看到的样子,跟他擦肩而过。

    谁知,他脚步一顿,紧拽着我的手臂质问,「你在假装不认识我?」

    他的神情似乎非常意外。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提醒,「不是你警告我,在学校要把你当成陌生人,不要试图接近你吗?」

    段以衍听完,一点都不生气,甚至勾起嘴角,「原来你为了这句话,气成这样。」

    我:???

    他按住我的肩膀,过于亲密,「好了,这条以后可以解除。」

    我就这样盯着他,也不说话。

    我在想,这人到底是有什么大病?

    「走,我教你骑车。」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到底要作什么妖。

    「去就去。」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立马从微薄变得荡漾起来。

    真是奇怪,好好的人,怎么就傻了?

    我哼了一声,走在前面,他自觉跟在后面。

    到了人群稀少的林荫道,段以衍帮我扫了一辆单车。

    看他专注的样子,似乎是想诚心教我。

    可他什么时候好为人师了?

    这不对劲。

    不行,我对他还是要有防备。

    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开口,「祁川……哥哥,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

    为什么不让祁川教我?

    这才是美好的画面,祁川扶着我和车把手,我靠在他肩上,寒风掠过,我们相拥取暖……

    「傻笑什么?」该死的段以衍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

    「痛!」我抓住他的手,张嘴就要咬。

    我以为他要躲,可段以衍竟拽着我的手一把把我扯到眼前,高大的身躯压住我,挑眉冷冷发问,「我陪你,还不够,嗯?」

    我咽了咽口水,莫名不敢说话。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了段以衍,他说好要教我骑车,可又全程冷脸。

    不过,他确实比我想的要认真和聪明,没过一会儿,我就出师了。

    「真是难捉摸啊。」

    我骑上车,嘟囔了一句,又把车速提快了。

    「慢点,前面路不好。」

    他的声音很沉。

    这时,不知道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只小野猫,我立即刹车,由于重心不稳,「砰」的一声,我连车带人栽进沟里。

    「段恩恩!」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疯狂地叫我名字,可我脑子晕乎乎的,眼睛似乎进了很多血,怎么睁也睁不开,耳朵也在嗡嗡叫,只能听到很远的声音。

    这人比我抖得还厉害,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我,「段恩恩,你别怕,有我在。」

    我紧紧靠着他,安心了许多,大口大口呼着气,想回应他,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在摔下去的这一瞬,我终于明白,「原来这就是段以衍的阴谋。」

    「段恩恩……」

    他的话被风吹散了,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6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右腿打了一层厚厚的石膏,脑袋也被纱布裹成了粽子,段以衍蹙着眉靠在病床上休息。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下一秒痛得皱眉,「嘶。」

    段以衍的眼皮明显一动,睁开双眼时,满眼血丝,「恩恩。」

    他深吸一口气,半蹲在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扶在我的后背,「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儿都不舒服。」我禁不住委屈。

    他嗓音带着细细的抖,「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在段以衍脸上看到了自责。

    他这样,我反而不自在了,就在我不知所措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是妈妈。

    我眼巴巴地望着她,我好痛,一看到她,就更痛了。

    她阴沉着脸,看向我时满是悲怨,「段恩恩,你让我说你什么好?骑自行车都能摔到脑震荡和骨折,你到底能不能让我省省心?」

    我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无端的责骂让我的心凉了半截,紧接着她又开口,「你哥这段时间忙着毕业,昨晚还在这陪你一整夜。」

    我愤愤不平地看着姜韵荷,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担心,而她冷漠的样子让我害怕。

    原来她不管我了。

    我心口好痛,心脏痛得仿佛碎成了千块万块,每一块都在被她用言语的尖刀狠狠刺穿。

    再多看她一眼,我就要窒息了。

    「阿姨,你说够了吗?」安静的病房突然听到段以衍有力的声音。

    他语气很冷,「段恩恩是你亲生的,我不是,你不用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段以衍除了对我没涵养,其余他对谁都能控制情绪。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失态。

    「如果你不疼她,那我……做哥哥……的疼。」

    听到段以衍温暖坚定的声音,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人抱起,他的话让我心头的窒息渐渐平和。

    我抹了一把眼泪,又把身体转了转,偷偷用余光瞄过去。

    姜韵荷面红耳赤地看了我一眼,我扭过头,倔强地不肯看她。

    等她走后,段以衍摆正我的身体,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带着愧疚帮我擦干眼泪,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心口的委屈顿时上了头,我实在忍不住,「我没抢走你爸爸,还被你抢走了妈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一直对我这么恶劣,我到底哪错了?」

    我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禁不住呜咽,「你上赶着教我骑车,就是诚心想害死我,我要是彻底醒不来,是不是就如了你的愿?」

    「段恩恩!」段以衍伸出手堵住了我的嘴,脸色难看地靠近我,「我的愿,就是你好好的,以后我会护住你。」

    他说得很急,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离这么近,我才看到他满脸倦容,那无处安放的眼神看到我时,就像是自己的宝贝失而复得了。

    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挣扎着要躲开。

    他却故作镇定地先撒开手,我们之间忽然静得呼吸可闻。

    段以衍轻咳一声,打破尴尬,「饿了吗?」

    「没有。」我的话音刚落,肚子便很不给面子地「咕咕」叫了起来。

    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耳侧,「祁川去买早餐了,待会就送过来。」

    祁川?

    我不想见他。

    我稍稍用力,蒙进被子,只露出眼睛。

    段以衍脸色一僵,「躲什么?」

    我可怜地瘪瘪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包成粽子了,肯定丑死了。」

    「不丑。」段以衍的脸色有些古怪,见我还盯着他,立马扭过头,从我的视角望过去,只能看到他快速滚动的喉结。

    我才不信他的话。

    「我肯定毁容了。」

    我还没有跟祁川表白呢。

    我还没有跟他谈恋爱呢。

    段以衍忽然轻哼一声,转过身,直直看着我,眯了眯眼,「下一句,你是不是想说,毁容了就没人要了?」

    我刚想摇头。

    段以衍眸光一亮,忽然勾唇,「我要你。」

    我要你个大头鬼啊!这个福气给你要不要?

    就算因为愧疚,你也没必要害我。

    段以衍分明克我!

    跟他在一起准没好事。

    「我才不要你呢。」

    「叮——」

    一阵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盖住了我的声音。

    「403,我在门口等你。」

    7

    祁川到了。

    段以衍耐心交代他,「我去打点开水过来,你帮我照顾段恩恩。」

    我呼吸一窒,又往被子里面缩了缩。

    「别躲,让我看看。」祁川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开口,生怕吓到我。

    他的手在我背上轻轻安抚,趁我不注意,被子被他一把拉开。

    我就这样狼狈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被喜欢的人见到最难看的样子,我真的没脸见他了。

    「你别看我。」

    我不顾疼痛,执意要躲。

    他把我按住,声音有些责备,「别乱动,怎么伤得这样严重?」

    我可怜见地瘪着嘴,眼睛红成了兔子。

    他看向我,眸光闪过一丝心疼,就在一瞬间,他突然一伸手,把我紧紧抱住。

    他竟然抱我?

    我傻了。

    可能是窗户关得太严实,空气无法流通,我热得浑身冒汗,连喘气声都加粗了不少。

    在我还不知道怎么安置自己不安分的手,眼神乱飘时,就看见段以衍黑着脸站在病房门口。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心里甚至多了一种令人费解的慌乱。

    我竟一下推开了祁川?!

    段以衍看着我的举动,黑着的脸稍稍缓和,他径直过来,「起来喝点水。」

    我端起水杯,乖乖地抿了一小口,不敢直视他们任何人。

    其间,祁川接了一个电话,回来之后,他神色为难地看着我,「哥哥有时间再来看你。」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又松开,「好。」

    其实不好,我想要他陪我。

    祁川是在我来段家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他从来不会凶我,总是对着我笑呀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让人忍不住亲近。

    时间久了,我便不受控地喜欢他。

    他撸了撸我的头,转身又跟段以衍耳语了几句。

    我只听到飘来的几句,「赶紧回去,这事挺重要的……」

    段以衍风轻云淡地回答,「她更重要。」

    祁川点点头,不再说话。

    等祁川走后,段以衍很自然地坐在我床边,炙热的眼神牢牢锁住我,却又一言不发。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小心翼翼地端起水杯,又抿了一口。

    段以衍轻咳一声,吓得我手一抖,水杯掉到了床上。

    我有些瑟瑟发抖,这下完了,我又要挨训了。

    「别动。」段以衍反应迅速地抱走湿掉的被子,仔细检查我的身体,发现我没有被烫伤后,他才抱来一床新被子。

    我不敢看他,又悄悄往角落挪了挪。

    头顶传来一阵轻哼,「为什么怕我?」

    没等我回答,紧接着段以衍捧起我的脸,恶狠狠开口,「不准怕。」

    我深深地望着段以衍,拼命从他脸上寻找想要迫害我的情绪,可却是徒劳。

    盯久了,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竟还有一丝令人意外的温柔。

    我赶紧别开脸,莫不是大白天见鬼了?

    忽然,他别扭地放轻嗓音,「你刚才为什么抱着……祁川?」

    听到祁川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脸红,这要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我……」

    「嗯?」他神态自若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喜欢祁川。」

    这句话被段以衍堵在了唇里。

    他的手扣在了我的颈后,把我往前一带,我便落到了他的怀里,而他在我唇间,轻轻蕴含吞吐。

    我猛然醒悟,赶紧推开他,「你、你胡来!」

    他竟然?

    他怎么敢?

    我是他妹妹。

    我按住起伏的心口,顿时气血上涌,连耳尖都滚烫。

    此时的段以衍,连说话都气息不稳,竟敢问我,「你害羞?」

    我捂着耳朵,对着他暗涌的目光骂道,「你疯了!」

    你可是我哥哥!

    段以衍的神色看似镇定,而脸上却不自觉带上两团粉红。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用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唇,然后指着我,「你也亲我了。」

    这事儿连过路蚂蚁看到都觉得离谱,明明是他突然凑近……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怎么狡辩,「是你先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从来没有亲过别人,就算知道你是我后妈的女儿,我还是忍不住亲你,所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什么?」在他的蛊惑下,我竟然傻傻开口,难道这就是脑震荡后遗症吗?

    段以衍一本正经,「因为我……想。」

    我:????

    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安静的房间里面,我们四目相对,谁也不说话,就这样莫名地看着对方,然而,我们的呼吸正在热烈纠缠。

    8

    段以衍在医院没日没夜地照顾了我一个星期。

    偷吻事件过后,我跟他相处,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还好快要出院了,再也不用只面对他一个人。

    出院这天,祁川也来了。

    看见他后,我果断撇下段以衍,单脚往祁川的方向蹦蹦跳跳,祁川抬眸微微一笑,「你别动,我过来。」

    「好呀。」

    我忍不住心虚,快点过来,别再让我跟段以衍单独相处了。

    就在这时,段以衍突然伸手拽住我的后衣领,接着指尖一挑,无意划过我的脖颈,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敢乱动。

    「你再跑一个试试。」他低着头,一说话,呼出的气息就洒在耳边,有些痒。

    我咽了咽口水,抬头看段以衍,正好撞进他幽深的目光。

    同时,祁川也对我伸出手,他望着我打石膏的右腿,贴心问道,「恩恩想要哪个哥哥背你回家?」

    医院离我们小区很近,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我要你。」

    祁川才是我的私心,我断然不会选择段以衍。

    我靠在祁川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段以衍看到了我的举动,脸色瞬间苍白,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之后,独自走在前面。

    祁川兴许是怕走太快,让我不舒服,他每一步都很慢,而段以衍的背影也越来越远。

    我舒出一口气,心头却有种不能言说的茫然。

    回到家后,我才知道妈妈又陪段叔叔出差了。

    最近,他们出差越来越频繁,姜韵荷倒是一个月可以见一次,可段叔叔,我都快半年没看见他了,以至于家里长期只有我跟段以衍。

    段以衍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一会儿了。

    下午三点,他突然给我发信息,「我头晕。」

    我对着信息一阵发呆,发错了吗?

    我一个跛脚的,怎么伺候你?

    「我让祁川给你送药。」这条信息还没有发出去,我的手机又收到了一条新信息,「不要找祁川。」

    真是麻烦。

    罢了,看在这段时间他辛辛苦苦照顾我的分上,我应该要去看看他怎么了。

    段以衍的房门竟然没锁,我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对我卸了防备,我却浑然不知。

    等我蹦进去,发现他微蹙着眉,脸色苍白了许多。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额头时一惊,「你真发烧了,我们去医院看看。」

    段以衍缓缓睁眼,嗓音有些低哑,「刚回来,不想去了。」

    「我去给你拿药。」

    这人本来就恶劣,要再把脑袋烧坏,变傻了,以后就真没人要了。

    我把药送到他手上,他却不肯动,「没力气。」

    段以衍身上很烫,说话连眼皮都抬不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虚弱成这样子。

    瞧这可怜样儿。

    我只好抱着段以衍的脑袋,让他靠在我身上,再把药喂到他嘴里。

    他微微一挣扎,便不再反抗。

    等吃完药后,他悠悠睁眼,视线牢牢锁在我身上,「你不准走。」

    生了病的段以衍少了往日的盛气凌人,说话反而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别以为撒娇对我管用。

    我放下水杯,捧着他的脸,狠狠地揉了一把,「好,姐姐不走。」

    他轻哼一声,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我托着腮,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安然入睡,自己眼皮也渐渐沉了起来。

    脑震荡后遗症又上来了,我打着哈欠,全然忘了现在要干吗。

    真的好困,我很自然地钻进被窝,抱着身侧的大狗熊悄然睡去。

    热乎乎的真舒服,我更加贴近了些,夹着大狗熊,这一觉睡得真惬意,只是它太热了,幸亏是冬天,我还能忍受,这要是夏天,我真要给它一脚踹地上去。

    9

    不知睡了多久,晕眩感好多了,我茫然地揉揉眼睛,在床上扭了扭,手掌却不知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很奇怪的手感,我禁不住好奇,便用力一拧——

    「嘶。」一股温热的气息洒在我耳边,痒痒的。

    等我困惑地扭头望去,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段以衍竟然躺在我旁边!

    我迅速坐起来,捂着嘴,震惊地盯着段以衍。

    他悠然地闭着眼睛,表面看着没有丝毫反应。

    做了这种事,居然还睡得挺安稳。

    我忍着怒气,准备悄悄起身,却又看到他的眼皮明显动了一下。

    他在给我装睡!

    我冷哼一声,离他更近了,「也不知道我这手劲儿,能不能一下给你掐死。流氓!」我唾骂一句,双手故意攀上他的脖子,作势要掐死他。

    段以衍的喉结不受控地在我手心滚动,呼吸粗了许多。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往回缩。

    他蓦地睁眼,目光在我脸上流转了几秒后,懒懒开口,「叫我什么?」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攥紧身下的床单,「你、你不安好心。」

    他哼笑了几下,突然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抚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一弹,「你趁我睡着,挤在我床上,现在又来倒打一耙,你说说,谁不安好心,嗯?」

    我可怜巴巴地捂住耳朵,「我没有,不是我。」

    段以衍挑着眉,一点点逼近, 似笑非笑的神情透着玩味,「你有,就是你,流氓。」

    这下完了,我成流氓了。

    我急了,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我警告你,这事儿不能乱说。」

    他眯着眼睛,稍微用力,就把我搂进怀里,「小心,你的腿。」

    我一怔,被他火热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你快松开我。」

    他按住乱动的我,将下巴搁在我头上蹭了蹭,「你要跟我谈恋爱吗,段恩恩?」

    他的声音很哑,带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就在这一刹那,我仿佛耳鸣了,脑海中一直在回放段以衍的那句「你要跟我谈恋爱吗」。

    我的心脏怦怦乱跳,似乎要爆炸了。

    再跟段以衍待在一块,我人就没了。

    「你、你别这样!」我恼得一把推开他,连鞋也顾不上穿,就灰溜溜地蹦回自己的房间。

    身后还能听到段以衍可恶的笑声,「你躲什么?」

    我躲什么,你心里能没点数?!

    关上门后,我躺在床上,将自己扭成一团麻花,「啊——,他到底想干吗?」

    难道说,他来硬的发现不能赶走我,就故意用这种烂招卸掉我的心防,再把我从他家踢出去?

    「好心机啊!」我恍然大悟,却又莫名失落。

    「咚!咚!」一宿没睡,这会儿眼皮子上下打架一个回合,我刚睡过去,就被万恶的段以衍喊醒,「段恩恩开门。」

    「烦死了!」我咬着牙,气鼓鼓地去开门。

    段以衍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昨晚发生的事似乎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看着倒是容光焕发,然而我呢?我是个被恶人折磨一宿的可怜虫。

    他把我刺激得都快没人样了,我心一横,抓住他的手臂,都快跪下了,「我求求你,不要害我。」

    「害你?」他脸一黑,很是纳闷。

    「别给我装糊涂。」我眨巴着眼睛,很委屈地说道,「你的烂招已经被我识破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眸光流转,眼里带笑,凑到我耳畔低声开口,「我们的事,待会再说。」

    我们的事?我们能有什么事儿?!

    我彻底崩溃,心头像被一只猫爪重重挠了一下,那种被蛊惑的窒息感又上头了。

    段以衍神色自若地捧着我的脑袋,往旁边转了转,「你同学来看你了。」

    姚小颜从一旁悄悄探出头,「我觉得你不需要我。」

    我太需要了,我一把搂住姚小颜,段以衍轻咳一声,目光十分不对劲。

    我懒得理他,赶紧拽着姚小颜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姚小颜摆摆手,「我已经塌过太多房了,现在内心毫无波澜,何况男人哪有姐妹重要,你们俩就好好谈恋爱吧。」

    我着急反驳,「他是我哥!」

    「继的。」

    姚小颜的话音刚落,我的心里似乎闪过一丝莫名其妙的慌乱,甚至有些庆幸。

    不对!那可是我最讨厌的段以衍啊。

    我深吸一口气,有理有据地说服自己,「我喜欢的人是祁川,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总会陪着我。段以衍就不一样了,他很恶劣,总莫名其妙地欺负我,还说一些让我捉摸不透的话……」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姚小颜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你知道什么是白熊效应吗?」

    见我一脸迷茫,她啧了一声,「你告诉自己,『不要在心里想着一头熊』,你反而会一直想着这头熊。」

    姚小颜毫不怜惜地掐着我的脸蛋,「段恩恩,你怎么办呢?」

    等她说完,我急得都要哭了。

    原来这就是旁观者清。

    10

    我很小就被妈妈独自抚养,表面大大咧咧,内心实在敏感。

    我托着腮望向窗外,看似安静,心里正在万般不知所措。

    寒风迎面吹来,冷得像是要透进骨子。

    我闭着眼睛,思绪渐渐飘远,脑海被无数张画面塞满,一会儿是祁川,一会儿又变成了段以衍。

    刚来段家的时候,我不习惯这里的一切,偷偷哭时,祁川总能发现,仿佛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我从来没见过比他还温柔的人,他从来不嫌我烦,每次等我哭完,他就像变戏法似的,给我递来彩色糖果。

    他的眼睛总是格外亮,「吃点甜的,就不会苦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过他,「你为什么会对我好啊?」

    他弯下腰跟我说话时,温柔地勾走散在我耳边的发丝,「因为,有人也对我这么好过,我想把温暖延续下去。」

    被雨淋过的人,也想帮别人撑伞。

    就算我只是他关照的其中之一,可我空荡荡的心也被填满了。

    我越来越依赖祁川,但我并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我把祁川送给我的所有彩色糖果纸都收进了床头的一枚小铁盒里,我总在想,如果集到 999 张,我就勇敢告诉他,「拜你所赐,我现在很甜,你要不要尝尝?」

    可是现在,还没等我攒满 999 颗糖果纸,我却不爱吃糖了。

    我终于懂了,原来依赖不是喜欢。

    喜欢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脑海中却只出现段以衍的脸。

    一想到他,我会不受控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跟他见面我甚至不敢和他对视,想离他近些又怕我们离得太近。

    我的情绪全然被他的行为所牵制。

    当我知道,他为了在医院照顾我,放弃了参加信息联赛,我会不自觉暗喜,有些飘飘然。

    我终于意识到了,我不是他的 plan B,也不是他的选项 E,更不是任何备选,就只是唯一答案。

    又想到横在我们中间的身份,我的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上也无法上,下也下不去,只能难受地泛苦。

    我、我不能喜欢他。

    「冷吗?」段以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把羽绒服盖在我身上。

    我脸色一僵,「你怎么进来了?」

    他勾着唇,毫不在意我脸上对他的不满,反而一挑,把手钻进了羽绒服,我一惊,作势要躲。

    他用力抱紧我,笑得极其勾人,「我该以什么身份站在你旁边呢?」

    这一刻,他眼里的认真,我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我垂着眼,故意推开他,「还能以什么身份?你是我哥哥。」

    段以衍眉峰一挑,「哥哥?」

    他眯了眯眼,强硬地抬起我的脸,「你在生气?」

    我仰着头,一点一点红了眼眶,「是气你态度恶劣,总把我惹哭?还是气你,不顾自己的身份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我惹烦?或者是气你,身为哥哥欺……欺负自己的妹妹,让我厌恶?」

    他茫然地看着我,冰凉的手指摩挲在我的眼尾,「别哭。」

    过了好一会儿,段以衍才僵硬开口,「厌恶吗?」

    「是。」

    听到我的回答,他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抵在我腰上,却又固执地不肯放开。

    「段恩恩,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慌张要躲,「不喜欢。」

    他捏住我的下巴,「你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

    我就是心里有鬼,才不敢看你。

    「放开我。」我冷静下来,微微扬起脸。

    他深深地望着我,见我不为所动,便冷哼一声,果断松手。

    走出去几步后,他蓦地转身,把我狠狠搂在怀里,沉沉道,「那就从现在开始喜欢。」

    他的语气温柔又纵容。

    我挣扎了几番,看着他桀骜的眉眼在夜幕的笼罩下变得不知所措,我心间的苦涩正在放肆喧嚣。

    其实,我早就不讨厌你了。

    我讨厌的只是横在我们中间的身份。

    11

    三个月后,我的骨头终于愈合了。

    这场闹剧结束时,我求段以衍离我远点。

    我以为把还没有萌芽的种子刻意扼杀掉,它就不会在我心底长成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

    那天,他望了我好久,在阳台细碎的灯光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出现了流动的光。

    到最后,他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而那之后,我一直在躲他。

    就连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姜韵荷都看出来了,我们不对劲。

    她私下问我,「你跟你哥怎么了?是不是吵架了?」

    「别问了。」我有些恼。

    姜韵荷气得不轻,「我叫你跟你哥好好学学,你看你都学成什么样了,脾气一天比一天大。」

    她没停止絮叨,「你这死丫头,怎么总惹你哥生气?既然我已经跟你段叔叔领证了,他就是你哥,你跟他闹什么?」

    我看着她笑啊笑,笑得眼睛都红了,「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他当我哥哥?」

    她顿时面色通红,直起腰身,「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

    我话音刚落,段以衍就从二楼下来,仿佛有所感应,他忽然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我先错开目光,「我去学校了。」

    走到门口时,我好像听到姜韵荷拉着段以衍说些什么。

    「阿衍,你别跟恩恩计较,她是你妹妹。」

    「谁说她是我妹妹?」

    段以衍没有好脸色。

    我不敢再听下去,立马逃走。

    在小区的转角处,我碰见了祁川,他看到我先是一愣,「你今天也这么晚?」

    我没说话。

    他习惯地从口袋掏出糖,「又不开心了?」

    我摇摇头,对他淡淡一笑。

    他弯腰揉着我的发顶,温润的眸子闪着亮光,「你哥今天还没有出来?」

    「快出来了。」我平静地移开目光,准备走。

    他主动询问,「我骑车带你一起吧?」

    祁川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先征求别人的意见。

    谦和的态度很难让人开口拒绝。

    「你不等段以衍了吗?」这是我唯一开脱的理由。

    祁川一愣,没好气地笑出声,「他又不需要。」

    他的语气实在让人误会。

    难道说,他是借着等段以衍的借口,在等我?

    我咽了咽口水,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反而有些如坐针毡。

    仓促下车,我总感觉背后有一道幽深的视线盯着我,等我回头去寻,却什么都没看到。

    心不在焉地上了一天课后,我撑着发困的眼皮,回家就倒在床上。

    「死丫头,一回来就睡觉,也不好好学习,你看看你哥,回回在榜一。」

    姜韵荷好不容易在家待两天,还对着我一顿数落。

    我转着眼珠子,实在不忍心开口,父母的智商决定孩子的智商,我笨还不是怪你自己。

    想让姜韵荷赶紧出去,我把姿态放低了些,「是是是,瞧他厉害的,我服。」

    「你这是服吗?」姜韵荷揪住我的耳朵,用力一拽,「别在这躺着,把牛奶给你哥端过去。」

    我躲段以衍都躲成这样了,结果竟被亲妈逼着,上赶着去找他。

    那我之前对他的避之不及不就成了笑话?

    「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段恩恩。」姜韵荷朝我吼,「我带着你嫁到段家,你知道被多少人指着骂吗?现在日子稍微好些了,你非要折腾是吗?」

    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气,「你哥性格是不好相处,妈妈做后妈比做亲妈更难,恩恩,妈妈希望你能懂事些。」

    「知道了!」我气鼓鼓地接过牛奶,小声嘟囔,「你别后悔就行。」

    姜韵荷满意地点着头,走在前面。

    「妈,你别动。」我在后面,很清晰地看见她的头上长出了几根白发,她一向爱美,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把白发拨到一旁,藏好,心里却不是滋味。

    姜韵荷似乎知道,她拍着我的手感叹,「我老了。」

    我好久没这样看她了,我以为她一直年轻漂亮。

    姜韵荷怎么突然就老了,眉宇间的憔悴怎么藏也藏不住。

    我忍不住关心,「你跟段叔叔总在外面出差,是不是太累了?」

    她拍着我的脑袋,眼神明显慌乱,「快进去。」

    姜韵荷一向如此,什么事都不会告诉我,我无奈叹气,只好乖乖听话去找段以衍和解。

    盯着我进去,姜韵荷才肯下楼。

    房间内,段以衍裹着浴巾靠在床上,发梢上有水珠滴落,像是刚洗完澡。

    看到进来的人是我后,他表情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找我有事?」

    我努力调整好情绪,让自己迅速镇定,「我妈让你喝牛奶。」

    他的神情像是心中怒气无处发泄,只能看着我冷笑,「这么听话?」

    「爱喝不喝。」放下杯子,我逃似的离开。

    段以衍的反应比我快,我还没出去,就被他不轻不重地拽回来,他手上传过来的温热触感,让我后脊背一阵发紧。

    我惊慌失措地偏过头,不再看他,「我妈就在楼下,你快松开我。」

    他丝毫不顾虑地把我推在墙上,「那又怎么样?」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刻意强调,「我妈今天还告诉我,要跟哥哥好好相处,哥哥,你这是想要好好相处的态度吗?」

    段以衍上半身前倾,一手撑在我身后的墙面上,「一口一个哥哥,妹妹可以对哥哥这样吗?」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在自己的唇上。

    我一惊,面红耳赤地捂住他的嘴,「别说这个!」

    他一脸玩味地挑挑眉,「要我说什么?」

    段以衍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全部洒在我的手心,我咽了咽口水,气急败坏地拿开手。

    他眯了眯眼,语气一冷,「躲着我,为什么又去坐祁川的车?说话。」他步步紧逼,「段恩恩,我给你惯坏了。」

    我心头一颤,「你在吃醋?」

    「吃醋?」段以衍轻咳一声,凶巴巴地瞪过来,「我没有。」

    完了完了,我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以为他要教训我,立马偏头回躲。

    下一秒,我却被他抱起,横坐在他腿上,这下我们刚好平视。

    他的脖子修长白皙,喉结上下滚动,极具诱惑,「躲我躲够了吗?」

    四目相对间,我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燥热,脸颊不受控地发烫,仿佛是被他下了蛊。

    我可怜巴巴地抿着嘴,实在忍不住,「他们说,我妈是狐狸精配不上你爸爸。我是狐狸精的女儿更加配不上你,段以衍,我不想拖累你。」

    你本就可以拥有明媚的人生,没理由再经历一次喧嚣的流言蜚语。

    段以衍生气地敲了敲我的额头,下颚的线条仿佛收得更紧了,「段恩恩。」

    我微微后仰,在他的注视下,哪都不舒服。

    段以衍把我紧紧扣住,慵懒的声线从我头顶传来,「哥哥巴不得你拖累。」

    我疑惑不解,固执地扭动了几番,段以衍眼眸一红,报复性地咬过来。

    鼻尖贴着鼻尖。

    声音全被淹没在唇齿间。

    很久之后,他才松开我,「叫你别乱动。」

    这分明是倒打一耙。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全身热得像是着了火,「你总这样。」

    段以衍把我的发丝放在手间把玩,听到我的控诉,脸上的表情越发挑衅。

    「你躲我一次,我就亲你十次,我看你还敢不敢。」

    段以衍向来说一不二。

    看着他滚动的喉结,我真慌了神,连忙伸手按住,不让它乱动。

    最后,段老师身体力行地给我上了一课,男人的喉结不能乱碰。

    晚上,我们一起下楼,姜韵荷开心了不少,她以为我们和好了。

    也是,在她的撮合下,我们真真在一起了。

    我不敢看她,愧疚的,不安的,内心深处,实在五味杂陈。

    段以衍向来淡定,他在看不到的角落,轻轻勾着我的手指,仿佛是想告诉我,有他在呢。

    可我不这样觉得。

    我后怕得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涌,身体就像一条紧绷的弦,越绷越紧,直到崩溃。

    12

    我和段以衍约定,恋爱只能偷偷谈。

    在他们眼里,我们依旧是水火不容的继兄妹。

    有时候戏演太过了,甚至有人为段以衍打抱不平。

    「恩恩,你最近确实有点过分。」

    祁川拉着我耐心开导,「阿衍他不是坏人,你跟阿姨的到来,让他觉得段叔叔会忘记他去世的妈妈,所以他才会对你们态度有些不好。

    「我跟他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格,我再清楚不过了,对于你们,他虽然难以接受,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伤害过你。

    「你最近把他欺负的,他都不像他了。」

    我闪着心虚的目光,毫无底气辩解,看来这场戏演得很逼真。

    祁川口中说的欺负,就在刚刚。

    天空阴沉,乌云翻滚,一场暴雨突然而至,段以衍撑着伞斜靠在柱子边,恣意悠闲地等我。

    我心里有鬼,哪敢跟段以衍一起回家?

    段以衍只好把伞递给我,那时祁川恰好出现,我便露出凶巴巴的眼神,装着从段以衍手里抢伞的模样,拿到战利品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从祁川身边经过时,又故意让他看到我脸上得逞的笑容。

    结果段以衍冒雨回家,晚饭后就发烧了。

    看着他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我的心一揪一揪,实在心疼。

    便端着感冒灵偷偷进入他的房间,还没走近,段以衍就叫我名字,「恩恩。」

    「你怎么确定是我?」我苦巴巴地蹲在地上,把头枕在他旁边,一瞬间心里涌出来各种滋味。

    段以衍忍不住起身,伸出手抱紧我,「只有你进来,不会敲门。」

    我垂眼靠在他的胸口,将脑袋晃了晃,「自家哥哥,不用敲门。」

    上扬的尾音,让段以衍失声一笑,「撒什么娇。」

    他又把我往怀里揉了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不在一起时,你要躲我,在一起也要躲我,什么时候,恩恩才不会躲我呢?」

    我心里一阵惆怅,捧着他的脸,蹭了蹭,「我害怕。」

    段以衍挑着眉,回蹭过来,「我会挡在你前面。」

    我的心用力地跳着,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距离太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鼻间喷洒的热气,「你身上好烫。」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段以衍却抽出被子迅速盖在身上,「感冒药呢?」

    他说话有些喘,耳郭都惹了一层粉红。

    差点把正经事忘记了。

    「都快冷了,我重新帮你泡一杯。」

    「不用。」段以衍喊住我,「你喂我喝。」

    我勾着嘴角,把药端在他唇边,「好,姐姐喂你。」

    他眯了眯眼,刚想说什么,房门却被推开了。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连指尖都在颤抖。

    「阿衍。」原来开门的人是祁川。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灵光乍现,便指着段以衍一顿数落,「我妈让我给你送药,凡事都得讲个配不配,最好病死你。」

    段以衍看着我,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用口型说了句,「调皮。」

    我悄悄弯起嘴角,嘴里又凶他,「想喝药自己起床去倒,别以为我真会好心给你送药。」

    门口的祁川却呆如木鸡,我出去时,他勉强对我笑了笑,随后,就紧跟上来教育我。

    不只是祁川,姜韵荷看到我在吃饭时把段以衍的椅子搬走了,低声吸了一下气。

    吃完饭,她把我拉到一旁,「你以前见到阿衍就像老鼠见到猫,现在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段恩恩,你又是搞什么花样?」

    我故意恶劣起来,「天天阿衍、阿衍,到底他是亲生的,还是我是亲生的,反正段叔叔总不在家,我就欺负他,怎么了?」

    「你可小声点。」姜韵荷实在为我捏了把汗,她刻意压低声音,「你们俩又不是亲兄妹,你别把他惹急了,他……」

    我抓住姜韵荷的肩膀,眼睛一亮,「停,你刚才说什么?」

    「你别把他惹急了。」

    「上一句。」

    姜韵荷疑惑开口,「你们俩又不是亲兄妹?」

    我用力地点着头,「妈,你要记住,我跟段以衍不是亲兄妹。」

    她皱着眉头,气势汹汹,「你这死丫头,都来段家这么久了,还这样讨厌阿衍。」

    姜韵荷苦口婆心地劝了劝,「你就是不会演戏,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你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收敛点,阿衍再怎么不好,他也是你段叔叔的儿子。」

    谁说段以衍不好,没人比他好了。

    罢了,为了坐实我跟段以衍水火不容,只能委屈他。

    「养出他这种逆子,我都替段叔叔焦虑。」我故意提高声音,「我太讨厌段以衍了,恨不得……」

    姜韵荷立马抬手捂住我的嘴,「你这死孩子,非要折腾得这个家鸡犬不宁,阿衍还在那站着,赶紧闭嘴。」

    我往段以衍那儿瞟了一眼,明显看到他耳朵一动,心中忍不住酸涩,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段以衍正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声音打发时间,我上楼时,故意轻咳,他目光一顿,悠然跟在后面。

    一进门,我就抱着他,鼻音很重,「段以衍,我不是诚心要骂你的。」

    他安抚地揉着我的发顶,回答没有一点迟疑,「我知道。」

    我仰着脖子紧盯段以衍,「我不敢让别人发觉我们之前有一丝异样,我好怕他们发现,我太害怕了。」

    末了,眼前的人尾音轻飘飘地上扬,带着一股凉意,「你后悔跟我在一起?」

    「不后悔。」我下意识反驳,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几句,「我以前特别讨厌你。后来,我发现你并没有我想的那么恶劣,你看似冷漠,可我却看到你偷偷喂流浪猫,我被妈妈训,你主动护在我前面,我病了,你宁愿放弃参加信息联赛也要在医院照顾我,我还听到你说,我更重要。我喜欢你,就在你浑身颤抖还抱着我冲进医院的那一刻,就在你惹我,看到我哭,又懊恼的那一刻,就在你坚定不移地说,以后由我护着你的那一刻,看来,我早就喜欢你了。」

    段以衍满意地笑了笑,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

    好像他早就看透了似的。

    他揽着我的肩膀,用修长的手指按了按,「那就一直喜欢下去,好不好?」

    清冷却带着一丝哄诱的声音就这样钻入耳,我仰着头,笑得格外雀跃。

    段以衍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我的回答,他的目光涌动着疯狂,「快说。」

    「好。」我坚定启唇。

    他轻笑起来,蛊人的声音在夜色中徐徐散开,上扬的尾音就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挠在我心间,痒痒的。

    我眼巴巴地望着段以衍,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薄唇中央轻轻摩挲几下,带着几分勾人。

    这画面看过去像是在刻意邀请我品尝。

    我轻轻舒口气,嗓子干得厉害。

    他的举动实在太让人误会了。

    是亲过去,还是不亲呢?

    亲下去显得我太主动,有些轻浮,万一他没这个意思呢?

    不亲下去,好亏呀,哥哥还真是秀色可餐。

    我纠结地嘟起嘴,干脆不看他。

    没等到我的回应,他几不可闻地轻叹,「奖励也不要吗?」

    段以衍歪头轻轻一笑,用气音开口,「我来主动就好了。」

    我瞪大眼睛,浑身酸酸麻麻,完全被他蛊到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与他平视,捧着我的脸,吻了过来,轻得像是只准备浅尝辄止,但一吻后又继续加重力道,亲得我脑袋晕晕沉沉,手指不受控地乱动。

    就在这时,我留意到了一道热烈的注视,抬眼望过去,——姜韵荷!

    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定定看着她,脑中仿佛炸开了一声惊雷。

    我迅速推开段以衍,挺直了背脊,缓缓吐出浊气后,才开口,「妈。」

    姜韵荷默不作声,不知道有没有看清我跟段以衍刚才的亲吻。

    我吞咽着口水,小心试探,「你怎么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段以衍,「你出去,我跟恩恩交代点事情。」

    段以衍比我淡定,他把我挡在身后,主动开口,「阿姨,有什么事,你跟我交代吧。」

    姜韵荷的脸变得煞白,「跟你说什么?你是谁?你给我出去!」

    我心脏莫名跳得厉害,头皮都在发麻,脑子嗡白成一片,全身迅速涌起一层鸡皮疙瘩,妈妈她肯定看到了。

    末了,她有些崩溃地指着段以衍,连嘴唇都在哆嗦,「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就打电话,让你爸爸管。」

    我还是第一次见姜韵荷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害怕极了。

    「段以衍,你先出去。」我的身体像风中抖瑟的树叶,接近破碎,「出去。」

    他固执地不肯走,「阿姨,该给你交代的是我。」

    姜韵荷硬生生气出了眼泪,「我管不了你,我现在要跟我女儿说几句话,请你出去。」

    看着姜韵荷痛苦成这个样子,我的心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我跟她之间的矛盾,段以衍是不方便听的。

    我把段以衍推到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在这,妈妈会更生气的,求求你回去吧。」

    他使劲抹干我的眼泪,再开口声音已是嘶哑难辨,「恩恩。」

    我哭着把他锁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走向姜韵荷,我不知道等着我的究竟是什么。

    13

    「啪——」姜韵荷抬手使足了力气甩在我脸上,我错愕地望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脑袋在嗡嗡地响,身子禁不住微微踉跄,我实在没想到,姜韵荷会打我。

    十八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动手。

    以前我再怎么作,她都没有打过我。

    哪怕是五年前,姜韵荷跟爸爸离婚,我赌气离家出走,三天后,她来邻市的警局接我时,她气得眼泪珠子止不住地掉,我已经做好了被教训的准备,她却问我,饿了没有。

    现在的姜韵荷虽然不算温和,可她从来都舍不得打我呀。

    「妈。」我弱弱地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喜欢他。」

    她满眼通红,像是在忍受巨大痛苦。

    突然,她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口中念念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吓得赶紧抱住她,她用力推开我,自己蹲在地上,变成了小小的一只,她的肩膀抖呀抖,我再也不忍心了。

    我把她扶到床上后,跪在床边,「你别折磨自己,你打我吧。」

    姜韵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她连呵斥我的气力都没有,只顾着流泪。

    我跪着往前移了移,心痛得直不起身,只好把头埋在她腿上,「我不想让他做我哥哥,我也不想你伤心。」

    我哭着求她,身心备受煎熬。

    房间静得只能听到抽噎声。

    过了一会儿,姜韵荷终于开口,她一个字比一个字重,「你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愿你好。」

    她又哭了。

    抬手抹掉眼泪后,姜韵荷发愣似的望着阳台,一开口,言语中却夹杂着无数委屈。

    「我跟你爸爸离婚后,一个人带着你,那时候你小,有些苦我开不了口的,离异女人带着孩子,总有一些恶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反抗,他们还会变本加厉,他们……他们甚至想把主意打到你身上,妈妈怕呀,妈妈太怕了,怕自己保护不了你,你段叔叔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护着我,真心对我好,可现在妈妈后悔嫁给他了。」

    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姜韵荷,抬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我不敢太用力,生怕她倒下。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全部哭出来了,我对不起姜韵荷。

    她闭着眼睛,像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我被邻里骂成狐狸精,再难听的话,我也见识过,恩恩,所有骂名,妈妈都可以承受,但是人人喊打的日子,我经历就够了,你要强行跟阿衍在一起,就是再走一遍我的路,我不想他们骂我的女儿啊,我不能让他们骂我的女儿啊。」

    我的心好痛,怎么会痛成这个样子?

    我跪着不断安慰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话,我不敢了。

    我再也不敢了。

    她缓了口气,仿佛又变成了我记忆里温柔的样子,低着头慢慢擦去我的眼泪,可她的眼泪却又滴到了我脸上。

    「我知道你心里怪我,觉得我跟你爸离婚后,就不爱你了。」

    我没吭声,我也委屈,离婚后的姜韵荷总是把我推得很远。

    我真以为她不爱我了,不要我了。

    「妈妈今天才意识到,我的方法出了问题,我以为不过多关心你,可以让你变得更加坚强,我比任何人都要爱你。如果我不爱你,跟你爸离婚也不会执意要你,跟段叔叔结婚,也不会执意带你。」

    紧接着她又开口,「我对阿衍好,是想他对你好,我以为我对他再好一点,他就能对你再好一点。」

    原来姜韵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你生病,妈妈心疼,可你段叔叔……你段叔叔得了胃癌,妈妈一直在北京陪他住院,没能控制情绪。」

    原来她长期出差的原因,竟然是段叔叔得了胃癌?难怪这一年她突然就老了,竟然是这样……

    我的鼻子越来越酸,眼泪再也收不住了。

    你才刚刚幸福,怎么会这样?

    姜韵荷,姜韵荷,你怎么会苦成这样?

    对不起呀,真的对不起呀。

    我抱着她,说不出话来,她不管说什么,我都愿意听的。

    「你跟阿衍断了吧。」

    我嗓子堵得无法开口,只能僵硬地点着头。

    「你去美国跟你亲爸住一段时间吧。」

    「嗯。」

    我硬是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你段叔叔的事,他不想让阿衍知道。」

    我眼里蓄满了泪,用力摇着头。

    姜韵荷重新阖上眼,手掌摸到我脸上,我才放下心,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回暖。

    我能怎么选呢,姜韵荷好苦啊。

    我的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着,我能怎么办呢,段以衍?

    14

    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又像什么都没变。

    姜韵荷说,我爸后天回来接我。

    说实话,他们离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爸,小时候他对我倒是挺好的,可是现在我连姓都改了,他要知道,可能会气死。

    不过我走了,姜韵荷就不用操心了,她可以全身心照顾段叔叔。

    但是段以衍,我怎么跟他交代呢?

    我不敢去见他。

    我在收拾行李,越收拾越慢,我想把什么东西都带走,又想把什么东西都留下,只要不破坏,我的房间依旧是我的房间,我的家依旧是我的家,我的段以衍就不会把我忘了。

    姜韵荷说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一收,我又忘了。

    我突然又难过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索性又哭了会儿,反正眼睛都肿得不成样子了。

    哭完再爬起来收拾行李,就在反反复复中,行李终于收拾好了。

    「你收拾行李做什么?」段以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清冷的声线里透着一丝慌乱。

    我背脊一僵,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尖。

    「你看着我。」他语气温柔了许多,「好不好?」

    我的胸口一阵一阵起伏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到地板上,连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备受折磨。

    我偷偷用余光瞄他,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段以衍坐在行李箱上,失神般地望着我,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越发深沉。

    「你要去哪?」

    见我不说话,他把我刚收拾好的东西,一件一件丢到床上,「哪都不准去。」

    我闭着眼睛,默默哭了好一会儿,再把东西重新放到行李箱。

    他又拿出来。

    我们就这样一直僵持。

    忽然,他松了手,自己坐进了行李箱,「我跟你一起走。」

    我再也受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笑了,「哥哥,我要去找自己的爸爸了,我想他了。」

    他应该知道我在告别。

    我胡乱地揉了一把脸,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

    我背着光看他,笑脸盈盈,「我想继续做你妹妹。」

    他捏住手腕,指尖不可抑制地抖动着,「我不想做你哥哥。」

    段以衍一步一步向我走来,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凑近我才看到,他的脸上多了两条浅浅的泪痕。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又苦又涩,张了张嘴,也只能说三个字,「对不起。」

    他用掌心抹掉我的眼泪,动作很是轻柔。

    「不准道歉。」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发顶,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咧开嘴一笑,不想再哭了,我总在他面前哭呀,闹呀,告别的时候,我想让他开开心心的。

    「哥,你以后别总是凶巴巴的冷着脸,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冷淡,那些喜欢你的女孩都不敢靠近了。」

    「我要她们靠近做什么?」他掐着我的脸蛋,没有用力,「我只要你。」

    我躲开了,自顾自地交代,「你以后肯定能找一个温柔娴静、沉稳端庄的嫂子,这样的人跟你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经常跟段叔叔打电话,他在外面出差肯定很想你,只是爸爸辈的都不会表达,你记得对我妈也好点,她是真心对段叔叔的……等我想想,还忘了哪些没交代。」

    他扶着我的肩膀,额头贴近我的额头,「你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得仔仔细细,可你唯独忘记了我们。」

    我们?

    再也没有我们了。

    「不要哭。」

    我们抱着,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云卷云舒,谁也不说话,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了。

    不一会儿,天气骤变,整个城市都被大雨笼罩,房间被突如其来的闪电映出刺眼的惨白,我望着远处,悠悠开口,「会有彩虹吗?」

    他坚定启唇,「会。」

    他骗我。

    乌黑的云混乱成一片,天空连光都没有,我再也看不到彩虹了。

    15

    这两天,段以衍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姜韵荷知道我爸已经回国了,于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是我在段家的最后一天,我跟段以衍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件事。

    快到下午,他的情绪明显焦灼不安。

    他突然叫我,「段恩恩。」

    很普通的名字从他口中传来,变得缱绻又热烈。

    我捂住耳朵,不敢听下去。

    他看到我的动作,冷峻的眉眼更加冷冽了,「为什么你撒娇,我就会对你束手无策,我以为……」

    他以为他这样,也管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有人重重打了我两拳,疼痛直往五脏六腑里钻。

    段以衍低着头,他思索了好久,像是要把很多话在今天全部讲给我听。

    「我很后悔之前对你那么恶劣,是我不好。」

    他好像觉得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沉默两秒后,他把我的手握紧了,「我很喜欢你。」

    我瘪了瘪嘴,两行清泪又涌了出来。

    他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把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你胆小怕事又喜欢惹我,惹完我才知道害怕,只要我凶你,你就可怜巴巴地哭,不知道为什么,你一哭,我就心软,我总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从鼻间轻哼一声,「我才不怕你。」

    他淡淡一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我的脑袋跟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又凶我,「别打断我。」

    「我喜欢你,不是觉得你可怜,是在某天,我的世界里突然多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傻乎乎地非要黏着我,不管做什么都把我的目光带走,仿佛我只能看见你。」

    他看着我,目光专注得融不进世间其他万物,我才知道,原来他这样喜欢我。

    我不敢开口承诺些什么。

    我这个人不吉利,越想要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

    他是我此刻最不敢肖想的。

    索性,什么都不想了。

    傍晚,一片橘红的夕阳蔓延了天际,在最后一丝夕阳余晖中,我们紧握的手也没被染上丝毫暖意。

    「咚,咚,咚」,姜韵荷来敲门了。

    我松开段以衍的手,十指相扣的时间长了,猛地一分开,凉意变得更加刺骨了。

    「你爸来了。」姜韵荷叹了口气,目光不停地游离在我和段以衍之间。

    我轻声开口,「好。我走了。」

    段以衍没说话,双手还放在我的行李箱上。

    「不重,给我吧。」

    怕他不信,我把箱子晃了晃,「我什么也没有带走。」

    他低沉开口,「带走了。」

    姜韵荷一听,连忙皱着眉头催促我快点下去。

    临走前,我抱了抱她,「妈,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哥哥。」

    姜韵荷在,我不敢抱段以衍,只是轻声叮嘱,「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妈妈。」

    他定定地凝视我,语速有些急促,「恩恩,你信我,什么问题我都可以解决,只要你不走,我都能承担。」

    我看了一眼姜韵荷,忍着心痛,拂开了他的手。

    段以衍有些失控,前进几步,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越发重了。

    「哥,你弄疼我了。」

    段以衍听到我这样叫他,自嘲一笑,只好松开。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一点都不想去美国,它跟中国有十二小时时差,一万多公里的距离,从此以后,我和这里便隔着万水千山,可是,我、我不得不走。

    关门声隔绝了一切。

    爸爸站在门口等我,他跟我记忆中的变化并不大。

    他一向高调,刚看到我下楼,就迫不及待地过来拥抱我,「恩恩,你妈终于舍得让我见你了。」

    换作往日,看到爸爸,我是开心的。

    可是今天不是重逢,这是一场喧嚣的离别。

    我恹恹低头,不再言语。

    他也不勉强我,把行李搬进车里,还不停安慰我,「别不开心,到了美国,你就发现来了一个新天地,那里可比中国好太多了。」

    我瞪他,心里难免生气,怎么出去一趟,连自己生在哪都忘了。

    车内的气氛实在尴尬,乔成林眼神乱晃了一圈,突然开口,「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的人是谁?」

    我从后视镜望过去,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那是我哥。」

    乔成林惊奇说道,「你哪有哥哥?」

    我小声抽噎,「他们都说我有,我妈也说他是我哥。」

    乔成林啧了一声,连忙摇头,「别听他们的,你是独生女,二婚哥哥那叫什么哥哥。」

    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他不是我哥,我可以喜欢他吗?」

    乔成林瞪着眼睛,突然变脸,「喜欢什么喜欢,那是你哥!」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管是在妈妈眼里,还是在爸爸眼里,我喜欢段以衍就是荒唐可笑。

    我死心了。

    我哭着拿出手机给段以衍发送短信,口中一阵腥甜,「以后别联系了,你是我哥。」

    他的单车离我越来越远,果真没有再跟了,可我很清晰地看见,他把头埋在单车前面,久久没有起身。

    我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脸上的热意肆意流淌。

    乔成林突然开口,问得有些可笑,「恩恩,你怎么哭成这样子?」

    为什么呢?

    邻居家喜欢偷吃的小花猫,再也没有人给它喂小鱼干了,我担心它饿瘦。

    姜韵荷种在门口的兰花,不浇水就死了,我担心它没人管。

    加州距离南京刚好一万公里,我担心、我担心这里的人和物都跟我无关了。

    16

    以前总在网上听别人说,「外国的月亮比国内的圆」,那时候我总是付之一笑。

    等我身临其境地感知一番,我却更想回家了。

    我想念在太空上唯一能看到的万里长城。

    也想念我家楼下包子铺皮薄馅多的饺子。

    还想念每天晨跑的公园,我还在那里摔过一跤,可把段以衍吓坏了。

    我揉着发堵的鼻子苦笑起来,怎么又想到段以衍了。

    「咚咚咚」,乔成林怕我不习惯,端着咖啡进来了。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这么多年,你只身一人,为什么非要待在这呢?」

    我原以为,乔成林跟我妈离婚,是因为外面有了别人,现在看来,真就是聚少离多。

    「我们这辈人受的教育就是这样,总觉得外面的月亮圆,我心里这股子劲不灭不休,就想出来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好。」

    「看出来了吗?」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缄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想回去,也没有家了。」

    我有一丝不忍,「还好,你有个女儿。」

    乔成林的目光闪了闪,「你可以把姓换回来吗?」

    滚!

    得寸进尺。

    我慢慢呼气,平复情绪。

    这要是段以衍在,肯定得骂他,这些年不管我,现在等我大了,还想让我改回姓,做你的春秋大梦。

    乔成林见我为难,也不强求,自顾自地跟我解释,「你肯定以为是我不管你吧?跟你妈离婚后,她就不让我见你了,你也知道她那性格,说一不二,我哪惹得起?现在,你爸我肯定好好补偿你。」

    突然,我灵光一现,语气轻了很多,「我不要你补偿,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回家吧?」

    乔成林完全不上套,「你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这,没你妈的指令,别想回去。」

    我悻悻低头,指着房门,「你出去,我想自己待着。」

    我在异国他乡,好像活成了另一个段以衍,不管发生什么,我的心也再无半点波澜。

    一晃又过了几个月,我偶尔会给姜韵荷打几通电话,因为时差,我没有过多打扰他们。

    但是每次通话,我都会缠着她,把周围发生的事情问个遍。

    听她说,「你段叔叔的身体好些了,每天能吃下饭了。

    那只喜欢来我们家蹭吃的小花猫,你哥在喂着,没有饿瘦。

    种在家门口的兰花,你哥照顾得仔细,活得好好的。」

    「那包子铺的生意没有我的关照还好吗?」

    「挺好的,他们家的饺子很受欢迎。」

    我心里一咯噔,原来什么都没变。

    挂完电话,我还是没敢问她,那段以衍好不好。

    反正我不好。

    我跟段以衍已经彻底失联了。

    老乔见我越来越丧,非要拉着我彻夜长谈,「你要体谅你妈妈。」

    「体谅啊,不体谅我还能在这陪你看月亮?」

    姜韵荷被戴上狐狸精的帽子,这件事成了她一辈子的阴影,她不想我走她的路,她说的我都能理解,可又有谁能理解我呢?

    老乔见我兴致不高,有些急了,便一针见血地开口,「你为什么非要喜欢你哥哥呢?」

    为什么非要喜欢哥哥?我支着下巴靠在桌边,好好地回忆了一番。

    祁川也对我很好,只要我跟段以衍在一起,他就会看见我,我跟段以衍撒泼,他就会护着我。

    段以衍不一样,他哪都不一样。

    比如那天,邻居骂我小狐狸精,我又气又恼,就在我手足无措时,一向有修养的段以衍气势汹汹地将邻居家的玻璃砸了个稀碎。

    在这般惶恐不安的情况下,能保护我的,竟然是我最讨厌的段以衍。

    他无畏地挡在我前面,我恍惚地跟在后面,「你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吗?」

    段以衍目光闪了闪,没有回答,反而恶劣地糊了我一脸灰,「笨死了,被欺负不知道还回去。」

    这是他教会我的第一件事。

    那天风悠悠地吹过来,我拉住他的衣角,他配合低头,我也糊了他一脸灰,「被欺负了是要还回去。」

    太阳在空中明晃晃地挂着,我心里却远比这天色灿烂。

    我就是喜欢他,我大胆承认。

    「没人管我的时候,只有他管我。」

    我认真地看着老乔,说这话倒不是委屈,更像是心安。

    老乔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又尴尬放下,最后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你段叔叔身体不好,你要是执意跟那孩子在一起,段家老院那边会以为你妈成心贪图他们家的财产呢。」

    「爸爸也不是非要反对你们在一起,只不过这些事,等你们大点,再重新考虑,好不好?」

    老乔的话一下警醒了我,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姜韵荷考虑。

    「不考虑了。」我将搭在腿上的手微微收紧,扬起下巴将目光落在远处。

    从那天之后,我再也不丧了,每天意气风发,还成了学校远近闻名的中文老师。

    老乔总爱把我的照片发给姜韵荷,他说我过得很好,他也以为我过得很好。

    姜韵荷也不在我面前提段以衍,我们都很有默契地把这段往事忽略。

    仿佛不提,真的就没人记得了。

    只是在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思念就像会吃人的恶魔,将我完整的灵魂撕成千片万片,每一片都在声嘶力竭地诉说思念。

    我想他,我好想段以衍。

    17

    近一年,段叔叔的身体大好,姜韵荷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笑容。

    我们联系得越来越频繁,她总在絮絮叨叨地念着段叔叔,眼底尽是幸福。

    我满心欢喜地听着她唠叨,一点也不厌烦,只是眼皮上下打架,越来越沉。

    「你段叔叔生病还是没有瞒过阿衍,医院学校来回跑,还好这孩子争气,还顺利保研了。」

    听到久违的名字,我先是一愣,出国的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问过段以衍的消息,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谈及。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锅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不自在地摸着头发,又端起水杯小抿了一口。

    姜韵荷见我不说话,试探性开口,「阿衍的性子越来越冷淡了。」

    我恍惚地望着视频,最终只问,「他还好吗?」

    姜韵荷叹了口气,刻意问道,「你还记着他呢?我以为你们只是闹着玩,可这孩子,这些年也没看到他交个女朋友,总看到他坐在你房间发呆,我也在想,我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总看到他总坐在你房间发呆」,听到这句话,我冷硬的心瞬间被瓦解成了簌簌碎冰。

    我不敢开口,只是指尖微微颤抖。

    「现在你段叔叔身体也好多了,我前些天悄悄跟他提过你跟阿衍的事……」

    「他怎么说?」我挺直背脊,迫切追问。

    姜韵荷眸子晃了晃,她清清嗓子,准备开口。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表情,生怕错过每个细节。

    她对着我不安的表情,缓缓说道,「你段叔叔怪我,没早点跟他讲。」

    我不自觉地拽紧身下的丝被,心提到了嗓子眼,想知道段叔叔的答案,又不敢知道。

    「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要真心喜欢,用不着管别人的想法。」

    我将头埋在了膝盖,缓缓呼出一口气,眼泪却流个不停,「妈,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可我怕他们说你。」

    姜韵荷眼圈立马红了,「妈妈好像一直做错事,固执地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我抿着嘴,缓缓露出一个笑,「我不怪你。」

    这时候,屏幕那边突然传来段叔叔的声音,「老婆,你怎么哭了?谁惹你生气了?」

    姜韵荷抹着眼睛,细细开口,「我在跟恩恩视频呢。」

    段叔叔没戴眼镜,似乎找不到摄像头,「我也好久没见到恩恩了,恩恩能看到叔叔吗?你妈想你都想哭了,恩恩什么时候回家啊?你不在家,这两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家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你赶紧回来吧,我让阿衍去接你。」

    我面红耳赤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段叔叔病好了以后,横在我跟段以衍之间的矛盾似乎消失了。

    挂完电话,我百感交集地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我从储物间搬出尘封很久的行李箱,心里平静了许多,终于要回国了。

    「爸爸帮你拿。」老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失落地看着我手里的行李箱,又笑了笑,「给我吧。」

    他边擦着行李箱上的灰,边自顾自开口,「其实爸知道你毕业后不会留在这里上班,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这一晃,你就要走了。」

    「爸……」

    「爸也希望你回去。」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在这过得不开心,还要装着很开心,爸爸这里知道。」老乔指了指胸口,「爸都知道。」

    我伸手抱了抱他,「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摇着头,「我孤家寡人一个,回去也不自在,你过得幸福,爸爸就为你开心。」

    老乔咳嗽了几声,「你回家别怪你妈,她不知道你过得不好,我总跟她说,你在这都不想回去了,她以为你好着呢,这才没早点让你回家。」

    紧接着他又补充,「你也别怪爸,你段叔叔生着病,你妈照顾他已经太累了,爸也有私心,不想她操心你了,你在爸这,爸能顾好你。」

    他取下眼镜,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角都湿润了。

    「你这次回去不需要担心那段家老宅那边说你妈妈图家产,她这些年尽心尽力照顾你段叔叔,那些人又不是傻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看得一清二楚,你就跟那孩子好好的吧,要是还有人敢说,你就告诉他,你亲爸有的是钱。」

    老乔句句都在为我着想,事事都在为我考虑。

    他捏着眉心,故意把声音加重了,「爸爸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以前总觉得老乔没心没肺,只爱自己,才舍得抛下我跟妈妈。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

    可他提起我妈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多少后悔了。

    他看着我推着行李箱,坐上出租,他焦虑地让司机慢点,多少后悔了。

    在机场里,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那失落的声调,多少后悔了。

    他说,还没有去过长城、天安门,提起中国,自豪又遗憾,他肯定后悔了。

    老乔用力地抱了抱我,「我把这一生的好运气都给你,我的女儿要过得幸福。」

    「老乔,你要想回来了,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哎。」他终于绷不住了,哭得像个五十多岁的孩子。

    上了飞机后,我既紧张又不安,我既迫不及待想见到日思夜想的段以衍,又惶恐地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当年是我冷漠地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还决绝地告诉他,不要打扰我。

    这些年,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知道他当真了。

    飞机距离南京越来越近,我的心跳愈加激烈,脑子一片空白,心里茫然到只剩下不知所措。

    18

    我没想到回国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祁川。

    看到他温柔笑意的双眸,我抿着唇,缓缓露出一个笑,神色如常地向他走去,内心却越发酸涩,段以衍不想见我。

    他帮我提好东西,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

    我忍不住先开口,「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他眸子亮了亮,「你变了许多,倒是越来越端庄了。」

    我低笑一声,「就当你是夸我了。」

    祁川开车送我回家,我心不在焉地想着段以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祁川的问题,到了中途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不回去吗?」

    祁川温和地笑了笑,「之前说过了,大家都在酒店等你,准备帮你接风洗尘。」

    他也在吗?

    他会在吗?

    祁川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阿衍也在。」

    眼看他落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他却还要安慰我,真是贴心。

    我设想过无数次重逢,始终没想过现实竟如此尴尬。

    段以衍坐在我对面,漫不经心地吃着饭,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我身上。

    我看着他,呼吸像刀子一样拉过干涩的喉咙,脸上涌起了湿湿凉凉的冰意,我跟他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没见,然而每一天都在度日如年。

    我抹掉眼泪,再受不了这种默然相对的尴尬氛围,故意用脚踩了他的鞋尖。

    段以衍倒好,不慌不忙地将腿移开,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古井无波的双眸终于多了一丝波动。

    祁川知道氛围不对,许是想安慰我,便把刚剥好的虾递给我,我尴尬地看着祁川,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

    段以衍轻抬了一下眼皮,下意识开口,「她对海鲜过敏,吃不了。」

    他把我的习惯、忌口,记得一清二楚,可他就是不理我。

    我的心里软了软,对当时决绝离开的态度越发愧疚,心底还带着一阵针扎似的疼。

    我去寻他的目光,而他偏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吃完饭后,许久未见的朋友们似乎没有尽兴,他们提议去酒吧再聚。

    我紧跟在段以衍身边,并没意见。

    紧接着,酒桌上又出现了传统游戏——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局指针就落在了我前面。

    「真心话。」

    我抿了一口酒,不动声色地用眼睛瞄段以衍,他手里正把玩着骰子,全程漫不经心。

    你问什么,我说什么。

    结果只见段以衍的胸口起伏了几下,他并没有开口。

    朋友中有位拎不清的乐呵呵地开口,「你有没有暗恋过别人?」

    我一向认真,这没有什么说不得的,「读书那会暗恋过祁川哥哥。」

    说出来恰好证明我放下了。

    我倒是落落大方,问心无愧。

    人群一阵沸腾,迫不及待地起哄,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到了祁川身上,只有段以衍周身的寒气越来越重,修长的手指咻地收紧。

    祁川很诧异,眸子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尴尬地拢着头发,「都过去很久了。」

    起哄声越来越大,段以衍手中的骰子顿时洒落了一地,它还知道怎么救场。

    朋友们蹲下去找骰子,段以衍漠然掀起眼,灼热的目光扫到我脸上,难得显露不满。

    第二局,指针落在了祁川面前。

    他抬眼,坚定开口,「真心话。」

    「还是刚才的问题。」

    祁川轻哼一声,拿起酒猛灌了一口,「我暗恋过段以衍。」

    人群一阵爆笑,只有段以衍毫不在意。

    我牵了牵嘴角,心里认定,祁川在帮我解围,他一向贴心。

    「真是好男人!」

    到最后赞扬声越来越多了,所有人都一致以为祁川在帮我解围。

    周围越来越喧嚣,叫喊声大得像是要把天花板掀下来,我冲他笑着,直到对上他眼里荧动的光。

    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过去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一帧一帧播放。

    我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跟祁川,我就这样看着他,心里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大脑,到这刻我才明白,原来,他真的喜欢段以衍。

    难怪只有段以衍出现的场合,他才会看到我。

    难怪段以衍凶我,他会挡在我面前。

    难怪他说曾经有人这样护着他。

    祁川从小父母离异,所以护着他的,一直是段以衍。

    我终于懂了。

    原来他心里苦成这样,他喜欢一个人甚至都不能说出来。

    只能在大家的嬉笑声中,在不被在意的情况下,把小心翼翼的爱当成玩笑,随口说出来。

    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他到底考虑了多久才决定告诉段以衍,他明明知道会被当成笑话。

    我抹了一把眼泪,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去抱住了他。

    「我懂你。」

    「谢谢。」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透着一丝被压制的抖动。

    那晚,我们喝了很多酒,似乎都在想,要把该尽的兴全部尽了。

    到最后,我晕得迷迷糊糊,被人紧紧抱在怀里,他好像说我,没良心。

    宿醉醒后,段以衍竟面色潮红地躺在我旁边。

    我心慌得指尖直颤,「我、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狗男人暧昧哼笑,「自家哥哥,许你胡来。」

    我伸手一捞,趁机黏上去,「你不是不理我了吗?」

    语气尽是委屈。

    他黯然片刻,「你不理我三年,我还你三小时,扯平了。」

    「好了,现在来说说,你什么时候暗恋过祁川?」这次语气加重许多。

    我揉着酸痛的腰,抿紧唇,还是没能压下上翘的嘴角,段以衍还真是报复心过重。

    后来,我们大大方方地牵手回家。

    段叔叔和妈妈围住我们,实在好奇,「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我跟段以衍相视一笑,同时开口,「他先看上我。」「她先看上我。」

    我们相互两眼一蒙,再次对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决定先发制人,「当时不是你上赶着教我学车,还在医院偷亲我吗?」

    他轻啧一声,「不是你给我写情书,我拒绝你之后,你还坐在我房门口哭了一夜吗?」

    我的鞋底在地面上连着拍了好几下,「段狗!情书真不是我写的!」

    段叔叔轻咳一声,「咳咳,恩恩,骂人狗,不要带着姓,你牵连无辜了。」

    我指着段以衍,「段以衍,你是狗吗?你不认识我笔迹吗?真真真不是我写的。」

    段以衍圈着我的脑袋,把我拖回房间,身后还能听到段叔叔疑惑地问我妈,「我们俩是不是惹祸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

    段以衍把我牵到阳台,我正准备找他理论。

    忽然,我右手无名指一凉,一枚精巧的戒指缓慢而坚定地套了上来。

    跟我的手指无比契合。

    段以衍单膝跪下,像个虔诚的教徒,「我承认,是我先动心。段恩恩,我怕你再离开我,只好想出这种办法留住你,如果留不住,以后你去哪,我就在哪。」

    我强忍着羞涩与他对视,回国之后,我再也没想过走了。

    在他灼热的目光下,我俯身亲了亲他的唇角,「好。」

    - 完 -

    □ 小玉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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