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降临,一支浩浩汤汤的大军绕过河角,长途奔袭,悄然来到王河和天青山之间的草原上。这片对普通一支军队来说足够辽阔的草原上,东胡人首先集中在王河一侧,因为那儿在和商人对峙,不仅仅叫做他们苍榆人,而是叫商人,是因为在东来的路途上,东胡王恶补了商人的诸侯和方国,苍榆方国,一个子爵,哪来几十万人马?一定是商天子的支援源源不断,才堆起来的数量……他们与荤粥人达成了协议,这是无需质疑的,他们不仅仅防守,还想进攻呀。
东胡人在天青山下也集中了重兵,他们与荤粥人的战争在那儿足足激战了两天,因为骑兵作战迅捷的特点,如果敌人死战不退,依靠复杂地形到处与你周旋,你的人会跑到敌人前头,敌人会跑到你们中间某一区域,就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小股作战,几乎搅得分不清敌我。
因为这样分开的拉锯,中间反而一片中空,虽然有着稀疏的聚居地,但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用来放牧牲畜,酿制奶制品,捶打羊皮、以保证两线作战的后勤……
这时的夜里,车马辘辘开来一只军队,大摇大摆,不快不慢行军。
几乎没有人怀疑它的来历。
从这儿能看到河沿上的火光,因为距离太远,你只能看到天际有条亮线,隐隐喷着粒子一样的尘埃。
从这儿也能看到天青山麓的火光,那不是篝火,那是激战推帐倒灶所引发的野火和山火,因为高处也燃的有,黑夜中像是指路的星辰。
行军的道路上,也会遇到星星点点的篝火,小支的苍榆斥候骑兵会飞驰过去,很快就响起闷哼和倒地的声音。
斥候骑兵解决掉他们,再杀进帐篷,屠杀老幼……这不是苍榆公子策的作风,但大事面前,不能有半点心驰手软,你不能任敌人惊觉,哪怕放掉一个妇人或者半大孩子,谁知道他们钻入黑夜,骑上马去疾呼?你也要不得俘虏,一支上万人精简下来的车骑军队奔袭,你拖着俘虏?
斥候一路寸草不生地走过,等利咸和景冯乘着战车,带着大军一路驰骋,路过的就已是无人的篝火,和倒毙在篝火边肝脑涂地的老弱病残。
景冯于心不忍。
但大军是在行军的途中,他也无可奈何,更不要说敛尸,只是叹气说:“天下征战不休,不知何时可以结束,且不管是商人还是胡人,尸骨暴野,鹰鸠啄食,何其悲也。对于我等士人,因为君上的律法,靠征战获取军功,也许是富贵腾达的通道,对于寻常百姓,却会是草芥般被涂毒。”
利咸像是不敢相信地看了他一眼。
利咸说:“你说得对。方国唯军功至上,也存在弊端,将士容易挑起战事,挟裹君上发起战争,若战争连绵不休,黔首不得喘息,即便百战百胜,也是巨大的消耗。自古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
一般的将领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身在局中的武卒将领,富贵赖于斯,能得于它又看透它,所需要的不简简单单只是智慧。
景冯喟叹。
利咸也不再多说,二人悲悯两句就行了,倘若无休止地同情下去,是来撒热血的,还是来撒眼泪的?
计较起此战怎么打。
景冯在战车上给他画出几段图形,吐露自己的想法。
利咸脸上露出了几分震惊之色,低声问他:“不作进攻,分散攻击?”
景冯点了点头,建议说:“我将车涂成三色,除颜色相间,避免车战中车太近,车离得太近,车軎相互撞击损坏,而且让他们习惯两辆战车之间的间距,同样知道车跟车,避免在原野上跑丢。”
景冯道:“三路进攻,其实只有一路。我打算将战车分成三队,一色向南,一色向北,一色跟着骑兵,南北两端先行于中军,外张三五里,如钳外张,然后你们尽可铁骑奔张,忽视双翼,君上一手训练的妖骑有蹬,可弓可矛,只要不被左右包抄,正面作战,天下无出其右,自然一股而胜,专心追击王庭。”
利咸目光浮动。
他想的只是靠车排开列阵,用以固守。
一旦骑兵疲惫了,可以回来修整,但没想到景冯这么大胆,竟然要他一鼓作气只管进攻,咬住王庭不丢。
利咸有点犹豫。
景冯怂恿说:“大将军,你不敢么?你来的抓的是王庭,即便我们趁其不备,一仗打胜,他跑骑着马,我们追拖着车,焉能追上,一旦追不上,他调兵遣将,就是重重包围,他的兵员几乎不会衰竭,就算我们可以一直固守到最后,也会损失惨重,为何不死盯着王庭,让战车廓清外围,隔断外围。”
利咸反应过来了。
他责问景冯:“为何没有出发时,你不把你的想法告诉君上?”
景冯笑道:“万一如实告知,他不让我出战了呢?这样简单的安排,大司马不会么?”
利咸立刻让人去请李扎。
李扎到了一听他们的安排,击掌叫绝道:“就这么干,我们死死咬住他的王庭,王庭根本没有喘息之机。”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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