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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起:暗藏玄机之年,搅动时局之人 第零章 第 7 节 万历在 159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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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 1592 年,万历二十年,五月的北京正是暮春时节,春花烂漫,气候宜人。

    然而,兵部尚书石星却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惬意,这一切都因为月初的时候来了一个叫郑昆寿的朝鲜人。这位朝鲜国王亲派的「大使」,一进石星府里倒头便拜、仰头就哭。不仅如此,这位「大使」还每天都来,每天都哭,搞得四邻八舍不明就里,还以为石府出了什么白事,让石星直嘬牙花子。

    石星摊上的,是比这重要上千倍万倍的大事,心烦到直摇头。他手里正拿着的,可是朝鲜国王李昖的亲笔信,这封信写的情真意切,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李昖朦胧的泪眼。

    「大明自古就是我朝鲜的母国,血肉相连,如今倭人来势甚猛,我朝鲜八道儿郎已尽力,可还是无法抵挡,倭人并非仅仅冲着我们朝鲜而来,他们强迫我们当向导以便进攻天朝,狼子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请求母国准许我渡江避难,待天兵一到,我将与天朝一起剿灭倭人……」

    这就是朝鲜王朝第十四代君主李昖那封著名求援信的大致内容(《宣祖实录》卷三十七),传奇般的万历朝鲜之役正是自此而起。

    不过石星其实并不发愁打仗、救援这事儿本身。半年前,这位兵部尚书大人才刚刚在征讨宁夏哱拜之乱一役中大显身手。连手下一水儿蒙古铁骑的哱拜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那些日本倭寇又能算得上什么东西?

    但要怎么和当今天子说上话,就让石星愁得不知道能怎么办了。只要一想起万历皇帝,石星就脑仁儿都疼,不只是他,所有大臣都集体头疼。去年,连一贯涵养功夫冠绝天下的首辅申时行大人都不堪这痛苦,辞职回家了……

    万历到底为什么会让大臣们这么头疼呢?

    万历朱翊钧是有万千争论傍身,但从没人说过他好的皇帝类型,一顶「明实亡于万历」的大帽子就让他永世不得解脱。无数史学家和吃瓜群众都一致认为万历是个「昏君」,就是他把国家搞坏了,好好的大明掏空了,劳动模范崇祯最后其实只是替他背了个天大的黑锅罢了。

    万历作为「昏君典范」,还被进行了「归纳总结」,即「万历六条」:第一,不郊,不亲自郊祭天地;第二,不庙,不亲自祭祀宗庙、太庙;第三,不朝,不上朝;第四,不见,不接见大臣;第五,不批,对大臣的奏章不做批示;第六,不讲。不参加经筵讲席。

    万历有近整整三十年的时间都没上过朝,不接见大臣,那这大明帝国到底能如何运转呢?

    答案是「传纸条」。

    「传纸条」不是真「纸条」,它的学名儿叫「谕旨」,有的是小本本,有的带卷轴,就像是纸质版的微信、文字版的「金口玉言」。万历的规矩是,有事儿你就写「纸条」,我高兴就给你「传纸条」,我肯定不会去看你,但你也千万别过来烦我。

    万历朱翊钧先生,真可谓摸鱼界的钢铁侠、划水界的战斗机。这位「六不大神」如此生猛,上不理天地,中不理祖宗,下不理朝政,这也就怪不得让石星最发愁的事,竟会是字面意义上的「怎么和当今天子说上话」了。

    那关于朝鲜来使求援的「纸条」,石星已经递上去好久了,但依然只能干等着。而朝鲜大使一边整日赖在石尚书住处号啕大哭,一边还不忘记告诉他更多使者已经正在来的路上了(「请援之使,于路络绎不绝」张廷玉《明史·神宗本纪》)。

    石星头疼得更厉害了。因为在半个月后的今天,他好不容易苦等到的万历批复,却根本看不懂:

    「o」(圈阅)

    那位爷的风格他是知道的。一般情况下,都是「好」「知道了」,但这一个圈,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绝不仅仅是「圈阅」那么简单

    石星明白,更多时候这一手类似中国画的「留白」,潜台词太多,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基本意味着他对你的轻蔑一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实在没辙,石星只得硬着头皮找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禁侍张诚难得直来直去一回,只是说了两个字:

    「银子。」

    石星作为 1592 那年的大明帝国国防部长,他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打仗是要银子的,而且是流水一般的花销,大队人马的粮草一定要充裕,士兵的饷银和阵亡将士的抚恤更不能克扣,哪儿都得花钱啊。

    想到此处,石星不由得一阵出神,这倭人实在是太会挑时间了。

    1592 年的二月,才刚过完年,宁夏那边儿就出事儿了。官任宁夏卫都指挥使,也就是军区副司令的哱拜,却一直暗中蓄养着无数亡命之徒,组成「苍头军」。

    他这一反,端得是势如破竹,迅速攻占了中卫、广武、玉泉、灵州,又南下固原,连坐镇宁夏的庆王爷也被他绑了票儿了。要知道那可是太祖朱元璋第 16 子的直系后人,即使在万历那时的皇谱中也是非常重要的皇亲国戚了。另外,曾经和哱拜有着深仇大恨的河套蒙古人,也和他化干戈为玉帛,趁乱来占点大明的便宜……

    一时之间,明朝能打的将军都被派往了宁夏,「奔雷手」麻贵在那儿,「钢铁侠」李如松也在那儿,辽东、宣府、大同、山西最厉害的军区精锐全都在那儿……

    这就是在后世大名鼎鼎、与援朝同列万历三大征的宁夏之役。在《明史》的记载中,颇可窥见当年情势的严峻:

    宁夏用兵,费帑金二百余万。其冬,朝鲜用兵,首尾八年,费帑金七百余万。二十七年,播州用兵,又费帑金二三百万。三大征踵接,国用大匮。

    而在之前的三年间,大明北方所有重要的粮食主产区又均大幅减产,特别是万历十九年(1591)京师地震,宫中火患,南方洪涝,赈灾后政府又进行了减赋免税,所以到了 1592 年这个关口,真的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

    战场开销巨大,宁夏那边每天还都在往里面砸着银子,援朝的军饷又能从哪去挤出来呢……现实很骨感,此刻大明的内承运库仅仅剩下两百万两银子,这个数目对当时庞大的帝国开支来说,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万历「骄奢淫逸,奢华无道」,偌大的央行和财政部都被坐吃山空了。

    与后世万历被频频「网暴」「背锅」的情况相比,石星心里却很清楚,军饷不是递上两张纸条,劝劝万历「勤俭节约」就能解决的。

    毕竟万历已经直接下过旨,让工部停止修葺去年烧毁的宫殿,甚至还准备把那些准备修宫殿的上好木料卖掉,换成银子直接送到西北前线当军饷了。

    而此时的万历自然顾不上这类键盘侠般的争论,他一个人长久地看着面前的棋盘,上面星星点点,都是他自己已经落好的棋子。

    直到掌灯时分,他唤来一直在外候着的张诚,低声说道:「密旨:着福建许孚远再探平秀吉。」

    四月十二日,已是早樱初上的时节,丰臣秀吉正伫立在广岛临海别墅的天台上,那是个可以清晰观察陆陆续续启航庞大舰队的地点。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小西行长率领的东瀛第一军已在早些时候穿过了对马海峡。

    丰臣秀吉虽裹着锦缎的阵羽织,却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高级木床上。他儿时贫困、父亲早亡、母亲改嫁,继父虐待,从小营养不良,因矮矬瘦小受尽歧视,一直带着「猴子」的绰号被人欺负。

    但他周围鼠目寸光的人们却怎么都想不到,未来有天,东瀛将仅仅是丰臣秀吉搅动天下起点,「大唐」竟才是他想要逐鹿的目标,才是他的「天」。(日本极度仰慕唐代文化,直至 1592 年,日本对中国依然是「大唐」「明国」混用)

    在两年前丰臣秀吉统一日本时,朝鲜国王李昖就曾遣使恭贺过。丰臣秀吉随后也亲切地给李昖写过这样的亲笔信:

    余当托胎之时,慈母梦日轮入怀中,相士曰:日光所及,无不照临。……不屑国家之远、山河之隔,欲一超直入大明国,欲易吾朝风俗于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者,在方寸中。贵国先驱入朝,依有远虑无近忧者乎?

    「一超直入大明国」,也就是最终目的要直接到达明朝。「欲易吾朝风俗于四百余州,施帝都政化于亿万斯年者」,在丰臣秀吉的战争动员中,人家已经直接把大明、朝鲜加上日本进行统计,并称为「四百余州」了。

    在他列出的二十五条计划中,最主要的是几项设想竟赫然是:

    第一,阳成天皇移驻北京;

    第二,「唐国」的「关白」(日本的丞相)由秀吉之弟秀次担任;

    第三,全日本的「关白」,给羽柴秀保或者宇喜多秀家。

    第四,朝鲜,就给予羽柴秀胜或者宇喜多秀家的人吧……

    (见三田村泰助《东洋の历史》、铃木良一《秀吉の朝鲜征伐》)

    这简直就是个最早版本的「大东亚共荣圈」文案,在丰臣秀吉的歪理邪说里,他也不是要真的入侵大明,而就是想从朝鲜「借个道」,然后发展进出口贸易而已。

    《朝鲜宣祖修正实录》完整记载了当时丰臣秀吉的使者对朝鲜君臣的蛊惑:

    「中朝久绝日本,不通朝贡。平秀吉以此心怀愤耻,欲起兵端。朝鲜若先为奏闻,使贡路得通,则必无事,而日本之民,亦免兵革之劳矣。」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你们朝鲜总和中国穿一条裤子,对我大日本帝国搞贸易孤立太久太久了,这深深伤害了我们的自尊,我们就是想和明朝做做生意,所以才迫不得已派人去打通商路呀。

    朝鲜国王李昖当然也不是傻子。您要做进出口贸易,用得着派九支大军、十余万部队、两千多条战舰来「借道」吗?

    丰臣秀吉的「美梦」并非是什么贸易战问题,也不是什么借个道问题,而是一个狼子野心的入侵问题,是一个战争贩子的自我修养问题。

    丰臣秀吉足和朝鲜国王各自打着自己小算盘,而数千里之外的大明首都,却正在上演着一场壮怀激烈的直播秀。

    以内阁次辅张位为代表的一帮大臣,就像网红一样。每天疯狂地递纸条不说,还自发在各种重要场合和显著位置玩儿「直播」,向大臣和广大吃瓜群众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

    那个一直在石星家玩儿「哭丧大法」的朝鲜大使郑昆寿也没闲着,相当于给自己找到了个兼职。每逢这样的公共演讲,他肯定到场,身边还多了不知多少北京哭诉和催促大明出兵的朝鲜大臣。

    其实他们也听不太明白大明朝各路大臣南腔北调的方言,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圆满完成自己「气氛组」的职责。他们配合着演讲大臣们摇头晃脑的抑扬顿挫,号啕大哭,顿足捶胸,声嘶力竭,总能带动着身边一些吃瓜大臣和群众的情绪,于是也纷纷跟着哽咽不已。

    不难复原出当年那极为感人的场面:

    内阁次辅张位登高一呼:「同僚们,乡亲们,那群倭寇前朝祸害咱们大明还不够么?如今又来祸害咱们的一家人朝鲜,我们怎能忍心让他们也遭受我们曾经的痛苦?」

    户部尚书杨俊民、兵部侍郎宋应昌等纷纷响应:「倭国小国还来了劲了?朝鲜跟我们大明的关系全世界都知道,这是在挑衅咱大明的天威……」 「如果连朝鲜都不救,就是忘记了自己传统,就是忘本……」

    郑昆寿和一众朝鲜大使感激涕零……

    大臣们热血非常,不但白天翘班儿(反正也见不着万历)搞演讲,还通宵写材料给皇帝编长篇短信,这样的奏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而此时的万历,正带着他一贯的那种神秘微笑,吩咐张诚把近期大臣们繁多关于朝鲜的各种「纸条」进行分类。

    张诚仔仔细细地条分缕析,哪个部门的谁谁谁大体上说了什么,都一一登记在册。

    看着这地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万历的表情,恐怕只有会张诚知道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鄙视和厌恶,也是发自内心的不屑和倔强。

    张诚非常清楚万历的所思所想,只有你真的朝夕站在这位爷身边,就能感受到他的可怕。

    当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宁夏前线那边落下时,这位爷的学养、眼界、城府、权术和阴险狠辣,霎时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任西北总督魏学本来是一会儿指挥部下猛打,一会儿又主张招抚。领导朝令夕改,下面各路大军也就开始观望了,进展不如初时迅速,而且有尾大不掉、推诿忌功的苗头。

    于是,一直被认为只会宅在后宫给郑贵妃画眉的万历,让一干下属实实在在刻骨铭心了一把,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异常有力道:

    魏学曾被直接免掉了西北总督,令其戴罪军中,以观后效。

    叶梦熊接任魏学曾,李如松为总兵,梅国桢监军,本月内攻下宁夏镇。

    梅国桢获先斩后奏之权,凡推诿畏战避战者皆可先斩后奏。

    而接下来的安排就耐人寻味了:

    张位被「重用」,负责统领调度西北政事。

    杨俊民被「重用」,即日赴宁夏前线,后勤粮草等一切由其负总责。

    另外,圣旨最后补充了一点:若因粮草军械等物备不力,未能本月克复宁夏镇,先斩杨俊民,后杀叶梦熊、张位,不必押解回京,着梅国桢就地办理……

    很快,连朝鲜大使郑昆寿和他的「气氛组」们也发现了,援朝的整个形势跟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科级干部(兵科给事中)许弘纲很惶恐,当然也很激动和兴奋。因为,他已经北漂好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面圣。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圣上会在这样一个初夏的夜晚秘密召见自己。自己只是个小小科级干部,多少省部级大佬都排着队欲见陛下而不能呢,比如自己部门的老大石星……

    如今他不再年轻,也算见过一些世面,见识过官场的波诡云谲和人性的阴冷晦暗。

    当年领导「万历中兴」的张居正大人「走得并不安详」,「大清算」逼死了这位肱股之臣的长子,一大家子人被围在宅子里生生饿死十几口,真的是功成名就、家破人亡。而那些曾变着法儿给张大人送礼写贺词的大臣们,瞬间都变成了与「奸贼」势不两立的「斗士」。

    就是这群人,纷纷跳出来上书大骂张居正,声泪俱下地痛说张居正如何窃国专权,祸害国家……

    许弘纲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也正是在张居正被打倒后,万历似乎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其实,许弘纲很能理解万历的心情,他自己或许也会那么选择。大到立太子,小到皇帝晚上和哪个老婆睡觉,无论什么事儿,这帮人都要管,而且都要争,「大专辩论赛」天天搞、月月搞、年年搞。

    这帮子人实在是太闹了。

    渐渐的,许弘纲清楚地感觉到当年刚考上「公务员」时的满腔热血,已经和自己摘抄的那些鸡汤文一起,变成了一碗结了一层油脂的肉冻——看着很坚挺,其实已经凝固得凉凉了。

    就这样,许弘纲仿佛临终回顾一生般来到了万历面前,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但剧情非常反转。万历直接如数家珍地将许弘纲的过往点明,狠狠地表扬了他有骨气,有见地,有眼光,有底线。(《明神宗实录》卷 205:许在朝不激不随,善于谏诤,力荐贤才,廉洁淡泊。)

    许弘纲曾忐忑地设想过无数次和「昏君」见面场景,但所有的设想都算错。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万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谁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万历和许弘纲确切谈了些什么,因为《明史》等历史文献都没有记载,许弘纲也一辈子没和任何人提过半个字。

    但从后来的形势发展来看,我们依然能够大致推测出在那个「小公务员的泪奔之夜」,万历都嘱咐了许弘纲什么。在那一刻,许弘纲永远记住了 1592 年的万历。他的世界不是那么容易看懂的。

    那晚走出大殿的许弘纲还不会知道,未来的他将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栋梁,一直干到兵部尚书的高位,但他明白的是,接下来他只能成为戏台上唱「黑脸」的角色。

    很快,京城饭圈炸锅了。一个叫许弘纲的小公务员跳了出来,他不像那些大臣那样造舆论、搞直播,他是直接上书,连着写了一大堆奏折,坚决反对出兵朝鲜,而且言辞极为激烈。

    许弘纲的突然雄起和搅局,让出兵朝鲜看起来不再成为「必选项」。

    《皇明经世文编》有过记载,许弘纲大声疾呼,朝鲜虽然忠顺有加,但稍一遇敌便望风逃窜,并未践行「篱辅」之职,大明业已给予各种军需物资,已尽「字小」的道义责任,若再倾举国之力兴兵动师,便是天子之「大征伐」了。

    这便突破了「守在四夷」的古制,而自降身份为「为四夷守」了。说「不出兵」这样的话,在当时已经是明显的「政治错误」了——这是大明没有信心,是失败主义、逃跑主义、孤立主义,这是道德沦丧,是卖国贼、死汉奸!

    这「胆大包天」的许弘纲竟然还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皇帝!「这便突破了『守在四夷』的古制,而自降身份为『为四夷守』了」,这是何等的诛心之论!

    朝鲜守好自己的国土,为大明看护好东北亚门户,这是「守在四夷」。但你们如今被人稍微一打就直接投降逃跑,然后让大明替你们驱逐侵略者,这便是让大明成了「为四夷守」。

    到底谁是主人,谁是附庸?!

    在众人看来,许弘纲这简直就是开启了作死节奏。

    然而不知为何,兵部尚书石星和首辅赵志皋对许弘纲这个小人物的意见却高度重视,竟然还上书万历,请皇帝详查,更没想到这个「昏君」竟然连这样荒唐的事儿也处理不好,竟下令兵部「会议具奏」。

    紧接着,在在这次由石星主持的「九卿科道官」会议上,会议纪要义正言辞——朝鲜的事儿定了!

    出兵!

    但限制规模。

    同时不放弃和谈可能!

    好厉害的一局棋!张诚看明白了,万历前面敲打了闹得欢的内阁次辅和户部尚书,又让许弘纲跳出来搅局,再让赵大人、石大人和稀泥,让那帮脑子发热的主战派降降温、让让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死人和烧银子,仗能怎么打!

    而这棋局上的另一位重量级人物——兵部侍郎宋应昌,则一直在提心吊胆,瑟瑟发抖。

    他作为副部级实职领导干部,当然明白万历的脾气。虽然自己跟着内阁次辅和户部尚书领着的一大帮子人当意见领袖露了脸,但为什么连张位和杨俊民都被敲打了,唯独自己没被提及?

    那时宋应昌就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果然,自己被派到了前线,成了抗日援朝的「经略」。宋应昌大概知道朝鲜人的习气,这经略可怎么当呀!

    《明史》与《宣祖实录》都详尽记载过朝鲜有多不靠谱。在明军还在边境集结准备的时候,朝鲜为了让明军尽快入朝作战,谎称为大明军队准备了一个月的粮饷,恨不得让明军将一切辎重都仍在边境,轻装急行军入朝。

    然而实际情况是,朝鲜当时的粮食仓储系统早被破坏殆尽,根本就无法提供充足粮饷,整个中朝联军的主要粮饷开支都得依靠明朝支援。加上当时朝鲜王朝的行政力几乎已经为零,根本就组织不起来有效的运粮队伍,连明军在边境的军粮他们也无法帮助及时足量运到前线。

    更离谱的是,当时的朝鲜市面上是不用白银的,也没有兑换市场,明军用白银向朝鲜当地买粮竟然屡屡碰壁。

    然而为了让明军尽快光复平壤,朝鲜对宋应昌谎称平壤日军只有「近千人」,结果等明军长驱直入急行军到了平壤城下,才发现日军已然过万!

    而且,为了防止明军和日本议和,从一开始朝鲜对待日军俘虏的做法就是直接杀掉,尽量把事情做绝,不给明军任何谈判回旋的余地,能够与日军死磕那更好。

    总而言之就是,催你上前线,替你破釜沉舟,好让你赶紧光复他们的国家,但一切费用你们还得自理。

    直到这时,在大雪纷纷的寒冷朝鲜,当年作为援朝圣母心代表的宋应昌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位名讳为朱翊钧的皇帝,是何等的厉害!

    若不是他精心布局,选择了折中方案,按照主战派的情绪,以倾国之力援朝,如今这样的形势将如何收场?很可能真的会出现难以预料的灾难,将大明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世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万历的力量和王者魅力,那些人也都像那晚的许弘纲和现在的宋应昌一样,从此忠心不二,并改变了看待时局与「华夷之辩」的角度。

    那些人隐身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各个角落,就像东厂最恐怖的不是明面上的张狂,而是各个隐秘角落里的暗棋。

    而此时的许弘纲正站在自家小院儿里,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良久,他已记不得这阵子几次找人修理大门、窗户和屋顶了,无数人带着砖头来砸过弘纲家的院子……同事的霸凌都还不算事,人民群众的暴力才更让他头疼不已。

    但许弘纲的目光很坚定,此后,他一生都无数次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万历,回忆起那个被人们私下里称为「昏君」的人。

    或许那个人曾经目光炯炯,坚定地对他说过:「昔年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而我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大家好,我叫朱翊钧,男,汉族,1563 年 9 月 4 日生,职业皇帝,年号万历,是你们腹诽的那个「昏君」,也是你们认定的大明灭亡的罪魁祸首。

    你们说我摸了三十年的鱼,打了三场败家的仗,《明史》中都不知数落过我多少罪状。你们说我私德不好、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冷血动物,清算了帮助我们孤儿寡母整整十年的张居正,说我是个沉湎郑贵妃的色情狂,还说我是个贪财恋物、横征暴敛、大兴土木、重用太监的垃圾。

    其实,我很感激张先生。张先生是严师也是严父,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所以我也非常努力。每天早上四五点钟我就去文华殿听老师讲读经书和史书,一直到吃完午饭才回家。每个月除了三、六、九常朝之日去学政务,其他时间都学习,寒暑不断,没有双休,人们总说大明朝除了老祖朱元璋之外,能像我这样坚持作息的就没第二个了。

    我虽不熟悉平秀吉,但我比那些朝堂上叫唤的任何人都熟悉倭国。现在的这份《请计处倭酋书》,是我吩咐福建巡抚许孚远从前年开始暗查的结果。我们早已在倭国埋下探子,并非完全不知道那边的情况,那倭国不是不堪一击,是很有战力的,宋应昌还叫嚣要打到倭国去。不要道德绑架,他不用急,下步我就安排了他。

    我要许弘纲把水搅浑,越浑越好。许弘纲必须是投降派,不是议和派,而是完完全全另一个极端,就是咬定我大明绝对不能出兵。

    这个差事委屈他了,但很重要。如果不站到那帮动辄给人上道德课的老家伙们对面,石星他们就没法把那个折中的方案抛出来。那帮沽名钓誉之辈只知道纸上谈兵,动辄说拉上几十万人到朝鲜灭掉倭寇,顺便从朝鲜坐船打到日本去。

    反正不是他们的儿子上前线,不是花他们自己的银子。满朝文武慷慨激昂者众,清醒兴国者寡啊。

    关键是仗要怎么打。宁夏之乱总还得半年才能算完,在辽东动手还得老李家李如松他们上,我们得等辽东铁骑和李如松,一定避免两面作战。所以,今年我们不会大军压境朝鲜,只会用少量部队表明态度。最好的结果是能通过和谈稳住倭寇,等宁夏那边完全平复。让人恶心的是朝鲜,李昖真以为我看不懂他么?我太明白他了,我身边这些个大臣哪个不像他?遇事则迷、沾酒就醉,本事没多少,胆子如鼠小,调子一个比一个高,做事一个比一个怂,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瞧不起他们。」

    今年乃我大明命运攸关的一年。饥荒、瘟疫、天灾、人祸、宁夏、朝鲜……西南也不太平,播州从大前年就开始叛乱,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没个完。还有那个努尔哈赤,说什么和朝鲜唇齿相依,要替我大明出兵九万讨伐倭寇,狼子野心、奸雄本质啊,谁不知道他这是想借机解决了海西女真,进一步做大……

    与倭国一战无可避免,必须得打,管他是什么秀吉,只要敢在我大明卧榻之侧玩儿邪的,都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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