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 页 > 美文小说 >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目录 > 第二十二章 贵妃娇宴 第 1 节 贵妃娇宴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收藏本页

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 第二十二章 贵妃娇宴 第 1 节 贵妃娇宴


****3*6*0**小**说**阅**读**网**欢**迎**您****

请用户自行鉴定本站广告的真实性及其合法性,本站对于广告内容不承担任何责任。

    1

    满皇宫的树枝上都挂满了彩色宫灯,阖宫上下都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欢快气氛,烟花齐燃,五彩缤纷的焰火瞬间点亮整座皇宫,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年轻的帝王满目宠溺,高兴地转过头问身旁的佳人:「沅沅,你可还喜欢?」

    今日是陆沅的生辰,作为宫中最获盛宠的贵妃娘娘,她的生辰宴自然是最奢华最好的。

    光是她的鸾鸣宫,顾相言就命令一百多个良工在半月内用各国进贡的翡翠玉石铺就殿前路,檐角缀以千年雪蚌孕育的夜明珍珠,灿烂炳焕,熠熠生辉。

    更别提今晚的菜肴,皆是来自各州挑选出来的巧手名厨,各式菜系应有尽有,实乃饕餮盛宴。

    顾相言夹了一片鹿肉放到她嘴边,她脸上顿起羞涩,半掩姿容半张朱唇含住鹿肉,吃完不忘用锦帕点拭唇角,举手投足间顾盼生姿,端容生艳,浑生美人之韵,令底下一众妃嫔干瞪眼叹气。

    无疑,陆沅长得是倾国倾城,千娇百媚,勾得帝王魂儿都没了影,宫中都传她妖精转世,注定魅惑为患。但顾相言却偏不听,照样夜夜留宿鸾鸣宫,以至其他殿宇犹如冷宫。

    然而陆沅面色不喜,味如嚼蜡,惹得帝王心疼至极,直问佳人为何郁闷。

    陆沅偏过头,目光则落在皇后身上,语气娇嗔:「陛下,臣妾胃口不佳,倒是怀念皇后娘娘做的麻香兔肉,御厨向来千篇一律,怎么吃都觉着没有皇后娘娘的手艺好……毕竟皇后娘娘从前在府里就爱捣鼓这些……」

    众嫔妃内心一紧,也就陆沅敢开这个口。

    顾相言自是百依百顺,但皇后毕竟后宫之首,又岂会自降身份……

    怎料皇后陆晚站起来,她向来性情温和,柔柔一笑:「今日本就是姐姐生辰,是妹妹思虑不周,应该早些准备,姐姐既然想吃,妹妹这就去做。」她起身朝帝王行礼,随后便往御膳房而去,留下一众妃嫔目瞪口呆。

    她们向来知晓陆沅过分,却没想到会过分如此,竟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什么麻香兔肉,不过都是借口。前几日皇后新得了几只小白兔,皇后喜欢得紧,每日都悉心照料,然而有天不知为何兔子全不见了,最后竟是在御花园找到了兔子的尸体。

    纵观阖宫,有谁会明目张胆地动皇后的东西,不是贵妃又会是谁。

    此刻又故意提兔肉,分明就是公然打皇后的脸面。

    但众人又转念一想,要不是陆晚抢占了皇后之位,兴许陆沅早就母仪天下了。她们姐妹俩的恩怨纠纷,又岂是她们外人能辨得清的。

    是了,皇后和贵妃正是亲生姐妹,不过皇后为外室所出的庶妹妹,贵妃为正夫人生下的嫡姐姐。妹妹柔柔弱弱,良善可欺,姐姐媚骨倾城,飞扬跋扈。

    大家都十分好奇,怎么偏偏是妹妹当上皇后,姐姐竟位居其下,却无从可知。

    众人只明白,只要贵妃姐姐陆沅在这后宫坐镇,哪里还有庶皇后妹妹陆晚的位置。

    2

    御膳房里,陆晚系上围裙,擦拭素手。她天生喜欢做菜,即便入主中宫,也会在闲暇时辰小露两手,她厨艺精进,手法远胜御厨。

    尽管侍女百般劝阻,说贵妃根本就不是想吃,而是借机打压。可她依旧温柔微笑,满不在乎:「她是我的姐姐,做妹妹的自然是要满足她的口欲。」

    野兔洗净,先斩小块,入开水焯去余血,后重新入锅,小火炖。倒酒,放八角、香叶、桂皮,绑葱段,下姜片,点盐。炖到用筷尖可戳,即可捞出沥干。

    再起锅,开大火,倒油,入蒜末、花椒炒香,加豆豉酱搅拌,倒入兔肉翻炒。翻炒也是绝活,不可过慢,容易焦糊,不可过快,不易入味。

    倒入半碗陈年杜康酒,火焰一下升腾,酒香清冽,麻辣扑鼻,简直一绝。将兔肉盛出,然而还未结束。

    为使这道菜更为色泽鲜亮,油锅烧热,爆香辣椒、花椒、蒜末,舀起在兔肉上浇淋,只听噼里啪啦作响,麻辣鲜香,最后撒上葱花,一道珍馐美馔收工。

    侍女的口水都快流下来,忍不住大赞:「主子,您的手艺当真是绝了!」

    酒宴已过三旬,当侍女端着麻香兔肉过来时,众人大老远就闻见香味,垂涎欲滴,恨不得就要夺过来尝一块。果然皇后的手艺绝非凡品,恐怕也只有贵妃能吃到这人间美味。

    麻香兔肉盛放到陆沅面前,连同一起的还有一道文思豆腐汤。

    这汤十分寡素,里面只加了白菜、肉渣、笋干、嫩豆腐、金针菜及木耳为料,对于今晚这场盛宴来说,这汤明显上不得台面。

    然而汤的香味却不比兔肉,飘香四溢,浓淡适宜。尤其是在吃完兔肉后饮一口,更是清香解腻,宁神舒畅,容易消化,对人甚有好处。

    陆沅难得绽出笑意,拿起筷子就夹块兔肉,当真是好吃极了。她不顾众人的目光,将整盘兔肉全部吃完,然后又心满意足地饮完汤,口齿留香,回味无穷。

    她用帕子擦拭着嘴角,复又望向陆晚,懒懒一笑:「皇后娘娘做的当真不是那些御厨能比的!唉,只可惜吃了这顿,下一顿不知何时才能……」

    陆晚忙笑着说:「这有什么,姐姐什么时候想吃,妹妹都可以做。」

    陆沅笑得媚骨倾城,头上的金钗流苏发出细微的碰撞之声,清脆泠泠:「那臣妾可就不客气了。」

    风波结束,酒宴恢复觥筹交错,管弦丝竹齐鸣,众人言笑晏晏。

    然而无人瞧见的主座上,顾相言却死死捏住陆沅的手,用劲力道几欲要将她的手骨捏碎,然后用有且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陆沅,你可别太过分了!」

    陆沅依旧保持着笑容,面上不快未曾显露半分:「陛下可是心疼皇后了?可是怎么办?臣妾就是见不得你对她好!」

    话音方落,她只觉腰间有一锋利直直抵着,顾相言眸中怒火似要把她吞灭:「你若是再敢动她,朕会让你死无全尸!」

    3

    是了,陆沅和顾相言之间根本没有爱,只有相互利益。她为了陆氏荣耀,他为了无上权力。

    当初顾相言还是一无所有的废弃三皇子,陆沅也只是日渐没落的陆氏嫡女。

    陆氏原本也辉煌过,陆沅祖父曾跟着太祖皇帝出征打仗,承蒙赏识,归来后更亲封为镇南侯。那时的陆家可谓是风光无限,但在太祖皇帝驾崩后,陆氏便呈衰退之势。

    尤其是先帝重文轻武,陆氏得不到重视,陆沅父亲也只能担个闲散的安顺伯而已。

    但她父亲并不安于现状,他不想陆氏一族就此沉寂,他心里全是不甘和野心。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沅身上,从小教她刀剑棍棒、暗器毒理。他要陆沅担起重兴陆氏一族的责任。

    那时,朝中早立太子,又有一众外戚支持的二皇子,顾相言这个弃妃所出的三皇子根本没有竞争力。然而安顺伯偏偏看中他容易操控,这才让陆沅一再接近。

    凭陆沅的美貌,没有任何男子能推脱,可顾相言拒绝了,但并没拒绝陆沅的相邀。他眼里迸发出来的是和他身份不符的野心和权势,他想当皇帝。两人一拍即合,答应从此合作。

    其实,助他登基也非不可能。太子碌碌无为,又不思进取,只因顶着先后遗子之名,被废是迟早的事。而二皇子虽拥护者多,却外强中干,头脑简单,也是不中用的。

    倒是顾相言,他的才学本领皆为人上,陆沅曾亲眼见识过他的权术手腕,绝非他两个兄长能比。若能将他推到天子眼前,未必不能翻身。

    眼看先帝日渐病垂,太子和二皇子在暗地里斗得头破血流,顾相言只等他们两败俱伤,渔翁得利。

    而陆沅一边和父亲每日研究分析官场上的势力勾结,一边偷偷买下京中最大的妓馆,各色重臣在美酒佳人利诱下,还有什么秘密能藏得住。很快,陆沅手中就多了一笔笔罪证,只等有人将这些分别送到太子和二皇子手上。

    他们自以为抓到对方的把柄,急不可待地面见先帝,最终一个因买卖官员被废去太子,一个意图谋反而被打入天牢。

    属于顾相言的时刻终于到来。

    先帝看见他的满腹才华,又欣赏他的仁德宽厚,后悔没有早些对他培养。他表现出惊人的政治才能,还知人善任,不但完美解决黄河水患问题,而且将久攻不下的边塞小国成功征服。

    多少权臣抛出橄榄枝,想将女儿嫁给他,但都被他拒绝。而他反倒上奏先帝,提起陆家嫡女,称他心中早有所爱,非卿不娶。陆氏早已衰败,根本没有外戚干政之祸,恰能解了先帝最大的忧虑。

    是以半年后,先帝终是写下退位书,新皇登基。

    4

    所有人都以为陆沅会成为皇后,但没想到新皇却改立她的妹妹陆晚为中宫,凤冠吉服,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一路浩浩荡荡将陆氏庶女娶进皇宫。

    尽管安顺伯不同意,但顾相言早已决断。他说:「当初合作时你为振兴陆氏,朕为争夺帝位,至于立你哪个女儿根本无所谓,你始终都会是国丈。」

    其实陆沅早就知道,顾相言早就对有过一面之缘的陆晚一见倾心。

    陆晚气质温婉如兰,眉眼间总是含着一缕浅浅笑意。她眼眸清澈,浑然望不见一丝杂质,宛如一枝出尘的兰花,纯净美好。

    不像她陆沅,虽然长得魅惑众生,但眼里只有欲望和野心。

    顾相言最是了解她,又见惯她行事的阴狠毒辣,见过她杀人不眨眼的果断利落,于他而言,她是一条随时咬人吐着信子的毒蛇,只有无时无刻的警惕危险。

    而他之所以将陆沅推到众人前面,给予她无上的宠爱和荣耀,就是让她成为众矢之的,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明枪暗箭,永远伤不到他的心上人。

    前朝和后宫历来密切相连,他根基尚未稳固,需要有人替他盯着,陆沅就是最好的选择。她爱权力,他就给她权力,交易则是斩断所有对帝位的威胁。

    除了陆沅,没有人知道他痴恋陆晚,他将这份爱藏在心里,只等待破土的那一天。

    而陆沅也很好地扮演着宠妃的角色,她一向手段凌厉,又性子狠辣,众嫔妃敢怒不敢言,即便有心想要争夺宠爱,也斗不过陆沅。妃嫔们常有幽怨,又无处发泄,个个都抹着泪挤到凤仪宫去找皇后哭诉。

    这日,妃嫔们又来找陆晚,但她仍是柔柔一笑,劝慰大家放宽心态,陛下年轻气盛,过阵子定然会看到大家的好。还说:「姐姐她从前太苦,如今苦尽甘来才能和陛下长相厮守,我们应该为他们高兴才是。」

    这哪里能是皇后说出来的话,妃嫔们气绝而走,走在最前面的舒妃恨恨开口:「就她这样唯唯诺诺还当皇后?果然是身份卑贱的庶女!」

    怎料这话传到陆沅耳中,虽然说的是陆晚,殃及的却是陆家名声,她陆沅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当即她就跑到舒妃寝宫,抬手给了舒妃一耳光,用力捏住舒妃的下巴:「凭你也敢议论皇后?她当不当得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舒妃捂着脸,眼里噙满了不甘且憎恨的泪水,可她不敢不受着,到底位阶低一级,她只有听着的份。良久,才低低应了声:「贵妃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没有怨言。」

    陆沅眉眼扫过舒妃,墨色瞳孔深邃如渊,莫名看得人心慌。她松开手,又拢了拢头上珠钗,漫不经心地道:「你既知错就该去认错,省得外人到时候说我们后宫不懂礼数,你说对吗?」

    舒妃嘴唇都快咬出血来:「臣妾明白。」

    当舒妃肿着张脸来凤仪宫时,陆晚吓一大跳。舒妃郑重地对她跪拜道歉:「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不该胡言乱语,以下犯上,臣妾现在知晓错了,还望皇后娘娘莫往心里去,饶恕臣妾一次。」

    陆晚根本没放心上,更遑论生气,她将舒妃搀扶起身,笑道:「舒妃言重了,本宫并不生气,本就是场误会,误会解开就好了。」

    舒妃接过侍女手中的木盒,打开竟是六七只鲜活乱跳的雪蛤。雪蛤滋补,名贵非常,就连御膳房都鲜少有活物,大都只有片好存储的雪蛤干。

    舒妃谦恭地说:「臣妾知晓皇后娘娘最喜烹煮,这些雪蛤乃臣妾兄长千里寻来,臣妾宫里的人手笨,只怕白白糟蹋了这些好物,倒不如将它们送给皇后娘娘,也好让它们物尽其用。」

    陆晚本欲推辞,但舒妃执意要送,何况陆晚是真对那些雪蛤动了心,待舒妃一走,她就高兴地对侍女道:「快通知小厨房,本宫要给姐姐炖雪蛤羹!」

    侍女立马皱眉:「她那样对主子,主子为何还对她好!」

    陆晚依旧是惯有的温柔:「不论怎样,她始终都是我的姐姐。」

    5

    陆晚将熬好的雪蛤羹送去鸾鸣宫,正如舒妃所言,活雪蛤极难处理,工夫繁琐,处理不好就白白浪费。但她不厌其烦,所有流程皆自己动手。全部洗净,剪子剖腹,取乳白色蛤油,再兑牛乳搅拌。

    当然,烹煮雪蛤也要费心思,平常御膳房做的不是太腻就是太甜,只能用作滋补身体,反而不觉得好吃。不过陆晚有她自己的主意。

    蛤肉剁碎成丁,滴芝麻油抓匀,倒入乌鸡和笋干熬成的高汤滚煮,煮上一个时辰。再加鲜奶、冰糖调味,后放入蛤油、鸡茸、银耳、火腿丁和新鲜桂花,文火再炖一个时辰即可。

    这样炖煮出来的雪蛤羹丝毫不觉甜腻,鲜香美味,馋涎欲滴。

    陆沅没想到她会过来,眼里尽是狐疑和疏离,可陆晚却全不在意,极亲昵地说:「妹妹方得了活雪蛤,知道姐姐素爱美食,赶忙就做了给姐姐吃。」

    她纯真的笑容就像一个孩子,陆沅没好拒绝,也怪这雪蛤羹的鲜香早就充斥整个宫殿,她下意识地咽了口水。

    一盅羹汤被陆沅喝个干净,喝完意犹未尽地打了轻嗝,陆晚就在一旁看着她,见她喝得满意,脸笑得更欢:「姐姐喜欢就好。」

    然而就在半夜,陆沅却心绞如割,浑身抽搐不止,召来御医才诊出她竟是中毒了。然而这种毒前所未见,又如此凶残,根本不知从何下手。侍女联想到白日皇后送来的雪蛤羹,坚称毒定来自汤里,一定要找皇后对峙。

    陆晚急急赶过来,吓得不知所措,她哭得梨花带雨:「这……这不可能啊!雪蛤羹是我亲自熬煮,根本不可能有毒啊!」

    但侍女不依不饶,说主子一直好好的,除了雪蛤羹再无碰过其他吃食,此事一定和皇后脱不了干系。

    陆晚仍在解释,但却苍白无力。尤其她拿到雪蛤时分明鲜活,若早有毒素,雪蛤根本存活不了。诸多证据都指向她,她辩无可辩。

    后宫向来爱看热闹,尤其是皇后和贵妃之间的热闹。妃嫔们巴不得看到她们互相争斗,不论谁输谁赢,她们才是最大受益者。是以流言如浪潮汹涌,皇后根本不似表面单纯,忍无可忍最终出手。

    顾相言也已过来,扬言一定要彻查真相。先让宫人送皇后回去,而后撤退御医单独留在内室。

    他望着床榻上正疼痛难熬的陆沅,眼底没有一丝温情,一把拽起她,捏住她的脖颈,逼迫她的眼与自己对视。他一字一句地说:「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别让皇后牵涉其中!」

    她被他扼得喘不上气,原本就痛不堪言的身子几乎要被撕裂,她迎上他的目光:「你就如此信任她?」

    他将她狠狠一推,再不看一眼就要推门出去,临了扔下一句:「你永远比不上她!」

    御医找不出毒因,只开了几服缓减疼痛的药,但陆沅喝下仍觉肝肠寸断。可眼下她已顾不上,必须先帮皇后洗去嫌疑才是。

    侍女已将前后经过告诉她,当得知雪蛤乃舒妃相赠时,她眸色立刻变得阴冷:「傅月蓉,原来是你!」

    此时,舒妃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琉璃榻上,身侧宫女给她剥着炭火烫过的栗子,边剥边说:「主子真是厉害,不过主子如何确信那些雪蛤会送去鸾鸣宫?」

    舒妃冷然笑道:「整个后宫但凡有好东西,最后还不是到了贵妃那?即便皇后不送,按照贵妃的性子也一定会抢过去。陆沅啊陆沅,谁让你整日压着我,这一次神仙都救不了你!」

    她自顾自说着:「是,那些雪蛤是有问题,可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陆沅根本不是中毒,而是中蛊!蛊虫寄生在雪蛤里,表面上活蹦乱跳,实则要人性命!只需五天,必死无疑!」

    窗外明月高悬,银色一泻千里,她唇边溢出得意的笑:「无论如何,她们都找不到我的证据!」

    6

    三天后正逢先帝祭日,从前的太子顾相乐和二皇子顾相礼已是地方藩王,这天赶回京都,一道同天子祭拜。顾相言摆设家宴同他们畅饮,尽管兄弟三人从前闹得不快,但现在久别重逢,过去事抛之脑后。

    因陆沅身中剧毒,根本来不了家宴,平时成双成对的主座上今晚只顾相言一人,是以众嫔妃喜上眉梢,挖空心思,只为在筵席上博得君王瞩目。

    尤其是舒妃,她容颜本就不俗,又是丞相之女,若没有陆沅在前面挡着,凭她身份姿色早就能在后宫如鱼得水,区区贵妃之位都不会放在眼里。

    但就是那个陆沅成天魅惑皇上,以至于根本看不见她。现在好了,只待陆沅一死,后宫便将是她傅月蓉的天下。

    她今晚着一身浅雾紫轻罗绣裙,因祭日不宜鲜艳才穿得素净,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容颜,反倒称得清秀生姿,娇若蔷薇。

    筵席间,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她总觉着皇上有意无意多看了她几眼,看得她内心激动无比,一高兴就多贪了几杯,酒宴结束时,她甚至还觉着皇上对她笑了一下。

    君王已经离去好久,她仍望着那道背影恋恋发呆。

    正准备回去,一个小太监跑来呈上一封信,她将信纸展开,里面写着:芙蓉美人影,上林苑相见。

    她想到皇上之前那些目光,莫名脸就腾得通红,甩开宫女自己就往上林苑而去。她醉得有些晕乎,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君王俊朗非凡的面容,或许今晚就将是她的翻身之日。

    月华如霜,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杏花树下,有风吹拂,几片花瓣轻盈地飘洒下来,正巧落在她眼睛上,看得她眼眸愈发迷离,内心愈发酥软荡漾。

    她身子一下瘫软,本以为就会倒下去,却被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她望着他的眼,他也看着她,低下头就含住那柔软的朱唇。

    晚风盈盈,艳色娇香露华浓,沉醉花下红。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彻底打破缠绵时刻,陆沅虚弱却完全不落气势地大喝:「你们在做什么!」

    沉醉其中的两人立刻抬起头,看见陆沅后都赶忙拿过衣物遮身,舒妃之前还醉得迷糊,此刻早已清醒,赫然看见对面的男子竟是顾相礼,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怎么会是你!」

    她只觉呼吸都上不来,究竟怎么回事?明明方才和自己缠绵的是皇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顾相礼原本被发现和嫔妃私通十分惊慌,但已得到心爱的女人早就无憾,他深情地道:「蓉蓉?是我呀,方才你还说爱我很深,要与我共度终身的!当年你本该就嫁给我,要不是……」

    舒妃猛地就给他一巴掌,「你……你给我滚!」而后又瑟瑟发抖地抱住陆沅双腿,身子颤个不停,乞求道:「贵妃娘娘,我错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好不好?求您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否则我就完了!」

    她又想到什么,急切地说:「只要您帮我这次,我这辈子都誓死效忠您,我会主动告诉皇上毒是我下的,再告诉您解毒的方法!」

    陆沅中蛊已有四天,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虚浮,可她仍笔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同本宫谈条件!不过……」她淡笑,「本宫可以考虑!」

    舒妃喜出望外,仔细将解蛊方法悉数告诉陆沅,完毕还一直朝她猛磕头:「贵妃娘娘,我以后什么都听您的!」

    然而就当舒妃将下蛊谋害贵妃一事招认后,就有官员在前朝上书弹劾傅相,称他勾结顾相礼意图作乱,一并呈上的还有诸多证据。

    从前顾相礼还是二皇子时,外戚和拥护者多,也包括傅相在内。傅相更有意将女儿嫁给他,要不是兵败垂成,顾相礼早就是傅相的女婿。

    最后有人又怒提昨晚上舒妃和顾相礼私通,之前朝堂众人还将信将疑,听到这里皆脸色大变,再没有不信的。

    顾相言龙颜震怒,当即罢去傅相之职,诛九族。至于顾相礼,一道午门斩首。

    当舒妃被拖走时,眼睛里俱是毒之入骨的恨意:「陆沅,你不得好死!你昨日还答应同我保密,今天就灭我九族,陆沅,我诅咒你,我诅咒你的下场会比我更惨,比我更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而此时的陆沅刚解完蛊,正躺在浴池中沐浴,她一边闭着眼睛极为舒服地享受着,一边自言自语:「我陆沅一向是说话不算话,相信我,你就死定了!」

    7

    陆沅处理这事,实在是做得漂亮,简直是一箭三雕,除了还皇后清白,最大益处就是解决了顾相言心头两件大事。

    一是作为新皇,傅相在朝中势力过于庞大,越发不好控制,早已成为他眼中钉。二是尽管顾相礼被发到地方做藩王,却在早年网罗的党羽众多,万一卸下防备,他也可能拼死一搏。

    顾相言难得心情大好,比往常都早些来鸾鸣宫,看见桌上准备了好些饭菜,有些似乎还是皇后做好后送来的。他食欲大动,破天荒地坐到陆沅身旁。

    从前他们只在外人面前恩爱无疑,人后从不多说几句,就寝也是背对而眠,从未越界半分。

    他先开口:「朕果真没看错你!这件事你办得好,说吧,你想要什么?」

    陆沅倒显卑恭:「臣妾没做什么,要不是陛下笑得好,傅月蓉也不会甘之如饴。说到底,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臣妾不敢居功。」

    顾相言默了片刻,才说:「朕知晓你要什么,明日朕就封国丈为辅国公,陆氏全族也各有赏赐。」

    这时,陆沅才漫出笑意,往他的酒杯里面斟满酒,声音娇媚:「那臣妾就替父亲多谢陛下了,还请陛下饮了这杯!」

    她将酒杯碰上他的,顾相言并未拒绝,将美酒一饮而尽。然而他方喝完,身子只觉无比瘫软,眼皮也慢慢乏累,随即就晕睡过去。

    隔日清早,顾相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衣不蔽体的陆沅正躺在他的臂弯,自己同样浑身赤裸,一夜春宵的暧昧气息充斥在整个内室,他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就把陆沅推出去。

    他赶忙穿上衣服,怒瞪着被她推醒的陆沅,大吼道:「陆沅,你别太过分!你别以为朕当真不敢杀你!朕已经给了陆家风光无二的荣耀,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陆沅揉揉睡眼惺忪的眼,半撑着身子,漫不经心:「是陛下说要赏赐臣妾的,臣妾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孩子傍身罢了。」

    顾相言并不理她,声音震耳欲聋:「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私养男宠?你如此恬不知耻,也配怀朕的孩子?朕可以对这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别太得寸进尺!」说完拂袖离去。

    陆沅望着消失的背影陷入沉思。

    如今傅家倒下,剩下的就是他们陆家,尤其是陆家如日中天。常言说盛极必衰,难免不会成为顾相言第二个眼中钉。

    这两年,顾相言表面上乃温和儒雅的天子,实际上他城府极深,运筹帷幄手段惊人,就算没有陆沅的帮助,傅家照样会遭灭门之灾。

    因此,她必须要找到存活下去的办法。只要有了他的孩子,或许会留她性命。

    8

    谁也没想到,就在皇上册封国丈为辅国公的两个月后,辅国公在乘坐马车去寺庙烧香时,竟不幸遭山匪拦劫,山匪为保活命,杀光所有人,包括辅国公在内。

    顾相言得知此事后恼怒至极,当即就派人去剿灭山匪,杀光整座山头以慰藉辅国公在天之灵。朝中大臣皆赞叹皇上有情有义,誓死追随陛下。

    陆沅得知后未作表情,只交代宫人准备一桌宴席,说是要和陛下赏月。其中有几道菜是她亲手做的,她不似陆晚手艺好,做得淡而寡味,还菜式丑陋,根本没有食欲。

    她早早斟了两杯酒,坐在凉亭里静候天子到来。顾相言来了,只是眉眼间全是毫不信任的警惕和威胁,他屈身坐下,望了眼身前的酒杯,又望了望她。

    他冷冷地笑道:「你倒是好兴致,父亲没了,还有心思喝酒赏月。」

    她也笑,边说边端起酒杯:「说起来,臣妾和陛下认识这么些年,好似从未这样赏过月。」然而顾相言迟迟未拿,目光中更是阴森之色,她看着他:「陛下是怕臣妾在酒里下毒?」

    他不置可否:「你会吗?」

    她一饮而尽,又端起他面前的全部喝光,然后说:「其实陛下不用防备臣妾有异心,更不用担忧会怀疑父亲的死,因为他和臣妾本就没有感情。」

    他没回复,只阴恻恻地说:「贵妃是喝醉了?朕有些听不懂啊。」

    她大笑起来,月光照得面容越发美艳:「是啊,我醉了,醉了好啊,醉了就可以忘掉所有事。这些年我一直活得不是自己的模样,或许只有醉了才会是我吧。」

    她的手突然伸向腰间,似乎要拿出什么。顾相言立刻皱眉大喊:「你要做什么!快护驾!」

    只这一声,埋伏在花园里瞬间冲出两拨人,一面是十几个浑身黑衣的蒙面人,另一面是几十个护卫军,两方悬殊较大,没战几个回合就被缴械投降。

    陆沅瞧着这一切,拿东西的手又缩回来,望着陌生而冷峻的帝王:「陛下是恨透了我吧,这下好了,以后终于不用再碍着您的眼了。」

    顾相言从护卫军手中拿过长剑,目光中没有丝毫怜惜和温柔,只有一贯的冰冷和寒意。

    他举起长剑,毫不犹豫地就刺向了陆沅的胸口。

    然后他凑近她的耳朵,低低地说:「我们之间只有利益,如今你用完了,必须要死。」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扔下剑,示意护卫军赶紧收尾。护卫军得了令,立刻就大开杀戒,蒙面人全部倒下。可怜他们还以为不过是演一出戏,假装是贵妃的人,只要铲除贵妃就能升官发财,到头来却还是被杀人灭口。

    陆沅的侍女冲过来想按住伤口,然而鲜血如同开闸的洪水汩汩往外流。侍女哭着求皇上:「陛下,主子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您快救救她,救救孩子啊!」

    顾相言猛地一愣,然而也只是一愣,随即杀伐果决:「这是她和那个男宠的孩子,不能留!」随即头也不回地决绝离去。

    9

    陆沅倒在血泊中,艰难地摸向腰间,那里是一方锦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顾相言。

    她这一生大概演技真的很好吧,好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只爱权势,根本不会去爱任何人。

    可是她也有啊,她也曾是为爱疯狂,为心上人娇羞的少女啊。

    顾相言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为何要说服父亲去选择助他登基。他更加不会知道,在他倾注一切热情爱着陆晚的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在默默爱着他。

    她和他初见是在皇家猎场,贵族子女和三位皇子共同参加,她从小精于射猎,弓箭匕首玩于手掌,她自然冲在最前面,只为争夺第一。

    越往树林里去,人越来稀少,她背着弓箭小心翼翼地走,突然从林中冲出一只猛虎,眼看就要扑倒,她拉满弓箭正欲射出,顾相言不知从何处蹿出,拔剑就挡在她身前,对她大吼:「快跑!」

    她当然不会跑,只呆呆地看着他。顾相言武功不高,但却抱着必死的心与猛虎搏斗,终于在筋疲力尽前将剑刃刺穿猛虎的身子。

    他累得满头大汗,却不忘安慰她:「你是女孩子,等会跟在我身后,我保护你。」

    她刚想说自己厉害,他又道:「你不要太逞能,这种事我们男孩子做就行。」

    她顿时脸红得厉害,吞吞吐吐才说了声好。

    她从小就被父亲寄予厚望,是以别家孩子在吃喝玩闹的年纪,她就开始练各种兵器。父亲十分严厉,但凡有不满意就不给她饭吃,记忆中她都是在扎马步中度过。父亲告诉她,他们陆家女子不许输给任何男儿,更不能掉眼泪。

    从没有人告诉她可以歇息,也从没有人告诉她,你是女孩子,不要太逞能。

    那是第一次,她感动得想哭,也才想起自己是女孩。

    大抵人都会对感动自己的人心生好感,此后,每每跟随父亲入宫,她都会将目光落在最不受宠的他身上,随着日益长大,她更加确信自己的内心,她爱慕他。

    尽管明知道他喜欢的是陆晚,她仍飞蛾扑火地心甘情愿。所以她劝说父亲,将陆氏的兴衰荣辱寄托在他身上。她甘愿成为他手中的利刃,甘愿为他披荆斩棘,成为人人口中的祸国妖妃。

    骂名,她为他背;仇人,她替他杀;灾祸,她帮他挡。只要她还有用,她便为他付出一切。

    顾相言更不知道她其实只有一年性命,虽然蛊虫取出,但她内脏却被蛊虫搅坏,她不想让他知道,是以从宫外寻来神医,每日进宫熬药,以此续命。

    她还骗了他,说自己想要个孩子傍身。这明明是拙劣的谎言,陆家倒下是迟早的事,哪还用得着孩子傍身。

    她不过是想给他生个孩子,他那么恨她没关系,可孩子却是血脉相连,只要看见孩子,他或许还能想起她,这便够了。

    她早知待她没有用处会被扔弃,她以为他会稍微看点情分,至少会有迟疑,可真到他拔剑的那一刻,才明白,终是她高估了自己。

    果真是应了傅月蓉的诅咒,她死得更悲惨,死得更痛苦。

    她这一生,爱而不得,慧极必伤,也罢。

    10

    贵妃刺杀皇上一事第二日天下皆知,顾相言由此对陆氏一脉全部清洗,至此朝堂之内再无人有异心。至于陆晚,他扬言皇后心思单纯,从不与陆沅来往,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下朝,他就直奔凤仪宫去,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爱她。起初,陆晚还有些害怕,但他一直用最温柔的声音同她说话,告诉她自己从小倾心于她,他为了保护她不被人伤害,一直隐忍着对她的爱。他说让她安心,他这辈子会用整颗心去对她好。

    顾相言说得深情而炽烈,听得陆晚面红耳赤,最后握住他的手:「臣妾本就是陛下的人,陛下在哪,臣妾心就在哪。」

    很快,帝后鰜蝶情深的佳话自此传开,顾相言真的对她很好,陆晚也柔情相付。

    每天,陆晚都会亲自做一桌好菜等待他,菜式丰富,珍馐美馔,顾相言顿顿都胃口大开,他眼里的爱意如水倾泻:「晚晚,朕有你此生足矣。」

    陆晚羞得低下头:「陛下喜欢就好。」

    就这样过去一个月,陆晚依旧做了丰盛的菜,只是菜品中间多了一盅青菜豆腐汤,这样寡淡的菜和其他佳肴格格不入,顾相言都觉得奇怪。

    宫人们都撤退,陆晚开始悉心地替他布菜,唯有那道青菜豆腐汤不曾盛给他,而是端到她自己面前,望着那道汤发愣。

    顾相言一边吃一边问她是怎么了,她却扬唇一笑:「你知道吗?这道汤可是阿沅最喜欢的。而今日,正好是阿沅死去一个月。」

    只这一句,顾相言立刻停下筷,方意识到不对时却只觉呼吸困难,浑身没有力气,他瞪大双眼盯着她:「你到底对……」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却发现哑住了。

    陆晚不理他,顾自盛了一碗汤,先嗅了下,然后全身心地品尝着,淡而无味,却清香无比。

    她自顾自地说:「小时候我们没有吃的,阿沅就去人家地里偷菜,又去磨豆腐的人家偷豆腐,没有调料,没有其他东西点缀,架口破锅,扔进滚水里,这道汤就成了。那时我们已经饿了十天,这道汤几乎是我们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们根本不是陆家的孩子。陆家嫡女四岁就死了,有次我们在街上乞讨,正巧碰到陆老爷,他相中我们就带去府中,让阿沅假冒嫡女,而我则做庶女。」

    「阿沅这辈子太苦了,她从前是陆家的棋子,入宫后是你的棋子。你们都以为我不懂,其实我什么都知道。她这一生都是在保护她爱的人,唯独忘了自己。譬如那些兔子,身上的毛早就被人涂了毒药,长期抚摸会浸入肌肤,所以她保护我而杀了它们。」

    「说起来,应该是我害了阿沅,明明我才是姐姐,成为棋子的那个人本该是我。可我胆子太小,我拿不起剑,这才让阿沅代替了我。陆家只有一个女儿,根本不要两个,我本该被赶走,是阿沅苦苦哀求才允许我留下。」

    「为了我,她不惜变成男孩子,她明明还那么小,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偏偏努力学习刀剑,努力成为陆家想要的嫡女。她从来不肯哭,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柔弱。可只有我知道,她将所有的眼泪都留在心里,她明明也会脆弱啊!」

    陆晚将汤喝完后站起身,走到顾相言面前,用筷子夹了菜,极其强硬地送入他口中,继续说:「我早就看出她爱你,她那样为一个人,不是爱又是什么呢?她明明那么爱你,你却伤她杀她,你罪该万死!」

    她用劲过大,他嘴里有血流出来,她只装作没看见,仍旧不断地往他口中送,嘴里都装满了,她还继续,他没有力气咽下去,只觉快要窒息。

    她终于停下来,死死盯着他:「你说你爱我,其实你谁都不爱,你只爱权力,你根本配不上阿沅的爱!我这个人从来没什么用,胆子小,不果敢,要不是阿沅默默保护我,我怎么可能活到现在?我不能为她做什么,只能给她做些吃的,她开心我就开心。」

    「阿沅死时我救不了,我恨自己无用,我更恨自己不能为她报仇,所以我只有等,等你完全地信任我。整整一个月,我终于等待了今天,我终于可以亲手杀了你!」

    年轻的帝王很快就没了气息,陆晚也在毒药的作用下意识模糊,她缓缓倒下,开心地道:「阿沅,我的好妹妹,姐姐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闭眼前,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午后,苍翠的叶片重重叠叠,遮出一大片绿荫,她们将偷来的青菜和豆腐扔在锅中,四只小眼紧盯热汤汩汩地冒泡,美食的清香如流水般飘入她们的鼻间。

    她们将一锅汤喝个精光,而后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微风轻拂,阳光正好。

    陆沅问她:「姐姐,你长大后想干什么?」

    她笑着答:「我以后要做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有,再也不让你挨饿。那你呢?」

    陆沅笑着露出小虎牙,眼神里是别样的勇敢:「我以后要变得非常非常厉害,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好姐姐,我要让姐姐永远安心快乐!」

    ——

    作者:林愫藜

    女商

    1

    「将军出征回来了,他还带回来一个怀孕的女子。」

    前院鞭炮齐鸣,正在迎接元毅辰凯旋,而我尊敬的婆母以「后宅妇人不宜面见外男」为由,命我在画霜院等着。

    妙樱从前院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催促道:「小姐,你怎么没反应?」

    我拨金算盘的手一顿,故作高深地摇头,「他是将军,还是尊贵的承安侯,我骂不得,打不过,不如省点力气,多赚点银子。」

    比起丈夫纳妾,我觉着还是没钱更为恐怖。

    我是商籍,嫁给元毅辰算是高嫁,父亲担心我受委屈,成亲时给了我十二条街的商铺做嫁妆,珠宝店、绸缎庄、胭脂铺、酒楼客栈,应有尽有,每年盈利颇丰。

    有银子傍身,日子倒也不至于太难过。

    只是元府的人始终看不上我的出身,婆母曾当着一众夫人的面,说我上不得台面,肚子也不争气,两年时间也未替元家开枝散叶。

    可她明明知道,大婚当日,元毅辰奉命前往边疆,只仓促揭了盖头,一走就是两年,只怕此时他连我长什么样也不记得。

    若是我肚子争气,那才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秋风瑟瑟,画霜院中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摇摇欲坠。

    妙樱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自顾地坐在我对面,拿起一本账册,幽幽道:「你赚的银子八辈子都花不完,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我一听,甚觉有理。

    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人死了钱还没花完。

    想到我辛苦赚的银子可能会便宜某个倒霉孩子,我瞬间心痛到无以复加,当即从百宝箱中拿出十万两银票,交到妙樱手上:「帮我把西郊的地买下来,有多少买多少。」

    西郊有千亩良田,原本属于某位大臣,可听说那家的独子得罪了明王,赔得倾家荡产,连祖产都卖了,这才保下了那个败家子。

    虽说我不缺钱,可地当真没多少,若是遇上天灾,有钱倒不如有地。

    多囤些粮食才是正经的。

    妙樱显然十分认同我的想法,自动忽略前院的事,凑到我跟前谄笑道:「小姐,既然买都买了,不如把西山的杏子林也买下来吧。」

    春暖花开,可以赏杏花,天气稍热时,可以吃到新鲜的杏子,吃不完的也可以拿去卖,稳赚不亏。

    我稍加思索,觉得甚好,大手一挥,「准了!」

    花钱的时候总是分外愉悦,看完账本,发现商铺的盈利又涨了不少,不禁感叹:「花钱的速度太慢,着实郁闷。」

    妙樱一脸无语。

    晚间,前院的丫鬟前来禀告,说是老夫人请我过去用膳。

    我特意换了身衣裳,华贵而不失优雅的云锦,嵌着五彩宝石的金钗,满绿的翡翠手镯,衬得我肤白如雪,娇艳无比。

    我像一只发着光的金孔雀,花枝招展地来到前院,看到我的一瞬间,婆母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嫌弃。

    「沈氏,来见过你妹妹。」

    我一看,许久不见的元毅辰的身后站着一位女子,小腹暂时还看不出隆起,羞羞切切的模样,脸颊染着红晕,头发枯黄,似乎有些营养不良。

    也不过如此嘛。

    元毅辰却对她十分在意,好似害怕我伤害她一般,将她护在身后,做足的保护的姿态。

    我笑道:「这就是夫君带回来的姑娘,长得真是……清新。」

    那姑娘脸色一僵,差点哭出来。

    元毅辰顿生怜爱之情,冷冷地瞥向我:「夫人为何要刁难柔儿?」

    2

    周围的人都对我怒目而视,可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甚至可以说,我才是那个受害者。

    夫君和别人有了孩子,还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回来,虽然明面上没人说什么,可到了明天,我就会成为夫人圈里的笑柄。

    这些都没人在意,在他们眼中,此时的我只是个善妒的恶妇,正在欺负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下人有意见只能憋着,婆母却不会为难自己,拍板道:「柔儿已经怀了毅辰的孩子,总不能委屈了她,就迎入府中,暂时当个贵妾。」

    暂时?

    我笑了。

    若是他日柔儿生下男孩,是不是还要抬为平妻?或者更甚,休了我这个正妻,给她腾位置也不一定。

    我看向元毅辰,只见他一脸认同。

    整个屋子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我不说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清冷的香气在口中蔓延。

    这是上好的雪芽,茶树在雪中发芽,开春前,茶农冒着大雪采摘,每一片茶叶都是最鲜嫩的芽尖。

    一两茶,千两金。

    我巴巴地送来,不落一句好,反而被婆母指责奢靡。

    不过她倒是不嫌弃茶叶,两年喝了十几斤。

    眼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存在感最弱的柔儿忍不住开口:「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和辰郎是真心相爱的,求你不要怪罪我们。」

    她宛若一朵娇弱的小白花,风一吹就倒了。

    于是我又成了恶人,平白遭受一堆白眼,只可惜妙樱不在,不然该让她学学,人家这才叫女子!

    「柔儿姑娘,既然母亲和夫君都喜欢你,我也不好说什么,便听母亲的,当个妾吧。」反正我也无力阻止他么的决定,不如卖个人情,「眼下风铃院还空着,我命人收拾一番,你便住那里吧。」

    风铃院离元毅辰住的和风院最近,也算是成人之美。

    可惜元毅辰不识抬举,无情拒绝:「不用,柔儿跟我住。」

    这可真是将我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我扯出一个笑,忍下将茶水泼到他脸上的冲动,「夫君开心就好。」

    目的达成,他们三人舒了一口气,吩咐人摆膳。

    一道道珍馐美味,色香味俱全,我却连筷子都懒得提。

    柔儿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放着光。

    元毅辰贴心地为她夹菜,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看得我心头滴血。

    东海大黄鱼,二百二十两;黄焖鱼翅,八十两;五蛇羹,一百两;清汤燕窝,两百两。

    「还是家中的厨子手艺好,儿子许久没吃到如此美味了。」元毅辰连吃了两碗米饭,又让人盛了第三碗。

    婆母见儿子胃口好,十分欢喜:「你喜欢就好,明儿还让厨房给你做。」

    明儿还做?

    我在心中冷笑一声,您可真敢想。

    且不说花费,但是食材,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我找了一个月,才勉强找到这些食材,原本打算为我爹祝寿。

    他老人家,别的爱好没有,唯爱美食。

    这下可倒好,一个月的时间,为他人做了嫁衣。

    柔儿吃得满嘴流油,老太太也似乎也觉得今天的饭菜格外香,也多吃了一碗汤。

    我叹了口气,我的银子啊!

    3

    元毅辰在家休息一天便去上朝了,陛下龙颜大悦,夸赞不少,封赏却少得可怜。

    倒是我莫名其妙得了个诰命。

    妙樱也带回了好消息,西郊的地虽然有不少人看上,但耐不住我财大气粗,以超两成的价格拿下了。

    眼下正是播种的季节,西郊的地只有一半是田地,另一半荒着,实在浪费。

    作为商人,自然要最大程度地利用资源,拨动着金算盘,稍作合计,又拿出一沓银票,「另一半的地用来盖酒楼和客栈,修一条路,直通到西山山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我出嫁前的见闻,那是在江南,一位姑娘在山脚下开了酒楼与客栈,美其名曰「农家乐」。开始时所有人都笑话她,觉得她铁定赔得血本无归。

    可当客栈建成后,恰逢满山桃花盛开,游人络绎不绝,她的酒楼生意火爆,赚得盆满钵满。

    妙樱也见识过,自然懂得,她眼睛一亮,提议道:「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不怕贵,就怕不够贵。不如咱们就学玥姑娘,弄那个什么会员制,花钱越多等级越高,到时肯定有傻子大把花钱。」

    我赞许得摸了摸她的头,不愧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就是心善,不赚穷人的钱。

    我将这件事交给妙樱,她最懂其中的门道,虽然年纪尚小,手段却是不俗。

    正想着白花花的银子即将进入我的口袋,突然有丫鬟前来禀告,谢姑娘来了。

    柔儿本名谢柔,边境的农家女,时常受战火波及,食不果腹。

    不过她运气好,遇见了元毅辰,一步升天。

    我对她倒没什么意见,从前在生意场上,各种妖魔鬼怪见多了,下限也变低了不少。

    她来找我,依旧一副羞答答的样子,还未开口,脸先红了。

    「柔儿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我手中把玩着金算盘,算盘珠当当作响。

    这是纯金打造的算盘,小且精致,是十岁那年父亲送我的生辰礼。

    谢柔看着算盘,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姐姐,夫君让我来找你商量……过门的事,你知道的,拖久了我身体不方便。」

    说完她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我一愣,娶个妾而已,还要大操大办不成?

    可见谢柔的表情,似乎元毅辰就是此意。

    我无语半晌,扶着额头,为难道:「柔儿姑娘,府里还是母亲在当家,你找我也没用啊。」

    这我是真的没骗她,元府大大小小的事,全是老夫人做主,我算哪根葱?

    要不是钱多,只怕是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谢柔低下了头,不知在盘算什么,而后突然起身,有些冷淡道:「那柔儿就不打扰姐姐了。」

    她身旁的丫鬟连忙扶着她,像是她腿脚不好似的。

    我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晚上,元毅辰来到画霜院兴师问罪,说是谢柔从我这回去后就开始肚子疼,险些小产。

    他认定,是我妒忌谢柔,想要伤害她的孩子。

    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我一整个下午都在看账本,哪来的时间去害她?

    「夫君,你便如此不相信妾身?」

    他一脸嫌恶,恨恨道:「沈怀妆,要是柔儿出事,我不会放过你。」

    我心中一冷,笑道:「夫君既认定妾身蛇蝎心肠,那便一别两宽,就此和离吧。」

    4

    我与元毅辰的婚事本就是个错误,可以说,我们本无缘,全靠我爹花钱。

    承安公去世得早,在元毅辰崛起之前,元家已经没落,只剩下一个虚爵和一副空壳子。

    而我爹,觉得元毅辰年少上进,人又孝顺,将来必定是个好丈夫,于是拼命朝他身上砸钱。

    陛下命他镇守边疆,粮草不够,我爹送;棉衣不暖,我爹送。若不是不能私造兵器,只怕我爹还能送去刀剑。

    也因如此,老夫人才会低下她高贵的头颅,答应了我与元毅辰的婚事。

    只是我爹千算万算,肯定没有想到,元毅辰确实是个好丈夫,只不过不是我的罢了。

    自我说了和离,元毅辰再没踏足过画霜院,我也乐得清闲。

    要说我有多难过,那倒不至于,毕竟我与他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别说什么夫妻之实。

    眼下他忙着娶他的心上人,哪里还有闲工夫管我。

    元府一片喜气,大红的绸花挂得到处都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准备娶妻。

    元毅辰不忍心谢柔受委屈,样样都要最好的,瓷器要定窑的,家具要黄花梨的,嫁衣的花纹更是用金线来绣。

    与正妻成婚时都没有的排场,这次全部都被安排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偏宠小妾。

    我拨着金算盘,忍不住赞叹,当初娶我时,元家哭穷,一切从简,总共花费不到两千两。

    而今看来是发达了,娶个妾至少花费五万两。

    我在府中散步时,不巧又遇到她谢柔,此时她气色好了不少,京城的风水就是养人!

    她肚子似乎变大了些许,脸上有几分得意:「姐姐,柔儿的婚事多亏了姐姐操持,柔儿在此谢过姐姐。」

    我连忙否认:「你的婚事都是母亲和夫君准备的,我可半点没插手。」

    我若是不撇清关系,万一到时出了事,那必定又是我的责任。

    想到上次吃的亏,我又默默后退三丈远,生怕她碰瓷。

    谢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转而生硬地转移话题,温柔地抚摸着肚子:「夫君说,待我生下世子,便抬我做平妻,他还担心姐姐不答应,但我知道姐姐不是那样善妒的女人。」

    我脸色骤然变冷,从前他们作妖,我可以容忍,毕竟只是个妾,任凭他再怎么宠爱,也翻不出什么浪。

    宠妾灭妻的罪名,只要御史参一本,足够让元毅辰失去圣心。

    当今陛下乃是嫡子,当初险些被庶子夺了皇位,若不是胞弟明王誓死相助,只怕此时龙椅上已经另有他人,因此他最为厌恶朝臣宠妾灭妻。

    平妻也好,说到底依旧是妾,不过说起来动听了那么一点。

    可谢柔说,待她生下世子……

    原来她的孩子还没出生,元毅辰便已决定立它为世子。

    嫡妻还没死呢,就打算好立庶子为世子。

    难不成是觉得我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

    罢了,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和他生孩子。这两年的时光就当喂了狗,强扭的瓜不但不甜,还发烂,发臭,我该放过自己了。

    对上谢柔笑意盈盈的眼神,我冷漠道:「我是。」

    5

    元府的请帖送往各处,招摇到仿佛告诉全天下:我元毅辰宠妾灭妻,快来参我啊!

    朝中许久没有大事,御史们正愁不知怎样在陛下面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陛下不仅当众斥责了元毅辰,还将他的侯爵降为伯爵。

    我坐在酒楼里,一边喝茶,一边听着隔壁的客人聊八卦,他说得言之凿凿,像是真的一样。

    这酒楼亦是我的产业,走的是高端路线,客人非富即贵。

    二楼是雅间,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这里的窗户纸只有薄薄的一层。场地也够大,只要稍稍收敛一点,隔壁绝不会听到谈话声。

    而隔壁的勇士显然毫不在意自己的话被人听去,颇有几分泼妇骂街的气势,将元毅辰从头到脚数落了好几遍。

    我吃着绿豆糕,听得津津有味。

    大约骂了半个时辰,绿豆糕吃了一盘,茶水也见了底。

    似乎是没词了,隔壁沉默了,我也起身,打算去释放一下。

    哪知隔壁突然换了话题,刚才大骂元毅辰的勇士道:「还没找到西郊的地是谁买了吗?」

    另一个男人唯唯诺诺:「是沈家小姐。她出了九万两银子,咱们王府里……实在没那么多钱。」

    我?

    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我整了整衣裳,吩咐小二再上一壶茶。

    勇士像是被噎住,半天不说一句话。

    正当我兴致缺缺时,只听他怒道:「元毅辰那么对她,她还帮他买地,真是蠢笨如猪!」

    说完还觉得不解气,又补充一句:「都不是好东西!」

    我:「……」

    杯中的茶水突然不香了,我又招谁惹谁了?骂元毅辰便罢了,我做错了什么?谁说我的地是买给他的?

    像是被气到一般,勇士将筷子一撂,怒气冲冲地走了。

    路过我门前时,他莫名其妙停住,一道目光像是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落在我身上。

    好在他没有冲进来。

    喝完第二壶茶,我终于憋不住,解决一番,一身轻松地打道回府。

    临走时,我随口说了一句:「二楼的窗户纸太薄了。」

    掌柜记下一笔,恭敬道:「东家放心,在下这就着人改进。」

    我点点头,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我都在想隔壁勇士的身份,听他们似乎提到了王府,还有西郊的地,莫非是……明王?

    声音似乎有些像,可他要买地干嘛?

    不及细想,马车停了下来,元府到了。

    石狮上的红绸已经被取下,走进大门,原本随处可见的红色都消失不见,整座宅子死气沉沉。

    难道勇士说得都是真的?元毅辰被降爵了?

    见我回来,老夫人指着我鼻子骂道:「家中都变天了,你还有心思出门,真是个丧门星!」

    我懒得与她争执,看着堆积在院中的家具器物,差点笑出声。

    若我没有猜错,这大概是元家的全部家当了。元毅辰为了心上人,不惜下了血本。

    当初娶我时,城中传出不少流言,说元毅辰是个吃软饭的,只会花媳妇的钱。

    老夫人为此记恨我许久,眼下得了机会,恨不得昭告天下,他们元家出息了,有得是钱!

    因此对元毅辰的铺张浪费,她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又往里添了一笔。

    谢柔脸色苍白,好像被这变故吓到,还没回过神。

    我笑着安慰道:「柔儿姑娘,别担心,只要夫君心里有你,这些俗物算不得什么。」

    她没有丝毫感激,反而怨恨地看着我。听老夫人又抱怨了几句,我这才知晓,原来陛下下了令,谢柔来自边境,很难保证不是敌国细作,婚事日后再说。

    原本还指着收些礼钱回本,如今真是血本无归。

    而元毅辰原本作为有功之臣,前途一片光明,经历此事,想要再有所作为,只怕困难。

    老夫人脸色十分不好,对谢柔的态度也天翻地覆,冷哼道:「既然陛下亲自下旨,那婚事便罢了。」

    若不是考虑到她的肚子,只怕现在就要将她扫地出门。

    我默不作声,总之不关我的事。

    元毅辰也不似之前那般维护谢柔,对母亲的话置若罔闻,他表情阴鸷,拳头紧握,「若不是明王处处针对,我也不至于受此责罚!」

    明王?

    真的是他。

    6

    元府的日子愈发难过,伙食一日不如一日。

    虽说元毅辰俸禄不低,但开销更大。

    府中的开销暂且不提,便是送礼,就是一笔巨额支出。

    朝中最讲关系,红白喜事,都要花钱。

    若是礼不到位,他日遇上麻烦,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没有。

    既然要送,便不能太过寒酸,都是大户人家,礼轻了就是看不起人,不如不送。

    从前我送礼时最为大方,能花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因此即便我出身不高,在夫人圈人缘倒也不坏。

    自从元毅辰带着谢柔回来,我便再没有往外掏一分钱。

    一家人时,我为你花钱尚说得过去,这马上都不是一家人了,再花钱我就真的蠢笨如猪!

    元毅辰送了几次礼之后,原本就不好的名声变得更差。

    他前些日子置办聘礼时可是阔气得很,怎么倒了送礼时就抠抠搜搜?难不成是在他眼中,堂堂的朝中大臣,皇亲国戚,还比不上一个小妾?

    元毅辰有苦说不出,几次来到画霜院,抱怨几句,暗示我该拿钱了,我却没有接话。

    看他无功而返的背影,像一只落败的公鸡,垂头丧气。

    元府越倒霉,我便越要花枝招展,穿金戴银。

    黄昏时分,一家胭脂铺子派人送来了新品,每一样都各有风味。

    我来了兴趣,将十几个盒子全部打开,险些看花了眼。

    还未等我试用,老夫人身边的丫鬟来请我,说是老夫人邀我用膳。

    我不急不缓地妆扮一番,又戴上一只玲珑镯,这才施施然起身。

    我清楚地看到,那丫鬟眼中写满了嫌弃。

    哼,分明就是嫉妒我的美貌。

    院中的梧桐落了一地,我驻足欣赏了一番,感叹时光太匆匆。

    丫鬟不敢催促,也跟着看梧桐,似乎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我摇摇头,唉,像妙樱那么识货的姑娘已经少见了。

    这梧桐也是我的嫁妆之一,从江南运过来的珍稀品种,请名匠修剪过,在风水大师亲自勘测的位置种下,每一棵都价值千金。

    元家人当初觉得我过分招摇,可他们不知道,那些低调的东西其实更贵。

    到了思慧堂,元毅辰也在,谢柔缺席。

    老夫人见我满头珠翠,难得没有对我甩脸子,甚至有几分温和:「怀妆,坐,先喝杯茶。」

    居然没有叫我「沈氏」,果然是不安好心,莫不是想毒死我?

    我狐疑地端起茶杯,料想他们没那么大胆,这才喝了一小口。

    平平无奇的普洱,只能说勉强可以解渴,算不得什么好茶。

    我可算是明白了,原来她老人家也指望我拿钱补贴府上。

    我面上不显,喝了一杯,又添一杯,似乎没觉出什么不同。

    老夫人急了,皱着眉尝了一口,不可置信地问:「你就没发现这茶哪里不对?」

    我脸上的茫然恰到好处,而后露出得体的微笑:「母亲的茶自然是极好的。」

    她脸色一沉,拉下了脸:「你前些日子送来的茶,我觉着也还不错。」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山珍海味,哪里还吃得下粗茶淡饭。

    只可惜啊,是你们主动选择的粗茶淡饭。

    「雪芽确是好茶,不过有市无价,只怕要来年春天才能买到。」眼下确实买不到,我私库中也就存着几十斤而已。

    喝不完还可以煮茶叶蛋。

    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大户人家最讲脸面,总不能直接开口,让儿媳拿出自己的私房钱补贴家用,若是传出去,元家几代人的脸都要被丢干净了。

    老夫人当然不肯死心,继续道:「下月初六,陈国公府的世子娶亲,你替毅辰备一份厚礼,他公务繁忙,你就多为他操心一些。」

    我轻笑一声:「下个月初五是我爹生辰,眼下儿媳正忙着准备生辰礼,暂时抽不出空来。不如母亲亲自替夫君准备吧,母亲眼光独到,挑选的贺礼定然会让国公府满意。」

    老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元毅辰咬牙:「母亲,她既不愿意,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

    呵,倒是很有志气。

    7

    我以为,既然撕破了脸,元毅辰很快就会同意和离,没想到,硬是拖到了开春,他始终不肯点头。

    妙樱陪着我唉声叹气,她刚从沈府回来,说我老爹听了我的遭遇,难过得少吃了半碗饭。

    我正感叹我们父女情深,没想到元毅辰居然来了,手中还拿着一张纸。

    我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问:「你来作甚?」

    他脸上有隐藏不住的喜气,将休书扔在我脸上,一扫往日的阴霾,「你已不是元家妇,趁早搬离元府。」

    我愣了愣,这算是喜从天降?

    还是妙樱提醒我看看休书,我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不得不说,元毅辰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耻。

    休妻的理由,居然是无所出!

    我为什么无所出,自己心里没数吗?非要头顶草原才会高兴?

    罢了罢了,只要能离开,无所出就无所出吧。

    我一刻也不愿多等,迅速开始打包行李,好在家中宅子多,元府附近就有一座。

    妙樱出门喊了几十个沈家人,将我的嫁妆搬到沈家宅子里。

    我出嫁时的嫁妆有九十九抬,搬完后,库房变得空空落落。

    至于其他我置办的东西,自然是要全部带走的。

    床单,被褥,衣裳,家具,锅碗瓢盆,样样都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拿去当铺里换成银子也是好的。

    元毅辰院子里的东西也不能落下,我亲自指挥人搬,目光仔细搜寻,生怕漏了什么。

    正在喝粥的谢柔顾不得面子,挺着大肚子上前质问:「你在做什么?夫君已经把你休了,你凭什么动元家的东西?」

    我笑了,怪不得她总是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我,好像我欠她钱似的。

    原来是觉得我的荣华富贵都是元家给的,所以迫不及待想取而代之。

    「你刚来京城,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情有可原。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乃大祈第一富商沈在先的独女,你所睡得床铺、桌椅、器具,甚至你身上的布料,皆是我花钱买的。」

    考虑到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十分大度得把她的东西都留了下来。

    在日落之前,我施施然走出元府。身后,随从扛着已经长出新芽的梧桐树,大口地喘着粗气。

    至于元府的老夫人看着空空荡荡的家和院子里的几个大坑,被气昏了过去,那肯定与我无关。

    我只知道,在我踏出元家门槛的那一刻,是我这两年中最轻松快乐的。

    至于沦为笑柄和谈资,我毫不在意,毕竟我依旧可以穿最好的衣裳,戴贵的首饰,赚最多的银子。

    我没有回沈家,家中兄长已经娶妻,虽然并不介意我回去,可我毕竟是被休,说出去不好听。

    我与妙樱寻了处别致的宅子,活得自由自在,大摇大摆地花钱,不用再担心,我的行为会给府上抹黑。

    西郊的酒楼也初见规模,单看雏形,已经可以将京城最好的酒楼比下去。等到建成,不知又是何等壮观。

    生活突然变得多姿多彩,我趁着时间充裕,将产业仔细巡察一遍,金算盘上下拨动,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我感叹一句:「这么多钱,岂止是八辈子花不完,八百辈子也花不完啊!」

    妙樱投来一个幽怨的眼神,而后撺掇我带她下馆子。

    「走,小姐带你花钱去!」我揣上一沓银票,笑得人比花娇。

    妙樱翻了个白眼:「整个酒楼都是你的,花什么钱?」

    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若是问哪里的小道消息最多,那除了青楼,就是酒楼。

    大厅最为热闹,我与妙樱坐在角落里,邻桌是两位身着华服的公子,而他们谈论的,正是我的前任夫婿。

    「也不知道景昭长公主看上他什么了,论身份,论才学,论相貌,他有哪一点出众?」

    「就是,听说为了尚公主,连糟糠之妻都休了,此等德行,当真令人不齿。」

    妙樱憋笑,我默默道:「我才不是糟糠。」

    不过总算明白,元毅辰为何突然同意放我走,原来是找好了下家。

    我虽家财万贯,但论地位,和长公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傻子也知道选公主。

    那两位公子鄙视一番元毅辰,又将话题转到长公主的哥哥——明王身上。

    「听说明王打算娶亲,你家妹妹终于有机会了。」

    另一位公子笑骂:「我家可不敢高攀,不知道哪天连祖宅都亏进去了。」

    我若有所思地嗑瓜子,妙樱听着他们的话,时不时捂嘴偷笑。

    我摇摇头,不由得感叹,明王也是活该被嘲笑。

    8

    明王的事迹算不得秘密,简而言之就是个败家子的故事。

    作为陛下的胞弟,他深受陛下信任,早年他出宫建府,各种赏赐如流水一般,一时间风光无限。

    可某一天,京城当铺里突然出现一件御赐之物,一石激起千层浪,陛下这才发觉,他最宠爱的弟弟已经沦落到靠典当东西为生。

    要说明王的家底,定然十分丰厚,俸禄,赏赐,食邑,若是正常开销,那也是八辈子都花不完的。

    可明王有个癖好——经商。

    大祈对商人颇为宽容,甚至鼓励经商,朝廷的一大重要税收便来自商人。因此像我爹那样的经商能手,在陛下眼中,也是为国家做出贡献的有功之人。

    可明王,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经商奇葩,做生意必赔得血本无归,只要有他入股的商铺,不出三个月,必定关门大吉。

    不少商铺因为被他看中,老板连夜关张,溜之大吉。

    三年前,他也亲自前往沈家,表示自己想和沈家合作,到西北苦寒之地开绸缎庄。

    他信心满满,直言那里的人都穿粗布衣服,没有像样的绸缎庄,若是开一个,定能大赚一笔。

    我与老爹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而后无情地拒绝了明王。

    后来他不死心,当真跑到了西北开绸缎庄,流水般的银子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激起,又灰溜溜地回到京城。

    那时我已嫁到元家,便甚少听到他的消息。

    倒是没有想到,她妹妹居然会看上元毅辰。

    就着八卦,我与妙樱吃了一桌子菜,回过神是,肚皮已经高高鼓起。

    我撑得难受,忍不住悄悄松了松腰带,这才舒服了几分。

    「小姐,你得注意形象啊,你这个样子,将来如何嫁人?」妙樱将裙子往上提了提,完全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好在我们坐在角落里,不会引起关注。

    此时饭点已过,大厅有些冷清,原本滔滔不绝的两位公子抹了抹嘴,敲着二郎腿开始八卦明王的感情史。

    我听得正兴起,忽然那两人猛地一惊,从椅子上摔倒在地。

    顾不得疼痛,又立马起身行礼:「参见王爷。」

    我一回头,只见一袭绛紫色华服的男子,面若冠玉,风姿倾城。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我依然被明王的美貌折服。

    此等绝色,便是败家,也让人生不出半点不喜来。

    「小姐,咱们怎么办?」

    妙樱也是认得明王的,不过此时,我觉得还是装作不认识比较好。

    明王看上去心情不坏,但我莫名害怕,总觉得他下一句话便是邀我一同去西北卖布。

    我与妙樱低头装鹌鹑,忽然一道清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沈小姐,好久不见。」

    我抬头干笑:「王爷还是这般玉树临风。」

    「噗嗤——」

    明王身后,一位清秀的少年笑出了声,再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哥哥,我可总算见到了你的沈小姐,当真是个妙人儿。」

    叫明王哥哥,那她岂不是……景昭长公主!

    至于她说了什么,那都不重要!

    明王皱着眉,似乎对长公主的话有所不满,他看向我,欲言又止。

    这种时刻,我只需要装死,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沈小姐,若是得空,可去王府做客。」说完他似乎觉得不妥,补充道:「舍妹也在。」

    我满口答应,至于去不去,那都是后话。

    9

    我还未再见景昭长公主,却听到了她的婚讯。

    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这件事,元毅辰再一次沦为笑柄。

    原来,陛下赐婚景昭长公主与庆德公世子,与元毅辰没有丝毫关系。

    我总算舒了一口气,这才像话,那样娇俏的小姑娘,怎么能给元毅辰那个傻子当续弦。

    听闻长公主喜爱作画,我当即从库房里翻出一幅吴大家的神仙卷,命妙樱送去明王府。

    本是一件小事,哪知第二天,明王居然亲自登门道谢。

    我连忙换了衣裳去见客,一路上发现许多陌生的人,有的抬箱子,有的捧盒子。

    正当我一头雾水时,明王起身迎了出来,平静地道:「沈小姐送的礼物太贵重,在下受之有愧,在府中挑了些俗物,回赠小姐,还请笑纳。」

    我心说,东西也不是送给你的……忽然转头看向妙樱,她也难掩震惊。

    看来是送错了人。

    这时也不能再反口,只好干巴巴地道:「王爷太客气了,您喜欢就好,也不值什么钱。」

    早年吴大家扬名之前,曾在沈家做客,白吃白喝当然不好意思,就画了许多画赠予我爹。

    后来他一朝成名天下知,画作万金难求,我爹这才命人将满满一屋子的画收起。

    说来确实不值钱,几顿饭罢了。

    明王沉默了半晌,幽幽道:「沈小姐果然财大气粗。」

    我选择保持沉默。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我只好偷偷打量明王送来的东西。

    看一眼,珠光宝气,华丽不凡。

    第二眼,好像有哪里不对。

    累丝金凤簪,双鸾衔珠金步摇,金丝凤纹锦缎……

    这是想让我死?

    我两股战战,声音颤抖,就差给他跪下了,「王爷,我还不想死啊!」

    他愣住:「谁要你死了?」

    看他的样子,难不成不知道他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小女只是平民,用不得凤凰图样,王爷折煞小女了。」

    他看了眼自己带来的东西,沉默片刻,淡然道:「东西留着,以后就能用了。」

    这东西只有后宫的娘娘和公主、王妃能用,我就是留到天荒地老也用不上啊!

    等等!

    莫不是他看上我了?

    或许是看上我的钱?

    思考片刻,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考虑到沈家的产业,以及明王败家的速度,我摇了摇头,终止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他也没再久留,临走前,还告诉我一个最新的八卦:「元毅辰已经开始变卖东西了。」

    没想到堂堂王爷也关心八卦,我瞬间觉得关系亲近了许多,连笑容都灿烂了几分,「多谢王爷。」

    至于谢什么,他应当知晓。

    10

    五月,天气已经变热,西郊的游人也开始增多。

    倚栏眺望,一边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一边是郁郁葱葱的杏子林,走进了才能发现,橙黄的杏子挂满了树枝。

    梧桐酒楼开业第一天,我盛装出席,暗红色的织锦裙,为了应景,用金线在裙摆绣了大片的杏花,与头上的赤金杏花簪遥相呼应。

    我大方地面对客人的打量,吩咐小二为每桌客人都赠送一盘刚采摘下来的黄杏。

    杏子酸甜开胃,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不少人当即决定,吃完饭,再去西山摘杏,这才不虚此行。

    去往西山的路上皆是商户,吃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比起城中的繁华,此处别有一番风味。

    明王也屈尊前来捧场,见到我,他眼睛似乎亮了几分,「沈小姐,此地真是妙极,不知在下能否入股?」

    我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拒绝他,他倒十分善解人意,主动道:「我开玩笑的。」

    行吧,你很幽默。

    我与他并肩走在青石路上,山间凉风习习,也不觉得热。

    「王爷当初似乎也想买下这块地?」每思及此我便十分庆幸,还好我砸的钱多。

    明王停下脚步想了想,忽然露出笑容,一时间,漫天的风光全都失去颜色,只剩下眼前的无双容颜。

    「我曾答应一个小姑娘,要给她种一块最大的地,种最多的粮食,让她有吃不完的绿豆糕。」他叹了口气:「可惜,囊中羞涩。」

    我皱着眉头,总觉得这段话在哪听过。

    好像,是很小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对我说过。

    那时大祈发生洪灾,粮价飞涨,许多百姓吃不上饭。

    而外地的灾民为了求生路,纷纷涌进京城,街道上每天都能看见尸体。

    沈家有不少存粮,可对成百上千的灾民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父亲支了粥棚布施,粥越煮越稀,最后一锅粥里只有一把米,看上去像清水一般。

    我喝着清粥时,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绿豆糕,清甜的香味,顿时引得我口水直流。

    我拿一碗清粥换了绿豆糕,而后将绿豆糕掰碎,扔进了锅里。

    灾民众多,粥不够分,只能紧着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狼吞虎咽,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回味着那一丝丝甜。

    我与男孩坐在一旁,他静静地看着我流口水。

    锅里的汤水被刮得一滴不剩,我最终也没能尝到绿豆糕。

    直到分别时,男孩对我说,他以后会为我种最大的地,种最多的粮食,做吃不完的绿豆糕。

    他坐在华丽的马车里,表情认真严肃。

    我说:「我会成为大祈最厉害的女商人,赚最多的钱,把你的地和绿豆糕全买走!」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男孩重叠在一起,虽然很是违和,但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他一直将儿时的承诺记在心里,我心中感动,同时又有几分肝疼。

    合着您老败家还是为了我?

    想到那些打了水漂的银子,我不仅肝疼,肉更疼。

    作为整个大祈未来最厉害的女商,我平生最恨三件事:一,亏钱;二,亏钱;三,还是亏钱。

    看了一眼明王的脸,我又默默叹气:罢了,这点钱还是亏得起的。

    11

    山顶的风光最好,百亩杏林,千亩良田,尽收眼底。

    游人络绎不绝,我心花怒放。十两,二十两,三十两……这么一会儿,便有数百两银子的进账。

    此举亦是学习江南玥姑娘的做法,想进山,得先给钱。

    山下的护卫是明王特意派来的,就差直接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罩着的,不怕有人不给钱。

    他虽然没钱,地位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怕得罪人。

    在凉亭小坐,明王脸上的笑意就没淡下去过。

    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怀妆,你觉得我如何?」

    他的眼睛像是一泓清泉,山间的风吹过,吹出层层涟漪。

    目光扫过他的下颌,我咽了咽口水,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

    「王爷?参见王爷。」

    一群贵公子乌泱泱地挤到凉亭外,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我默不做声,静静地看着明王的脸色由红转黑。

    那群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

    聊了许久,有一公子道:「元兄昨日喜得贵女,今日就在此地遇上王爷,也是难得的缘分,不如请王爷赐一佳名?」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有人扯着说话那人的衣袖,示意他闭嘴。

    元毅辰脸色僵硬,却不得不站出来,「王爷一字千金,下官不敢奢求。」

    「绿豆。」明王面无表情,「两千金,记得送到我府上。」

    所以,元毅辰的女儿……叫元绿豆?

    居然还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元毅辰咬着牙,拱手道:「谢王爷赐名。」

    为了打破诡异的氛围,有人闭着眼睛夸赞:「绿,乃是希望之色,豆,意为种豆得豆,有付出就有收获,绿豆真乃绝佳好名。」

    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我忍不住投去赞许的目光。

    下一届的文状元不是你,我第一个不服。

    明王冷冷地一瞥,就差把不耐烦写在脸上。

    这下傻子也知道该走了。

    「王爷,在下告退。」

    「王爷,在下告退。」

    「王爷王妃,在下告退。」

    他身旁的人猛地捂住他的嘴,见明王没有说话,这才赶忙拉他离开,低声训斥:「你个傻子,王爷还没娶亲!」

    那人憨憨地道:「我刚来京城,不知道啊……不过王爷和那姑娘真的很般配呀。」

    我默默扶额,这悄悄话说得一点也不悄悄。

    明王低头整理衣襟,但我分明地看到,他在偷笑!

    最后只剩元毅辰没有离去,短短两个月,他沧桑了不少,半旧的衣裳还是我在元府时为他定制的。

    他根基不深,老夫人又过惯了奢侈的生活,听说自我走后,她也没有收敛。

    就那点家底,不知能奢侈到几时。

    「王爷,下官觉得有必要提醒您,您身边的女人是下官的弃妇,为人张狂,奢靡成性。」他恨恨道:「您身份尊贵,千万不要为了个弃妇污了自己的名声。」

    仔细想来,他说的也不算错。

    我确实不够低调,还成过婚。除了美貌和钱,我竟一无所有。

    明王这样的男子不是我该肖想的。

    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温度,我转头一看,一只大手握住了我的小手。

    「你瞎,本王可不瞎。」冷冽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我才发现,原来他也有气势逼人的时候。

    「本王已向皇兄请旨,求娶怀妆。下次再见,她便是大祈最尊贵的王妃。」明王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

    我还没回过神,刚才发生了什么?

    掌心的温度是那样真切,我微微挣扎,又被更大的力气攥住。

    「王爷,你走错路了。」

    他这才停下,闷闷地道:「我叫傅景明。」

    我自然知道你叫傅景明,可你告诉我,我也不敢喊啊。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了。」

    他开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原来,他三年前去沈家,不是为了合作卖布,而是向我爹提亲。

    我爹提出要求,若是他真的能在苦寒之地开起绸缎庄,便将我嫁给他。

    这分明就是婉拒,可他就当听不懂,当真去了,结果没想到,他在西北听到了我的婚讯。

    他匆忙跑回京城,赶在大婚当日让陛下派元毅辰前往边疆。

    「谢柔也是你安排的?」

    「他们本就郎有情,妾有意,我只是推波助澜。」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元毅辰此人表面上正派,实则自私自利,全无半分承安公的风骨。」

    我深以为然。

    当时我老爹看中他,多半是觉得承安公那样的人物,必定虎父无犬子。可哪知,元毅辰完全长成了他母亲的样子。

    「所以,你愿意当我的王妃吗?」

    他目光灼灼,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诚恳,仿佛只要拒绝了他,我就是罪大恶极的歹人。

    而我心地善良,自然不能当歹人。

    我嘴角上扬,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继续之前的话:「我觉得你……甚好。」

    他的笑意还未绽开,我又泼上一盆冷水:「不过,西北的绸缎庄还没开起来呢,傅景明。」

    心中盘算一番,大约要砸进去多少银子。不由得叹息一声,看来以后得更加努力地赚钱,毕竟还要养一个败家子。

    直到走出了许久,清澈的笑声才在身后响起,傅景明大声喊道:「沈怀妆,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白鹿爱吃鱼
>>>点击查看《深宫计:五花八门的宫廷生存法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