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天上的星星只是安静地睡着,睡着,不发出一点声音。心底的寂寞像海风一般沉沉袭来,这才明白,最初的选择,并无法逾越生命的暗河。门罗,就像一只黑暗里舞动翅翼的乌蝇,飞向孤单的海面,海面上有风,有云,窥探我的心,压迫他人的灵魂。我开始发怵,我以为,我能久久地候着,等待他飞过。漫长的,漫长的夜啊。他竟只是行走在零落的灯光下,抚摸一棵柳树的枯黄,身子就快要像巨石一般沉了,眼底结着厚厚的伤疤。曾经,门罗是那么骄傲地爱着自己,将慵懒的身体,裹在金黄的贝壳里。而如今,一切都变了,雄心壮志像可怜的蚕蛹一层层褪去,剩下一个幽冥的背影,还背着无尽的阴冷,和疲惫。我只是觉得,他的心快要燃起来了,没有人能阻止他,可他却迟迟不会原谅自己。
罗父的死,惊动了整个小区。警方封锁了现场,拍了照,很快就走了。留下两个下手,约我和门罗录口供。他们大概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案子,看上去比我们还要怕,其中一个警员身形有些胖,汗水流到了他的脖子,他便站起身子来,将手斜着,用纸巾去擦。另一个执着笔,佯装镇定,双腿却不听使唤地胡乱摆动,就像一个不安分上课的小学生。
“姓名?”
“高瞳。”
“那个字儿?”
“瞳孔的‘瞳’?”
“你呢?旁边那个,说你呢?打蔫儿了?”他极不礼貌地用手指着门罗,大声呵斥地问道。
“门罗。”
“你不会就是不久前那起凶杀案的疑犯吧?怎么了,良心发现了?是不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现在悔过还来得及。”
门罗仍不说话,此时此刻,即便是这样的侮辱,也及不上父亲的被杀,给他内心造成的痛苦与伤害那般难以承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了,谈话持续了一个下午,双方僵持着,毫无进展,只得草草收场。临走时,胖子也牛气了一把,撂下一句话,“别想掩饰什么。人不会不明不白地死。”
待他们走了,我才关上门,倒了杯水给门罗。晚上,我打电话给家里,说不回来吃饭了,让他们别担心。门罗身子倚着墙,一站就是半个钟头。我一楞神,他一把拽住我的衣服,让我给乔枫打个电话。我问他说什么,他说别管拨通就行。电话“嘟嘟”响了两声,起先没人接,我刚想挂断,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响,“喂,你好,请问是?”是乔枫。我匆忙答道,“我是瞳。好久不见,还好吧!”
“还好。你们还好吧。你还上学么?”
“不上了。来不及了。”我觉得尴尬,将电话塞给了门罗,“还好吧。是我,门罗。我父亲刚去世了,有人暗杀他。”
我悄然走到一旁,在沙发的一侧慢慢坐下,他们的谈话断断续续,听上去就像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言语间,各种问候与客套。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是关于牛翰的。”
“我快结婚了。我不想说这些……”
“我本不想打扰你。可是,我现在孤立无援。如果得不到答案,我……只能去死。”
“好吧。最后一次,以后请别打电话给我。”
“牛翰之前在哪里服的刑?他出狱时谁接的他?”
“西安。至于谁接的,不太清楚。不过前段时间我在他的日记本里翻到一个极为私密的电话,大概是觉得重要,他用墨水涂过,可还是看的清楚。你记下来,或许有用。”
门罗示意我拿笔过来,他读我写,电话挂了,细细一查,与之前“诗人”打来的电话号码完全一致。门罗吁了口气,问我怎么办?是否到主动出击的时候了?我想了想,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门罗没理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陷入不安分之孤独。
四十七
凌晨一点了。这些日子以来,这个时候门罗总是睡不着。今夜更是如此。想起将要面对的一切考验,心里便平静不下来。人们都睡了,鼾声飘过窗户,消失在夜空里,留下几许轻微的暖意。大概方圆百里,仅有这里尚有些惨淡的光亮。天有些凉,门罗披上外衣,将书橱重又翻了一遍,随手拿出一本洛夫的诗集来。“只偶然昂首向邻居的甬道,我便怔住/在清晨,那人以裸体去背叛死/任一条黑色交流咆哮横过他的脉管/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扫过那座石壁/上面即凿成两道血槽。”《石室之死亡》,大概是习惯了这样的文字,读起来,一时间竟有种文本溢出的幸福感。夜晚,最适合思考。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他的脑海当中只显现出两个字:监狱。想到他将终身面对高墙黑屋的人生悲剧,耳边便会响起儿时熟悉的旋律。“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也许我的眼睛再不能睁开,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也许我长眠将不能醒来,你是否相信我化做了山脉?”还是记忆里那个书卷气正浓的时代,人们无所畏惧,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无拘无束,像一个躺在母亲怀抱里的大孩子,放肆地笑,放肆地哭。可谁又能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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