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继爷爷是奶奶的第二个丈夫,比奶奶年轻近二十岁。他跟奶奶从未正式结婚,以男女平等的眼光看,可算是奶奶的「填房」。起初自然是有很多人反对的,但经历了三十多年的考验,早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至于我的亲爷爷,「文革」之初就亡故了,不过赖不到历史头上。据说他是在鱼塘里叉鱼时,不小心扎破了脚,得破伤风死的。
继爷爷是个标准的村野鄙夫,生性落拓不羁,年轻时行事做派似浮浪子弟,晚年如解甲散人,家人邻居多以「好吃懒做」讥之。他好酒,但酒量平平;好麻将,却牌技不佳;好吹牛皮,常常豁边;喜钓鱼——这个的确很在行。
农暇时节,他午睡醒来,常常带上钓竿、网兜、蚯蚓罐和玻璃茶缸出门,在芦丛深处一坐一下午,绝少空手而归。因此,在农村家庭难得吃上一顿荤的年代,我家餐桌上却河鲜不断。不过,虽然继爷爷再三强调鱼肉更细腻,并且吃鱼养脑子,我却坚信鱼肉比猪肉贱得多。物以稀为贵嘛。
继爷爷不仅善钓,还格外重视钓具的与时俱进。从一根青竹子做的直竿,到可拆卸、便携的接竹,到可伸缩的轻质玻璃钢钓竿······就像现在的手机控追着更换新款 iPhone 一样,他始终紧跟钓具革新的步伐,专拣新奇的买,不在乎价钱,也不考虑必要性。
继爷爷非但自己喜欢钓鱼,也想培养我继承他的爱好。可惜我相当不争气,钓是钓过几回,但总共只钓到过一条,还是这么钓到的:我正恹恹地钓着,堂妹跑过来看稀奇,一个不当心,把鞋子掉河里了。我只好将钓竿提上来,准备下水帮她捞鞋,不料提了条鱼上来,真不啻于路上拣了张彩票还中了奖。
夏夜聚众闲扯之际,继爷爷喜欢向人吹嘘自己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对继爷爷主动招供的众多「绯闻」,奶奶听了从不着恼,总是跟着众人一笑了之。
到我十来岁的光景,继爷爷明显有了衰老的迹象。以他那种风流自赏的性格,对于衰老,自然是竭力抗拒的。额上的皱纹,他无可奈何,头上的白发,是非染黑不可的。他的发型是一顺朝脑后梳的,跟伟大领袖一个款。发型是身份的象征嘛,他也是我家的伟大领袖,起码这是他的志愿。在他的治下,我永远只能剃小平头。
继爷爷大概是村里第一个染发的人。那时候,在乡上的理发店染一次发,费用是五块钱(我一年级上学期的学费是二十块),得花两三个钟头风干或晒干——头上就像顶着一滩黑柏油似的,之后还须洗上六七遍,使凝固成一坨的「发饼」恢复轻盈飘逸,才算完结。
继爷爷头一次染完发回家,奶奶见了气不打一处来,嘟嘟囔囔骂他「败家子」、「老现世」,骂了少说有一顿饭的工夫。奇怪的是,继爷爷第二次去染发的时候,奶奶也跟着去了,并且成了村里第一个银发变青丝的老太太。
对他们喜欢染发,我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挺恶嫌的。倒不是怪他们乱花钱,而是他们染过不多久,新长出来的雪白的发根与乌黑的发稍形成强烈的对比,格外扎眼,甚至有点瘆人,妖气森森的。
02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继爷爷对我却是发自真心的疼爱。在他五十至六十一二岁的生命区间里,我占据了很重的分量。他倾注在我身上的心力,比钓鱼和麻将还要多。
我刚四五岁,他就尝试对我进行学前教育,这在当时的村里很罕见。别人家的小孩,学龄前都是放养的,继爷爷则非让我趁早学文化不可。他说自己小时候家里没条件,读到一年级就辍学了,留下了终身遗憾。但他强调,他们那时候读到一年级,比现在初中毕业学到的文化还要多。
所谓学前教育其实只一样:教我写汉字。家里没字典,他又不懂汉语拼音,就从家人的名字教起,第一个就是我自己的名字。他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是「嫡嫡呱呱」的睁眼瞎。家人的名字都会写了,他又教我写家前屋后对联上的字。其中有些他也不认识,就径直跳掉不教,从不给句解释,害得我一度以为那些不是字,只是胡乱画上去凑数的。
一天晚上,我又伏在饭桌上,就着洋油罩子灯习字。继爷爷踱过来,俯身凑近方格簿一看,喜得叫了出来,称赞我的字已经达到了他的水平。他立即抽过方格簿,牵起我的手,说我们拿去给四爷爷看看,他有文化,晓得好歹。
他打着手电筒,领着我穿过河堤,兴冲冲跨进四爷爷家。四爷爷接过方格簿,端详了好一会儿,像鉴定古董一样严谨,最后皱着眉头问继爷爷:「这是什么鬼画符啊?」继爷爷顿时乌云盖脸,一言不发,拉了我掉头就走。
其实四爷爷没说错。几年后进了小学,跟着语文老师学了横平竖直的汉字,我才明白过来,继爷爷教我的都是草字,而且全无章法来历。但他不愿面对这一真相。他将四爷爷的苛评视为蓄意的污蔑行为,恼火得要命,回家的路上,一直对四爷爷冷嘲热讽。
事实上,所有人对我的讥笑、贬低、压制和否定,在继爷爷看来,都是对他的冒犯。
有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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