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五年,元稹让人给揍了。
故事是这样的,元稹从洛阳西归长安,路过华阴县,天色已晚,就在驿馆住下。
不一会儿,一队宦官骑着高头大马来了,也嚷嚷着要住驿站。
可房间已经不够。
这些宦官飞扬跋扈惯了,让元稹给他们腾地方,元稹觉得,这事儿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再说了,自己毕竟是朝廷命官,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双方发生了口角,这几个宦官暴怒,抽出鞭子就把元稹给殴打了一顿。
这件事很快上达天听,本来是宦官们主动寻衅滋事,还把元稹打到头破血流,可唐宪宗却偏袒宦官这边,认为是元稹不识大体、挑衅在先,并将其贬谪江陵。
打人者安然无恙,受害者却被外放,这算什么道理?
白居易得知消息,出离愤怒,再三上疏论救,可皇帝执意护短,谁也无可奈何。
在送别元稹之后,白居易将矛头指向皇帝身边的宦官们,当年,河北藩镇叛乱,唐宪宗欲出兵镇压,可竟让大宦官吐突承璀领兵挂帅,圣旨一出,朝野哗然,白居易上书抨击,皇帝仍旧一意孤行,最终战事胶着了一年之久,草草收场。
从此,白居易彻底站在了宦官们的对立面。
其实这些年来,白居易得罪过的人,远远不止宦官,对此他心中一直有数: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者切齿矣。
可想而知,这些讽喻诗,已经让白居易谤满朝堂,不法官吏、悖逆将士、宫廷宦官,甚至皇帝本人,对白居易都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白居易左拾遗任期刚满,正要改任的关口,唐宪宗忽然对礼部侍郎崔群说:白居易官卑俸薄,可就是资历不够,不能越级提拔,所以你还是让他自己挑选官职吧。
唐宪宗这话有猫腻儿。
因为按照惯例,左拾遗这个官职,但凡任满以后,几乎都会擢拔高位,且并不存在资历限制,皇帝这完全是以退为进,假意大度,实则是堵死了白居易升迁的道路。
关于皇帝的潜台词,白居易心知肚明,他心灰意冷,自请外放,挑了个京兆府户曹参军的职位,这实际上是离开了中枢,被边缘化了。
元和六年,仕途刚刚经历挫折的白居易,又遭遇到了人生中的另一大打击:母亲去世。
白母之死疑窦重重,有史料透露,白母晚年患上了抑郁症,精神不大正常,在某天赏花时,偶然坠井身亡。
白居易从小就和父亲聚少离多,可以说是母亲一手将他抚养长大,母亲嘴上虽严厉,可实则总是一心一意地为他着想。
如今母亲突然离世,不论是意外还是有意寻死,都与自己照顾不周脱不了干系,这让白居易备感内疚,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他一阵恍惚,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如今父母去,他的人生,只剩下归途。
按照习俗,白居易应辞官丁忧、回家守孝,他交了官印,把家迁到下邽。
这段时间,他难得远离朝堂上的是是非非,可以安心陪伴妻子与女儿。
白居易的女儿,叫金銮子。
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毕竟成婚晚,老来得女,这么个贴心小棉袄,让他宠溺得不得了。
可可爱爱、伶伶俐俐的女儿哦。
在金銮子刚满周岁时,作为爸爸的白居易,逗弄着已然睡香的小人儿,写诗道:
行年欲四十,有女曰金銮。
生来始周岁,学坐未能言。
惭非达者怀,未免俗情怜。
从此累身外,徒云慰目前。
若无夭折患,则有婚嫁牵。
使我归山计,应迟十五年。
本来爸爸想着,过几年就退休了的。
可爸爸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啊。
既然如此,那就再干上他个十五年吧!
这个脸和手都胖嘟嘟、全是婴儿肥的小可爱,就是白居易想要坚强下去的理由。
可天不遂人愿。
金銮子三岁时,夭折了。
白居易哭到肝肠寸断……
岂料吾方病,翻悲汝不全。
卧惊从枕上,扶哭就灯前。
有女诚为累,无儿岂免怜。
病来才十日,养得已三年。
慈泪随声迸,悲肠遇物牵。
故衣犹架上,残药尚头边。
送出深村巷,看封小墓田。
莫言三里地,此别是终天。
其实,对白居易来说,真正扎心的,从来不是女儿离世的那个瞬间。
而是等他平静下来后的某刻,看着女儿留下的衣物、尚未喝完的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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