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年,白居易把家迁到了长安。
跟他一起的还有好友元稹,元稹告诉他,自己负了崔莺莺,不久将迎娶京兆韦氏的女儿。
还不都是为了仕途。
曾经的他们都以为,这世界是公平的、美好的,生辰许下的愿望会实现,童年的朋友会相伴一生,青春的挚爱也可以自始自终地在一起。
可后来才发现,牵了手未必是一辈子,也没有谁可以与谁相守到永远。
于是到了最后,以前炽热的、不顾一切的两个人,还是辜负了他们深爱的姑娘,以及曾经那个少年时、眼中有光的自己。
他们把过去的纯真留在了现在,拖着失了灵魂的躯壳,朝向不见尽头的未来,继续踽踽独行。
在盛大的婚宴上,众人的喝彩与簇拥中,新郎官元稹喝的酩酊大醉、满面红光,有同僚打趣他,说:「元微之,能娶到京兆韦家的女儿,可当真是好福气啊。」
元稹听了,放声大笑,好似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可笑着笑着,嗓子突然就哽咽,泪水竟夺眶而出。
他忽然就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众人惊呆了,可任大家怎么去劝,他都死死地抱住桌子,无论如何也不撒手。
有人奇怪,今天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元稹哭什么?
旁边的白居易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是他太幸福了吧。」
随即低下头,轻轻地说:「或者是没能娶到年少时,他最想娶的那个姑娘吧。」
……
元和元年,白居易调任周至县尉,也进一步地贴近人民百姓。
有人说,治愈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公务上的忙碌冲淡了白居易对湘灵的思念,也让他渐渐地走出了那片伤感的阴影。
这几年,他结识了不少知己好友,比如「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李绅「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崔护,以及弘农杨氏的杨虞卿、杨汝士两兄弟,等等。
有一次,他与朋友在仙游寺散步,众人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当年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
朋友说:「乐天,你文采这么好,不如你以此为题,作一首诗怎么样?」
白居易欣然应允,挥毫泼墨,就开始写。其实他朋友的本意,是想让他批判一下唐明皇因耽于美色而误国的事儿,一开头他也确实是按照这个思路去写的。
可写着写着,一个模糊的少女身影就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的笔锋,在潜移默化间,变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名垂千古的《长恨歌》应运而生,收获了百代读者的赞叹,人人都以为,白居易写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
唯有他自己明白。
那个七月七日,记忆中的你曾与我夜半私语,我们彼此许诺,要成为比翼双飞的鸟、连理错结的枝。
可是爱情最终还是消逝了,不论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无法再寻见。
哪有什么天长地久?
只有无穷无尽的恨,在一个个无法入眠的深夜,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记起,一遍又一遍地刮着我的心!
……
有一天,杨氏兄弟邀请白居易去他们家做客,他刚到杨家,推开门,迎面便和一个姑娘撞了个满怀。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杨氏兄弟的妹妹,而面前的杨姑娘一见是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起来。
她狠狠地瞪了白居易一眼,然后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白居易一时之间有点尴尬,对杨虞卿说:「你妹妹好像不太欢迎我,我还是不打扰了。」
杨虞卿与杨汝士相互对视一眼,好似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话语断在了喉头。白居易向他们拱了拱手,转头就准备离开。
这时,杨姑娘突然冒冒失失地冲了出来。
她满脸通红地喊:「白公子!不是的!白公子,不是我兄长,不是他们的意思!不打扰,真的一点儿都不打扰!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要你来的!」
杨氏兄弟看得目瞪口呆,白居易怔了半晌,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只见杨姑娘「啊」了一声,捧着红通通的脸蛋便落荒而逃,又扎进闺房里去了。
没过多久,杨家就开始向白居易表示,想与之结亲的意向。
毕竟,此时的白居易,已经三十七岁了。
莫说在唐朝,就算是在当今,三十七岁还单身,这也实属罕见。
有学者说,白居易成婚晚,是因白家的家风所致,反正在钻研学术的专家眼里,大诗人怎么能有小资情调呢?
可我们很明白,白居易这么晚成婚,全是为了他的湘灵。可他也早就清楚,自己和湘灵已经不可能了,正如贞元二十年,他写下的那首《感秋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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