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阿姨好」,然后妈妈拽我的手:「暖暖,快叫夏老师好,沈渡哥哥好!」
我才抬起头像是刚发现你们似的重复了一遍妈妈的话。
你妈妈笑说:「暖暖瘦了啊,也好像腼腆了一些。」
我抿着唇一声不吭。
但我内心是欢喜的。
我瘦了吗?那你有没有发现?
是啊,无数个你在教学里上晚自习的日子,我就在黑暗中绕着公园气喘吁吁跑步。怎么会那么笨重那么痛苦呢?面孔扭曲狰狞,喉咙里像火烧开裂一样,全身酸痛得第二天感觉自己就要散架。
可每每在我觉得自己累得就要离开人世,想着算了吧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你,想起了和你一起同台主持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姑娘。
我咬着牙继续在黑暗里跑下去,像是喝醉的酒鬼,像是受伤的疯子,跌跌撞撞,又绝不停下。
公园里一处高台阶上可以看见远处一中的教学楼,我跑前会到那里热身,跑后会到那里休整。
我知道那里有一处光正打在你身上,而我,便在这黑暗里踮脚和眺望。
但你没有说话,在我妈的客气寒暄过后我们擦肩而过,公园里熙熙攘攘,我们再没碰到过。
(三)
初中三年过得太快,你的高中三年更快。
你成了市理科状元,拿到 T 大的录取通知书。
去参加你的升学宴时我放下满桌子的辅导书,锁着房间门试了整整一晚上的衣服。
我确实瘦了,但脸上又开始冒青春痘。16 岁的我戴着黑框的大眼镜,还箍着银色的牙箍,厚重的刘海遮住眉毛,扎着一个朴素的马尾辫。
妈妈说我现在还在上学,并不重视我的打扮。而我的成绩也确实没让她失望,那个小学调皮捣蛋的胖妞,现在是一中初中部名列前茅的女学霸。
你妈妈带着你来敬酒,高高瘦瘦的你穿着一件深蓝色格子衬衣,扣子一丝不落整整齐齐,你皙白的脸上依旧是那和煦温暖的笑意,微微倾身与我们每个人碰杯。
我想朝你说我想了一晚上的祝福语,可我瞬间意识到我的牙箍和痘痘,最终我低头和你碰杯,连你的表情也不曾看清。
我只看见你酒杯里金色的啤酒和我酒杯里的牛奶因为碰撞而晃荡,但又隔着玻璃最终融不到一起。
但我听见你说:「暖暖,中考加油啊。」
我愣愣点头,然后和周围人一起坐下,没有人知道我桌子下攥紧裙摆的那只手里已经全是汗。
我一回家就坐到书桌前开始刷题,无数的文字和枯燥的符号在灯下开始生动活泼起来,我不断告诉自己说这些书你曾看过一遍又一遍,这些题你也曾写过一遍又一遍。这是我离你更近,再近一点的方式。
妈妈说,到了大学我就可以打扮自己了,她还说,那时候,我就自由自在没人管了。
自由自在没人管?没人管我一天吃几包小熊饼干,没人管我每天早上一杯牛奶,也没人管我——谈恋爱了……
我太期待了。
但意外总比期待更早到来。
你的妈妈,那个和你一样温柔无比的阿姨,在那个蝉鸣不休、燥热无比的暑假突发心梗离世。
我依旧记得那晚我被尖锐的急救车的报警声惊醒,我听见门外匆忙沉重的上下楼的声音,听见爸爸和妈妈打开房门又关上门后的窃窃私语。
葬礼上的你依旧温和有礼。没有一丝一毫我在电视剧里看过的那种歇斯底里、崩溃发狂,倒是你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亲戚,抱着棺材哭得稀里哗啦。
大人来拍你的肩膀,和你握手,叹着气向你说话。你都一一应下,带他们落座,然后去安慰那些近乎疯狂的亲戚。
我才发现你的肩膀更宽阔了,你原来已经那么高了,爸爸妈妈领我到你跟前时,我只能到你的胸前。
大人们围着桌子说你可怜,说你不容易,说你命苦……我咬着牙说才不是,桌子上的大人都看向我,我眼眶红红地坚持说才不是。但我说不出下文,我嘴笨,只能最直白地表达我的心情,却无法晓之以理地说服他们。
然后你走来了,大人们又开始宽慰你,说着一些我都快听腻了的话,但你却站得笔直、温顺听着,听完后礼貌地表示感谢。大人们为自己的口才而感到欣慰大快朵颐,而我在一旁食难下咽。
那晚爸爸妈妈喝醉了酒睡得很沉,我不知缘由地就轻声打开了家里的门。
我看见你家的门半开着,但是里面黑漆漆的。
天知道我一个晚上去公园跑步其实心里都有些害怕的人,怎么那么坚定地就推开门走进了你的屋子。
我差点被一个酒瓶绊一跤,丁零当啷的酒瓶撞击声把我吓坏了——我不是害怕其他的,我是害怕你会不会怪我擅自闯进你家,你会不会以为我是个很没礼貌的人?
薄薄的月光照着你的右半边身子,你就穿着白天黑色的衣服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浸在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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